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是开封龙亭——一方见证了“汴京富丽天下无”、浸润了东京梦华的丰厚土地。

（正文）       本是千古帝王家

龙亭是开封的骄傲，龙亭是开封人心目中最为神圣的殿堂，尽管稍具历史知识的人都知道，今天巍峨辉煌的龙亭和让开封最为显赫荣耀的大宋朝毫无关系。

让时光倒流到１９９４年。这年夏季开封连降大雨，７月１５日凌晨，“轰隆”一声闷响惊动了整个开封：龙亭大殿的后墙在被雨水浸泡多日之后，终于不堪重负，垮塌了！支撑大殿后墙的６根柱子４根倒下，两根悬空，重达４７０吨的殿顶开始倾斜……

“看到倾斜的龙亭，开封人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一听说修龙亭资金困难，没有人号召，大家都是自愿去捐款的！”在时过９年之后，从车站拉着记者去龙亭公园的出租车司机提起往事仍然颇为激动。

记者后来采访得知，当年有不少老开封看不到熟悉的龙亭大殿之后竟然痛哭流涕，纷纷捐款。重修龙亭不能损害龙亭的文物价值，最后重新屹立的龙亭大殿平面位置及标高和原来的误差不超过０．５厘米，所用构件９０％是原来的，而这项纷繁复杂的工作在１００天之内便告完成，创造了罕见的开封速度！

“开封不能没有龙亭！”这是当年最有号召力的一句口号，也是开封人的心声。事实上，龙亭这块宝地也的确不同寻常，它本来就是“龙庭”。

“王气重，龙脉长。”１４岁就到龙亭公园上班、和龙亭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原开封市园林处副处长张玉发用这六个字来形容他脚下的这片土地。

龙亭的发迹始于公元前３６４年。这一年，魏惠王作出了一个对于日后的七朝古都开封无比重大的决定———将魏国国都由安邑（今山西省夏县）迁到大梁，并大兴土木。

现在的龙亭一带，幸运地被魏惠王大手一挥圈在了城内。大梁城比今天的开封城还大一点，龙亭基本上处于城的中心位置。那么这里当时是什么所在呢？它可能是繁华的街市，果真如此，两千多年前师旷、商鞅、孟子、信陵君等当在此漫步过吧。它更可能是魏惠王的宫城。明人高启有诗曰：“魏王此地昔为都，宫阙中天碧云起。”

公元前２２５年，秦王嬴政举兵伐魏，秦将王贲率大军将大梁城围了个密不透风。魏国军民拼死抵抗三个月之久，王贲一怒之下引鸿沟之水灌

城，于是大梁城一朝被毁，永远消失在历史的阴影里，直到今天我们仍然无法触摸它。

此后的千余年间，开封由国都降为浚仪县，又由县升为郡治、州治，但始终和显赫无关。

公元７８１年，唐朝的汴宋军节度使李勉将衙署从宋州（今商丘）迁到了水陆交通便利、地位日渐重要的汴州，随之而来的当然是大规模的城市建设。李勉一眼看中了今天的龙亭一带，没过多久，规模宏大、富丽堂皇的节度使衙城便在此拔地而起。

李勉没有想到，后人也没有想到，他这一“偶然”决定造就了中国城建史上的一个奇迹：开封城的中轴线，在以后的１２００多年中竟然没有丝毫移动；中轴线北端的这块风水宝地龙亭，始终是开封城最为显赫的地方。

开封的王气随着９０４年朱温对汴州城的又一次大规模扩建开始升腾。本是黄巢起义军大将的朱温在投降朝廷之后割据一方，逐渐做起了皇帝梦。终于，９０７年，他逼迫唐朝小皇帝禅让，改国号为梁（史称后梁），面南称帝。汴州也升为开封府，定为后梁国都。这是开封首次以“开封”名世。新改建的皇宫被命名为建昌宫，这是龙亭一带首次作为皇宫见诸历史。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从朱温开始，中国便陷入了长期的分裂割据时期，开封先后成为后梁、后晋、后汉、后周的都城，龙亭一带的宫阙理所当然地成为皇家禁地。

