李红军 王纪元
站在汝瓷陈列架前,我的心中一下子变得澄澈透明,眼前是疏风朗月、谷底流泉,耳边是山涧鸟鸣、空谷足音……
按汝瓷艺人的说法,将最美的内容用最简单的形式表现出来,这就是汝瓷。
宋人说:“青瓷之首,汝瓷为魁。”2003年1月8日,记者来到宝丰县,探访清凉寺汝官窑遗址。
很多人可能会问:汝瓷,顾名思义应在汝州,为何宝丰却有汝官窑遗址?
北宋时,汝州辖宝丰、鲁山、郏县、临汝、汝阳五县。这几个县出产的瓷器,都称汝瓷。所以宝丰县有汝官窑遗址,也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
当年,汝窑是宋王朝为满足宫廷特殊需要而设立的窑场,又称汝官窑。陆游《老学庵笔记》内曾有“故都时,定窑不入禁中,惟用汝器”的记载。南宋人周辉的《清波杂志》云:“汝窑宫中禁烧,内有玛瑙为釉,唯供御拣退,方许出卖,近尤难得。” 传到今天的汝官窑瓷器,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件,件件都价值连城。
北宋灭亡之后,汝官窑也跟着消失了。此后,汝官窑在哪里就成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在宝丰县清凉寺埋藏了800多年,直到上世纪才公之于世。
从宝丰县西行20多公里,便到了清凉寺汝官窑遗址。
乍一看,汝官窑的窑炉跟普通窑炉没什么大分别。但专家证实,这些外观普通的窑炉确实是宋代遗物。在清凉寺汝官窑遗址,专家们共清理出汝官窑窑炉15座、作坊2处、灰坑22个。
清凉寺汝官窑遗址的发现,与宝丰人王留现有莫大关系。
现年71岁的王留现,老家在宝丰县大营镇,距清凉寺不足4公里。王留现说,在他还是孩子时,当地百姓就经常到清凉寺附近挖宝。当时大营镇住着个收汝瓷的,整天走村串户收购汝瓷,然后到开封出售。这个收汝瓷的经常敲着锣在街上吆喝:“我是孙三松,此次到东京,卖瓷器发了财,回到家里来,争(欠)您谁少您谁,我就还您谁,要软的(钞票)有软的,要硬的(银币)有硬的”
1977年,王留现从县文化馆被调到清凉寺陶瓷厂从事陶瓷研究工作,从此,他迷上了汝瓷。1985年,中国古陶瓷研究会在郑州召开年会。王留现从年会上得知,汝官窑遗址始终没有找到。郑州年会后,王留现就开始寻找汝官窑遗址。他踏遍了清凉寺一带的山山岭岭,捡到了许多汝官瓷残片。一天,清凉寺村有户人家的红薯窖塌了,露出个汝瓷洗(洗是瓷器的一种)。王留现花600元钱买下了这个汝瓷洗。
1986年,王留现带着一大包瓷片和那件汝瓷洗,参加了中国古陶瓷研究会。在会上,他把那件汝瓷洗拿给冯先铭、耿宝昌等专家鉴赏。在场的五六位专家都说这是汝瓷洗,但大家都没有注意到这件汝瓷洗就是价值连城的汝官瓷,更没有想到汝官窑遗址就在清凉寺。会议即将结束时,王留现拿着汝瓷洗找到了上海博物馆的古陶瓷专家王庆正。王留现拿出那件汝瓷洗说:“王老师,耽误你一点时间,请您看看这件东西。”看到那件汝瓷洗后,王庆正的表情十分激动。王庆正回到上海后,立即派两名专家到宝丰清凉寺考察。这两位专家在清凉寺附近捡了许多汝官瓷碎片,带回了上海。
1987年的一天,王留现接到一封从上海博物馆寄来的信。他打开一看,是王庆正写来的。在信中,王庆正邀请王留现带上那件汝瓷洗到上海去。王留现立即乘上南下的列车,赶到上海。见面后,王庆正一脸庄重地对王留现说:“你这件东西是国家的宝贵文物,不能个人保存,希望你拿出来献给国家。”上海博物馆为王留现颁发了国家文物局的奖状,还发给他5500元奖金,那件宝贝便留在了上海。
根据现场捡到的瓷片和那件汝瓷洗,上海博物馆后来出版了《汝窑的发现》,首次向世人宣布,汝官窑遗址就在宝丰清凉寺。
直到今天,王留现还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当时就是‘软禁’嘛,不献宝就不让走。我是河南人,献宝也该献给河南博物馆啊!”