历史终于翻到了公元９６０年这一页。这一年，后周皇帝柴荣最为信任的大将———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在陈桥发动兵变，将即位不到一年的柴荣的儿子赶下皇帝宝座，黄袍加身，大宋开国！

和历代开国皇帝一样，赵匡胤也要好好“装修”一下自己的家，而这一“装修”便整出了一个“富丽天下无”的东京城。在今天龙亭公园的陈列室里，安放着复原的东京皇城模型。尽管只是模型，其豪华堂皇、气势雄浑仍然夺人心魄。（图７）

史载，北宋东京皇城周长５里，其正门宣德门红墙朱户、飞檐翘角，正殿大庆殿“殿庭广阔，可容数万人”。到了１１１３年，风流皇帝宋徽宗赵佶嫌皇城太小，就将皇城北墙外的兵营、寺院、作坊全部拆迁，建了一个几乎和原来的皇宫一般大的新宫延福宫。但宋徽宗仍不满足，又将延福宫向北扩展，直达他登基前的住所龙德宫。宋徽宗在１１１７年又下令在皇城的东北方向修建皇家园林艮岳，这一劳民伤财的巨大工程花费了５年时间，它是我国园林建筑史上的登峰造极之作。艮岳周长４０余里，其中有峰峦岩谷和池沼岛屿，还点缀着楼台亭榭和四方花竹奇石，养殖有各种珍禽异兽。艮岳所用山石全部取自太湖沿岸。

这时的龙亭一带不但是全国的中心，而且也是世界上最为显赫的所在。今日北京故宫不可谓不豪华，然而众多历史学家都承认它在相当程度上借鉴了北宋大内的格局和风格。

物极必反，繁华似梦。在显赫豪华的背后，一场大劫难正离龙亭越来越近。

东京梦华何处寻

“靖康之变”，这是南宋宗室对这一灾难性事件的委婉叫法。其实说白了，这是一种耻辱。

在许多历史书籍中，不少专家将“靖康之变”列为对中国影响最大的１００个历史事件之一。事变之后，中国的经济重心彻底移往南方，中国也开始了又一次大规模的民族融合。

“靖康之变”在公元１１２６年。而在此一年前，形势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１１２５年，金人长驱直入，渡过黄河，逼近汴梁城下。宋徽宗赵佶极为恐惧，在农历十二月二十三匆忙传位于其子赵桓，即宋钦宗。由于主战派李纲等人的苦心经营，金兵并没有占到便宜，被迫退却。但不到一年金兵卷土重来，汴梁很快陷落，徽、钦二帝竟双双被俘！

靖康二年（１１２７）农历二月的一天，杨柳青青，暖风拂面，春色正好。然而，徽、钦二帝却没有一点赏春的兴致。在金兵的押解下，他们和太后、皇妃、公主、驸马以及数不清的宫女被迫向北进发。江山没有了，熟悉的宫阙越来越远了，一步一回头，一步一洒泪，椎心泣血，回肠九转，可又有什么用呢？！和他们同行的除了皇室、官僚外，还有大宋王朝的全部精华，有玉玺、仪仗、礼器等御用品，有天文仪器、书籍书版、文物珍宝、府库金银，还有工匠、倡优。凡是能掠夺走的好东西，金兵全不放过，这支队伍是那么浩大，不算押解的金兵竟然达３０００人之多！

为抗击金人围城，宋朝军民拆屋为薪，凿石为炮，再加上城破之后，金兵大肆掠夺，一代名园艮岳从此消失。１９９４年修复龙亭大殿时，有关人员发现了深埋在地下的明代周王府的假山。据考证，这座假山就是用艮岳遗石堆成的。“为了不影响龙亭大殿的稳固，当时只拿出了三块艮岳遗石，它们无一不符合太湖石‘瘦、透、漏、皱’的特点。”张玉发告诉记者，如今这三块石头两块安放在龙亭大殿的东西两侧，一块放在相国寺内。

虽然宫阙已废，城池萧条，但东京的赫赫王气仍然难以掩盖。１１５８年，金主完颜亮又将目光投向了这个昔日敌国的都城，他调集劳役数十万在开封营建皇宫，并且要求宋宫的一砖一瓦都不用。１１６１年，完颜亮踌躇满志地迁都汴京，但未几金国便祸起萧墙，帝位易人，都城北迁，新宫只用了几个月。

１２１４年，迫于北方强敌蒙古的强大压力，金国再次迁都汴京，龙亭一带再次成为中原的心脏。

历史常常有着惊人的相似。金都汴京于１２３３年５月被蒙古军攻陷，华丽的皇城之中再次哭声四起。

金皇宫完成了１９年的历史使命之后，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废宫。开封作为都城的历史也就此结束，前后２１０年的辉煌已成过眼云烟，龙亭也真正由“龙庭”变为龙亭。

可无论如何，龙亭是开封的魂儿，这块风水宝地是永远不会废弃的。１３７８年，朱元璋将他的第五个儿子朱橚封到开封，称周王。第二年，龙亭一带又一次成为一个大工地，两年之后规模宏大的周王府落成。周王府的规模和宋初的皇城不相上下，在明代藩王府中独占鳌头。而这个周王府也是在龙亭一带距今最近的宫殿建筑群。

沧海桑田仿佛永远是开封的主旋律。１６４２年９月１５日夜，在城外李自成的农民军和城内官军对峙之际，和古都开封兴衰最为密切的黄河突然决口（后人多认为是官军所为），顿时巨浪排空，城内尽成泽国，３７万市民只有３万逃生，开封自秦将王贲引鸿沟水灌城之后第二次遭到灭顶之灾！

开封城变成了一个大废墟，周王府被淤埋在地下，龙亭一带从此和皇城王宫绝缘。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最终唐玄宗的使者在海上仙山找到了他魂牵梦绕的杨贵妃。而那些曾经屹立在龙亭这块宝地上的巍峨宫阙哪里去了呢？它就在“黄泉”之下！

“那是１９８１年的夏天，在清理潘家湖时，推土机突然推出了青砖，我一看当即命令停工，并马上报告了文物部门……”张玉发对记者说。

湖底的青砖就是周王府的遗物。据史书记载，周王府是在宋、金皇宫基址上修建起来的。(图６)周王府的下面，真的埋藏着一座千年皇城吗？

古人没有欺骗我们。经过２０年的考古发掘，专家断定，在开封地下３米至１２米处，上下叠压着６座城池，其中包括３座国都、２座省城及１座中原重镇，构成了“城摞城”的奇特景观。除最底层的魏大梁城因埋藏太深和勘探技术手段所限未能发现外，其余５座城池———唐汴州城、北宋东京城、金汴京城、明开封城和清开封城均已相继发现和初步探明。它们的精华部分当然都在今日的龙亭一带。细心的旅游者可以发现，在龙亭公园内就有两块标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北宋东京城遗址”的牌子。

“开封城，城摞城，地下埋有几座城……”故老相传的民谣似乎还在提醒人们不要忘记古都的千年梦华，虽然带着几许伤感。

皇家禁地成公园

历史上龙亭一带不是皇宫便是王府，在开封确实出足了风头。今天的龙亭依然是开封最神圣、最华美的所在。那么，它何时由皇家禁地变成了平民休闲的公园呢？

探寻今天的龙亭，还要从清朝所建的万寿宫说起。

明末清初的金戈铁马惊醒了一代名城的温柔之梦，奔腾咆哮的黄河水又一次洗去了千年古都的铅华。大水之后，开封城苇蒿遍地，狐兔出没，满目荒凉。

然而作为七朝建都之地和“万国咸通”的名都大邑，开封在中原民众心目中的中心地位极其重要，其地位和名气是中原多数城市远远不能比拟的。１６６２年，清政府为了稳定中原局势，在明代城墙基础上重修了开封城。而龙亭一带先于古城开始复苏，早在１６５９年清政府就在周王府的遗址上修建了规模宏大的河南贡院，３年一次的河南乡试由辉县百泉书院重回省城举行。