王留现的那件汝瓷洗,据说现在价值近千万美金。
北宋大观元年(公元1107年),徽宗皇帝创建了汝官窑。在烟雾缭绕的汝官窑中,一件件精美的汝瓷被烧造出来,然后送入宫廷。当时的烧造工艺达到了我国陶瓷史上的极致,令世界上任何别的国家叹为观止。但辉煌一时的汝官窑仅仅存在了20年。
徽宗皇帝写字画画都有一套,但对行军打仗却一无所知。“靖康之变”后,他与儿子宋钦宗都成了金人的阶下囚。于是,徽宗皇帝一手创建的汝官窑也走到了命运的尽头,汝瓷工艺也失传了。
被铁蹄踩得粉碎,被战火烧成灰烬,这好像是大多数艺术必经的磨难。
走在段店的田野里,记者不由得感慨不已:脚下这片普普通通的土地,竟然孕育了全世界都为之惊叹的瓷器,这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啊!
“清凉寺到段店,一天进万贯。”这是流传在当地百姓中间的谚语。
北宋时,从宝丰县清凉寺到鲁山县段店,是汝瓷窑最为集中的地段。当时,这里到处都是炉火熊熊、人来人往的景象,“一天进万贯”绝不是夸张。
北宋时汝瓷的兴盛给宝丰县清凉寺村留下的是遍地的瓷片。从宋朝到现在,清凉寺村的田地不知已被人翻过多少遍。但直到今天,在清凉寺村附近的田地里,还随处可见宋代的碎瓷片。
2003年1月8日中午,王留现老先生带着我们来到清凉寺村外。果然,田野里到处是瓷片。在脚下随便一翻,就发现几个瓷片。我们把捡到的瓷片拿给王老先生看,他笑笑说:“这不是汝官瓷瓷片,是民瓷,不值钱。”他告诉我们,汝官瓷以名贵玛瑙入釉,胎质细腻,工艺考究。
下午3点10分,我们到达鲁山县段店。
据记载,在初唐和盛唐时期,段店的一些瓷窑已经生产出了加彩蓝斑瓷器。这些瓷器上有紫红、天蓝、月白、褐绿或暗黑等繁复的花色彩斑,其釉色釉质如同天空的云絮一样,丝丝飘逸,史称“花瓷”。又因为这些绚丽多彩的花釉瓷器具有典型的盛唐风格,人们习惯上称之为“唐钧”。
据介绍,北京故宫博物院珍藏的一件黑釉蓝斑腰鼓(又名拍鼓),就是唐代时段店的产品。该鼓呈长圆筒形,两头较粗,中间细腰,鼓身凸起弦纹七道,通体黑釉,点缀着蓝色彩斑。上世纪70年代,北京故宫博物院和河南省博物馆根据唐代南卓《羯鼓录》中有关鼓“不是青州石末,即是鲁山花瓷”的记载,对鲁山段店窑址进行了调查,并采集到许多腰鼓碎片。专家发现,这些采集到的腰鼓碎片,其特征与故宫所藏腰鼓的胎色、厚薄、凸起的弦纹及斑点装饰等完全一致 ,从而证实了该腰鼓确实是段店所产。
段店窑址位于鲁山县城北的段店村。在村民的指引下,我们来到这里,只见麦野纵横,有小河淙淙流淌。远处,有青烟袅袅升腾;地里,布满了黑白相间的瓷片,但没有我们要找的腰鼓碎片。
在民间传说中,段店是汝瓷和钧瓷的发源地。专家们认为,段店花瓷对我国北方瓷业特别是宋代钧窑、汝窑影响很大,其釉色开钧瓷、汝瓷之先河。
在段店的田野里,我们遇到一位牧羊老人,他指着遍地的碎瓷片说:“原先,这里都是窑场。有一天,一个窑工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个神仙对他说,窑建在了他的神庙前,熏着他了,让把窑挪到神后面。窑工醒来后,便派人找叫神后的地方,这一找就找到了禹州的神垕镇,于是神垕就成了产钧瓷的地方。”
还有一个故事,与这个传说异曲同工。那个故事说,唐朝时,玄宗游幸鲁山察看窑业盛况。在段店,玄宗看见窑炉中冒出的烟尘被吹向北边的神庙,熏黑了神像,于是降旨,让把瓷窑移到神后。皇帝金口玉言,百姓哪敢不听?从此神垕钧窑日渐兴旺,神垕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至今在段店还流传着“先有段店,后有神垕”的说法。
相对于钧瓷,段店与汝瓷的关系更为密切。因为在北宋时,段店隶属于汝州,正处于汝瓷的势力范围内。