１６９２年，开封地方官府在贡院后面周王府遗留的煤山上修建了一座万寿亭。亭上安放着一座木制的龙亭，龙亭之内设“皇帝万岁”牌位。每逢重要节日，省城文武官员便到龙亭的“皇帝万岁”牌位前礼拜、朝贺，煤山因此被称为龙亭山，由此“龙庭”变成了“龙亭”。（图４）

龙亭的名字有了，但今日的龙亭大殿还躲在历史的阴影里不肯出来，直到１７３４年河南总督王士俊“心血来潮”。在清朝的河南地方官员中，王士俊的政声很不好。他居官不廉，又善于阿谀奉承。为了讨好雍正皇帝，１７３４年，他大兴土木，在万寿亭的基础上修建万寿宫。

万寿亭所在的地方本是属于河南贡院的。但在１７３１年，由于地势低洼、屡遭水浸，河南贡院迁到了上方寺内（今河南大学校园内）。

万寿宫当然不能被淹，其正殿就建在整修过的龙亭山上，殿内安放着皇帝牌位。龙亭大殿终于冲破历史的风尘向我们走来！

公元２００３年１０月２２日上午，记者以一个游客的身份进入开封龙亭公园。一路行来，过午门、玉带桥，经嵩呼、朝门，没多久就登上了巍峨的龙亭大殿。但见大殿金碧辉煌，如天上宫阙；潘杨二湖清波荡漾，似人间仙境。凭栏远眺，天高地远，风景如画，真个是心旷神怡！

导游员杨帆见记者言谈之间对龙亭颇为熟悉，就搞了个“突然袭击”，于是便有了下面一番对话。

杨：你知道龙亭有多高、台阶有几级吗？

记：不知道。

杨：龙亭高３６丈（合２６．７米），代表３６个天罡星；台阶共有７２级，象征７２个地煞星。

记：原来如此。

杨：还有你不知道的呢。龙亭大殿为什么面阔九间、进深五间？

记：还真不知道。

杨：这象征着皇帝九五之尊的地位呀。

记者趁机又问了一个好多老开封都不能解答的问题：“大殿顶上那个青色的菱形块是干什么的呀？”

杨帆说：“那是天窗，龙气冲天的口子呀。”

据杨帆介绍，龙亭公园占地面积１３００多亩，其中水域面积７１０亩，是全省最大的人文景点。全园除万寿宫建筑群外，还有奇妙的潘杨二湖、明媚的四季同春园、典雅的盆景园、号称中原一绝的植物造型园及长廊水榭等园林景观。龙亭公园既有北方宫殿雄浑之气魄，又兼南国园林秀丽之风姿，２００１年被授予国家４Ａ级风景区，全年收入上千万元，多年以来一直是开封旅游的龙头。（图１）

美丽的龙亭不知令多少游人沉醉其间，但今天的龙亭就是清代的万寿宫吗？

这是很难回答的一个问题。１７５０年，风流儒雅的乾隆皇帝驾临开封，龙亭的命运随着“真龙天子”的到来发生了重大变化。为迎接乾隆，河南巡抚鄂容将自己的衙署改建为行宫，巡抚衙署则搬到按察使司署，按察使司署移到大道观，大道观里的道士们则被安置到了万寿宫。

乾隆在开封没待几天就下江南了，但开封官场一个重要的习惯却从此改变了———万寿宫不再是对皇帝朝贺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行宫。

１７５１年，万寿宫改成万寿观，原在大道观的真武铜像也被移入万寿观供奉。此后的１７１年间，龙亭成了道教圣地。

１８４５年２月１９日夜，强劲的东北风挟沙带石，扑向龙亭大殿。不堪蹂躏的龙亭大殿轰然垮塌，辉煌转眼便成了颓败。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清政府没有复建龙亭大殿，仅在殿基上修了一座六角小亭。由于台大亭小，比例失调，从下面看就像一个锥子，很不美观。１８５６年，当地政府终于顺从民意将龙亭大殿恢复旧观。

历史的车轮滚到了２０世纪，一个和今天的龙亭大有干系的重要人物终于登场了，他就是冯玉祥。１９２２年５月，冯玉祥首次入主河南，他大刀阔斧地“彻底革命”，遣散了万寿观里的道士，龙亭和宗教的缘分一朝完结。３年后，老同盟会会员胡景翼荣任河南督军，在他的主持下，龙亭进行了大规模的整修。龙亭大殿两侧的上下蹬道被改建为砖砌的台阶，迂回上下，这种独特的形式至今未变。胡景翼还将龙亭正式命名为龙亭公园，这是龙亭首次以公园之名出现。１９２７年，冯玉祥第二次主豫，他在全市实行“中山化”，将龙亭公园易名为“中山公园”，并在龙亭的台阶中间竖起孙中山铜像一座。（图２）今天如果你要在龙亭怀古，在这里寻找大宋朝的余韵，除了艮岳遗石，最能触动心怀的恐怕只有龙亭公园大门外的两尊石狮了。东边那尊雄狮颈下刻有“睡狮猛醒”的字样，这是冯玉祥二次主豫时的“杰作”。据说，原来刻的是八个字，后面四字是“勿伤我种”，但不知何年何月被好事者磨掉了。

１９３８年日寇占领开封后，将龙亭公园改为“新民公园”。１９４６年，国民党河南省政府主席刘茂恩又将龙亭大殿改为“忠烈祠”，纪念在抗日战争中牺牲的烈士。

在１９４８年豫东战役中，龙亭又大大出了一回风头。国民党３万重兵苦心经营的防线在我华东解放军的猛烈攻势下土崩瓦解，残余的敌人最后龟缩在龙亭这个制高点上负隅顽抗。解放军冒着枪林弹雨在６月２２日黄昏第三次突击龙亭成功，关内的第一个省会城市开封完全解放，蒋介石从此失去了坚守大中城市的信心。

解放后，在毛主席的关怀下，１９５３年国家拨专款对龙亭进行了修缮，并恢复龙亭公园之名。１９６３年，龙亭被定为首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从１９８２年开始，国家和开封市斥巨资对龙亭公园进行了大规模整修，到１９８６年基本恢复了清代万寿宫的旧观。

龙亭的“前世今生”，用一首打油诗可以概括：六朝宫阙化幻影，明代王府黄水倾。清建龙亭今犹是，游人莫误宋皇城。

名人登临佳话传

开封，作为华夏名都和中原首府，千百年来不知吸引了多少伟人雅士，而囊括了古都精华的龙亭当然逃不脱他们的视野。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相信大多数读者都知道这几句凄绝优美的文字，但对其作者元好问恐怕知道的就不多了。其实元好问（１１９０年～１２５７年）这位金代大诗人是一位老开封，他在汴京生活了整整１９年，其乐府诗《梁园春》描绘了金皇宫的绮丽风光：

上苑春浓昼景闲，绿云红雪拥三山。宫墙不隔东风断，偷送天香到世间。

元好问不是最早游览题咏龙亭地区的名人，当然也不是最后一位。清人陈简在万寿宫落成未几便登临龙亭，其诗《龙亭怀古》在历代题咏中还是比较上档次的：

龙亭高耸碧云隈，趁晓登临眼界开。紫气东随函谷至，黄河西抱太行来。夕阳石马秋风冷，故国铜驼暮雨哀。遥望宋宫烟水际，当年禾黍亦成灰。

１９２３年４月２８日，“当代圣人”康有为来到了开封。此时的康有为年过花甲，政治失意，孤独和忧郁应该时常萦绕在他的心头吧。那么，就借中州胜景这碗酒浇一浇胸中块垒吧。