汝窑是专门烧造宫廷用瓷的窑场。宋人著作《坦斋笔衡》中有这样的记载:“本朝以定州的瓷器有芒不堪用,遂命汝州造青窑器,故河北唐、邓、耀州悉有之,汝州为魁。”汝窑为宫廷烧造瓷器的时间很短,只有20余年。靖康之乱后,宋王朝被迫南迁,汝窑毁于一旦。到南宋时,想得到一件汝瓷已经很不容易了。当时一位叫张俊的权贵曾把汝官瓷作为奇珍异宝进奉给宋高宗,可见当时汝瓷的稀少。传到现在的汝瓷大概只有60多件。这些汝瓷被分别收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台北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英国达维德基金会以及美国、日本和我国香港特别行政区的私人收藏家手中。在我国青瓷发展史上,汝瓷是一个划时代的标志,也是一个顶点。
跟钧瓷一样,烧造汝瓷也是一件难度很高的事情。汝瓷对釉料的配方和火候的掌握都有极严格的要求。而对“窑变”过程的控制,更是成功与否的关键。每件瓷坯在窑中所处的位置不同,受热程度不同,产生的“窑变”效果亦不一样。特别是在停火降温过程中,还会产生二次“窑变”。要想把每一步都做得恰到好处,的确有很大难度。一般来说,一窑汝瓷能烧出来几件上品就很不错了。碰上运气不好的时候,一窑汝瓷中连一件像样的也找不出来。因此,一些汝瓷工匠感叹说:“造天青釉难,难于上青天!”
走在段店的田野里,记者不由得感慨不已:脚下这片普通的土地,竟然孕育了全世界都为之惊叹的瓷器,这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啊!
正在此时,走过来一位大婶。她见我们低着头找来找去,好奇地问我们干什么。等弄明白我们是在捡碎瓷片时,她扑哧一声笑了:“你们这些人,真是家里闲着没事,跑到这里捡破烂来了!”
徽宗皇帝传旨:“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于是,雨过天晴后的那种颜色成了汝瓷中至高无上的色彩,很多汝瓷艺人把能烧出“雨过天晴云破处”的颜色作为最高的追求。被称为“中原汝瓷第一人”的汝州人朱文立就是其中的一个。历经五年多的研制,先后调配方328个,试烧1000多次,汝瓷天青釉终于再现于世。多少遍。
汝瓷官窑的毁于一旦,带走了许多秘密。这些秘密之中,就包括汝官瓷的工艺。
近千年来,把失传的汝官瓷工艺找回来,一直是汝瓷工匠的梦想。把这个梦想变为现实的,就是被称为“中原汝瓷第一人”的汝州人朱文立。
朱文立50多岁的年纪,看上去像农民一样朴实。他说,他仿佛就是为汝瓷活的,爱在汝瓷上认个真。
就在清凉寺汝官窑遗址被发现的同时,朱文立开始了自己的思索。按古书记载,汝州城内应该也有宫廷建造的汝官窑。在咨询专家之后,朱文立开始在汝州城内寻找汝官窑。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不懈努力,在汝州市张公巷街口,朱文立还真找着了。
我们跟着朱文立来到张公巷,看到一个面积有十几平方米、深两米多的长方形坑。拾级而下,在坑内的宋代断层,我们发现了薄薄的素烧胎片。
看得出来,这里曾经是个作坊,还有人住过。
朱先生告诉我们,在这个坑里,他还发现了汝瓷瓷片、匣钵以及古钱币等。经专家鉴定,在胎质、釉色、圈足制作工艺等方面,这些瓷片与藏于上海博物馆的四块青釉标本总体吻合,是真正的汝官瓷片。据此来看,这个坑应该是一处烧造汝官瓷的窑址。
但令朱先生苦恼的是,烧造瓷器必不可少的一个因素——窑炉,一直没有找到。没有窑炉,“张公巷是汝官窑另一处遗址”这一说法就无法让人完全信服。
朱文立说,他要证明张公巷是汝官窑遗址,并不是想和宝丰争什么,而是想理清汝瓷发展的线索。朱文立认为,汝瓷的发展历程应该是这样的:鲁山段店——宝丰清凉寺——汝州张公巷——文庙。