在来开封之前，康有为先到了洛阳。４月２２日（阴历三月初七）他在那里参加了吴佩孚的五十寿辰。康有为尽展平生才学，为吴撰写寿联：

　　    牧野鹰扬，百岁勋业才半纪；

洛阳虎视，八方风雨会中州。

不论康有为对吴佩孚的真正看法是什么，反正他的这一联语的确不辱他的大名。

到了开封当然也要留下佳作才不愧对这座名城。康有为登临龙亭之时心中想的什么我们已无从知道，但文人总是习惯怀古的，何况登临的是皇家旧苑龙亭。总之，他的心情应该很复杂才对。也许联想起了自己中年得志但昙花一现、逃亡海外十余载的坎坷命运，也许想起了清朝已灭、军阀逞强、自己空有满腹才学却无用武之地的凄凉境地，康有为不禁将满腔惆怅化为一联：

　　中天台观高寒，但见白日悠悠黄河滚滚；

东京梦华销尽，徒叹城廓犹是人民已非。

题罢此联康有为意犹未尽，又赋诗一首：

　　远观高寒俯汴州，

繁台铁塔与云浮。

万家无树无宫阙，

但有黄河滚滚流。

由于感情真挚，康有为在龙亭留下的书法，熔铸汉魏，独创一格，是他晚年得意之作，成为近现代书法中的珍品。

解放后龙亭迎来了更多的伟人和名人。

１９５２年１０月３０日下午，毛泽东主席在视察了黄河之后，由兰考抵达古城开封。从北门入城后，毛主席先参观了铁塔。看到铁塔弹痕累累、并了解到是日寇所为时，毛主席对随行的河南省省长吴芝圃说：既然打不倒，共产党就应该把它修起来！

看完铁塔，毛主席又来到龙亭。一进大门，毛主席就看见了挺立在那里的孙中山先生铜像。开封解放时的一场激战，在铜像上留下了几处弹痕。毛主席意味深长地说：民主人士打不倒！登上龙亭大殿后，毛主席凭栏四望，古城景色尽收眼底。在大殿东侧台阶出口处的石阙上，毛主席发现了康有为的题诗和题联。据说，酷爱书法艺术的毛主席看得十分仔细，并道：康有为的字写得不错，我要一幅（拓片）。

龙亭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因此就连日理万机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只要有机会，也要到此一游。龙亭公园的展览室记录了党和国家领导人视察龙亭的情况。

记者粗略统计了一下，到过龙亭的党和国家领导人有毛泽东、刘少奇、朱德、陈毅、胡耀邦、江泽民、胡锦涛、杨尚昆、万里、朱镕基、吴邦国、刘华清等人，这在河南的名胜古迹中是不多见的。

作为浓缩了开封千年梦华的所在，龙亭的文化品位当然很高，公园内随处可见的楹联就很耐人寻味。给记者留下深刻印象的楹联有两副，一是嵩呼上的“两平湖讹潘杨众憎佞宦；万寿宫误宋业民盼青天”，二是龙亭大殿上的“话七朝事 尚许清浊两湖水；登百尺台 徒叹盛衰万寿宫”。据说，龙亭公园内目前所有的楹联都是今天的开封人撰写的。开封的文化底蕴由此可见一斑，开封人对龙亭的钟爱由此可见一斑。

两湖碧水著春秋

说龙亭不能不提潘杨二湖，荡开这两池碧水，你才算走进了开封，走进了龙亭。

当帝都繁华烟消云散之后，龙亭也走下“神坛”来到“人间”，成为芸芸众生凭吊怀古、休闲观光的去处，而东西两边碧波万顷、风光旖旎的潘杨二湖更为龙亭增色不少，端的是“两湖碧波惹人醉，错把汴州作余杭”。

在开封，你随便拉住一个人，他几乎都能给你讲一段有关潘杨二湖的故事。潘家湖浊，杨家湖清，清者忠，浊者奸———这是开封人的“共识”。开封人总在杨家湖里追波逐浪，而从不下潘家湖游泳。

那么，潘杨二湖的确和潘仁美、杨继业有关吗？湖水真的代表着忠奸吗？

说湖必须先说河，开封因河而兴，因河而衰。

处于黄河冲积平原上的开封无险可守，是典型的“四战之地”，但它为何被富有文韬武略的赵匡胤定为国都、成为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呢？

谙熟开封历史的开封市园林处原副处长张玉发分析说：一般来说，作为都城，既要适应当时政治、国防重心的要求，又要满足经济上的需要。开封当时在这些方面都有优势：其一，开封居天下中心之位，有利于控制全国，特别是广大关东地区；其二，开封为前朝故都，城池宫阙完备，人烟稠密，在人们心目中地位十分重要；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开封有交通之便，周围运河密布，有惠民、金水、五丈、汴水等四渠，还有联系东南的汴河。

这是开封的“兴”。

矢志恢复中原政权、一度以赵宋为号召的朱元璋定鼎天下之后，为何没有定都开封呢？

这是因为黄河。开封的沧桑巨变、龙亭的荣辱沉浮都与黄河密切相关。

历史上黄河曾经离开封很远。公元１１２８年，东京留守杜充为了阻止金兵南下，曾在滑县扒开黄河。这是有历史记载的人为扒黄河的第一次，这次扒口造成了黄河第一次南徙改道。１１９４年，黄河再次溃决，河道南移，从此以后黄河河道一直在开封附近滚动。１３９１年，黄河又一次逼近开封，主河道距开封城仅５里。１４４８年，黄河主流改道朱仙镇，开封城竟被抛到黄河北岸……

到了１６４２年，黄河灌城，周王府被淤埋。清初大水退后，开封一带掀起了“挖宝热”。天长日久，这里被挖得坑洼不平，再加上开封城内地势低，排水不畅，洼地渐成小湖。１８４１年，黄河再次决口，开封城内又成泽国。这一回，龙亭驰道两边的大小湖泊彻底连在了一起，形成了两个大湖，这就是今天的潘杨二湖，只不过它们的名字是后来才有的。

考究起来，杨家湖的命名和“杨六郎水泊”有关。在今天的杨家湖西边，自明朝以来就有一片水，因杨业之子杨延昭（即杨六郎）曾在附近居住过，群众就将这片水称为“杨六郎水泊”。清朝以后，龙亭西边的大湖就顺理成章地被叫做了“杨家湖”。由于“潘杨讼”的故事在中原早已家喻户晓，既然清澈的西湖叫杨家湖，浑浊的东湖当然只能叫潘家湖了。

记者仔细观察，只见潘杨二湖碧波粼粼，哪有清浊之分？

还是龙亭公园的导游杨帆为记者揭开了谜底。她说：历史上潘家湖周围人烟稠密，岸边作坊林立，有造纸、制皮的，有磨豆腐、生豆芽的。当时人们的环保概念很差，产生的“工业废水”就直接排到了湖里，再加上生活污水的污染，潘家湖不脏才怪呢。而西边的杨家湖四周居民稀少，再加上人们敬爱忠臣，很少往里排污水，湖水当然清了。经过上世纪８０年代的几次疏浚，现在两湖都是清澈见底，根本没有清浊之分了。

不过，附会是附会，历史是历史，这一点我们必须搞清楚。据历史记载，公元９８６年，在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战争中，主帅潘美指挥失误，导致副帅杨业在陈家谷兵败殉国。

但潘美不是潘仁美。我们尊重群众的美好愿望，也得尊重历史。

千古疑案沉湖底

千百年来，在龙亭这块风水宝地上不但上演了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历史活剧，也演绎了无数神奇诡秘的传说。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就像龙亭前面潘杨二湖的碧水一样沉静无语。这些传说大大满足了人们访古探幽的好奇心，但事实的真相却越来越模糊。