相传,800多年前,北宋徽宗皇帝做了一个梦,梦到了雨过天晴。他对梦中见到的雨后天空的那种颜色非常喜欢,就给烧瓷工匠传下旨意:“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徽宗的这道圣旨不知难倒了多少工匠,最后汝州的工匠技高一筹,烧制出了“雨过天晴云破处”的那种颜色。
800多年后,这位皇帝的“影响”还在,很多汝瓷艺人把能烧出“雨过天晴云破处”的颜色作为最高的追求。朱文立就是其中的一个。为了烧出800多年前徽宗喜欢的那种釉色,他付出了所有能够付出的东西。为了烧出仿佛水刚洗过的天青色,朱文立试验了成百上千次,但都失败了。
朱文立从一个民间传说中悟出,天青色也许跟动物的骨头有关。他就用牛、羊、猪的骨头试烧,结果都没有出现天青色。后来,朱文立偶然发现,众多骨头中有一块骨头出现了指甲盖那样一片天青色。他觉得看到了一丝曙光,就把烧后的骨头磨碎,分别以不同配比对入釉中。但这样烧出来的瓷器仍然没有出现天青色。一次次失败的打击,让朱文立变得心灰意冷。他决定再烧一窑,如烧不成功,就永远不再烧什么天青色瓷器了。这一窑连续烧了两天三夜,朱文立累得眼都不想睁,浑身无力。停火一看,里面的瓷器仍是豆青色。他一下子泄了气,连睡了三天三夜。出窑时,奇迹出现了,窑里竟然有几件瓷器是天青色的。
汝瓷这种神秘的变化到底是怎样发生的?为揭开谜底,朱文立按照上次的烧窑方法又烧了一窑。达到预定温度后停火一看,窑里的瓷器是玉石般的豆青色;窑温下降30摄氏度后再看,看到的是月白色;窑温又下降30摄氏度后,看到的是蓝色;窑温下降到800摄氏度时,美丽的天青色出现了。历经5年多的研制,先后调试配方328个,试烧1000多次,汝瓷天青釉终于再现于世。
与朱文立一样,汝州人孟玉松也是一个痴迷于汝瓷的人。不同的是,孟玉松学过化学,属于“学院派”。1970年,临汝县(现汝州市)筹建汝瓷厂时,有关领导把正在骑岭公社王庄大队教书的孟玉松调来,负责技术工作。上任之后,孟玉松建起了化验室,专门购置了陶瓷杂志和书进行研究。孟玉松和厂里的师傅走遍了汝州所有窑址,捡回来许多古瓷碎片。他们把这些古瓷碎片研成粉末,进行化验分析。经过上千次的实验,他们终于掌握了汝瓷的配方。在他们的努力下,1978年,汝瓷豆绿釉研究成功;1983年,汝瓷天蓝釉面世。
宝丰县的马聚魁,为了烧出最好的汝瓷,一个人既配釉又兼绘画雕刻,成了一个集雕刻家、画家、书法家等于一体的“大杂家”。
在采访中,中共宝丰县委书记王小平向记者表示,宝丰县要以汝官窑和汝瓷的开发为重点,对汝瓷进行高起点的市场化运作,开发旅游产业,让悠久汝瓷文化为宝丰县的经济发展出一把力。而在汝州,汝瓷也早已是政府重点关注的产业。
800多年的日月,800多年的风雨轮回,800多年前和现在,虽然日月依然,星河不变,但时事全非,两个时代不可同日而语。
汝瓷的概念也有所改变。
天为阳,地为阴,想当年,汝瓷正是本着阴阳融合的原则,将最深最复杂的美,以最简单的形式表现出来,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也烧出了汝瓷的内涵。
但当时主导汝瓷的是崇尚道教的宋徽宗,他崇尚的是“出世”的道家境界。现在,汝瓷已被有关部门列入经济开发项目,是积极“入世”,不管是宝丰还是汝州,都是这样。
让“出世”的精品以“入世”的心态呈现给世人,这就是变化,也是汝瓷的新定位。
雨过天晴云破处。现在的“破”绝非800多年前的“破”,这是与时俱进,是发展,是历史制高点上的俯瞰,不是简单的复原,而是复原之上的超越。
在今天,当历史对汝瓷作出新的选择时,它是公正的,也是客观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