在开封，有关龙亭的传说耳熟能详的至少有两个。一是赵匡胤骑马登殿，一是龙亭下面有转兵洞。

今天，如果你从正门登临龙亭，台阶中间那石雕的蟠龙煞是惹眼，如果再仔细看，会发现石雕中间竟然有马蹄状的印痕。导游小姐会告诉你，这是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骑马登殿留下的。（图３）

且慢称奇！前文讲过，这龙亭大殿是清朝时才修的，根本和赵匡胤没见过面，咋会留下他骑马的印痕呢？

杨帆道出了其中的秘密：马蹄印最有可能是蟠龙石雕本身的自然坑洼，或者就是龙亭被改成道观时道士们为了增加神秘色彩而凿上去的。

相传龙亭大殿下面还有转兵洞，里面能藏千军万马，南通朱仙镇，北通陈桥驿，东通招讨营，西通瓦子坡。

据说在“靖康之变”的前夕，宋军还利用转兵洞打了金兵个措手不及呢。可惜后来金国密探知道了转兵洞的出口，有了防备，才顺利攻下了东京汴梁，灭了北宋。

“龙亭下面可真有洞，”在龙亭公园工作了一二十年的开封市园林处原副处长张玉发有点神秘地对记者说，“１９９４年重修龙亭大殿时，在下面发现了大小９个洞。最大的一个洞高宽各有３米多，长６米多。这当然和传说中东西南北各长４５里的转兵洞相去甚远。龙亭下面的洞虽然不是转兵洞，但也有用处———既节省了大量土石，也使龙亭大殿的建筑结构更为合理。如果不是清朝第一次重修龙亭时将大殿的后墙用砖封住，导致排水不畅、积水渗透，终使墙体垮塌，我们也不会费那么大的劲儿重修龙亭。”

上面的两个传说都有了谜底，但发生地淹没在今天潘杨湖水下面的另一个传说———“烛影斧声”恐怕将永远成为疑案了。

《宋史记事本末》载：开宝九年(公元976年)冬夜，赵匡胤病笃，招光义嘱托后事。遥见烛影下晋王(光义)时或离席，若有逊避状。既而上引柱斧戳地，大声谓晋王曰“好为之！”俄而帝崩。。

这就是号称千古之谜的“烛影斧声”。

对于宋太祖赵匡胤的死，《宋史·太祖本纪》上只有一段简略的记载：“癸丑夕，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殡于殿西阶。”

这记载未免过于简单了。联想到即位的是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即宋太宗），而不是赵匡胤的儿子，不能不使人怀疑中间有什么猫腻。自宋代以来，不知有多少文人学者探究过这个问题，即宋太祖究竟是怎么死的。

一种意见是，宋太宗“弑兄夺位”。持此说的人认为宋太祖是在“烛影斧声”中突然死去的，而宋太宗当晚又留宿于禁中，次日便在灵柩前即位，实难脱弑兄之嫌。另一种意见认为，宋太祖的死与宋太宗无关，持此说的人引用司马光《涑水纪闻》的记载为宋太宗辩解开脱。据《涑水纪闻》记载，宋太祖驾崩时已是四鼓时分，孝章宋后派人召太祖的四子秦王赵德芳入宫，但使者却径趋开封府召赵光义。赵光义大惊，犹豫不敢前往，经使者催促，才步行进宫。据此，太祖死时，太宗并不在寝殿，因而不可能“弑兄”。还有一种意见认为，宋太宗虽然不一定是弑兄的凶手，但他无法开脱抢先夺位的嫌疑。在赵光义即位的过程中确实存在一系列的反常现象，据《涑水纪闻》载，宋后召的是秦王赵德芳，而赵光义却抢先进宫，造成既成事实。宋后本是女流，见无回天之力，只得向他口呼“官家”了。

《宋史·太宗本纪》也曾提出一串疑问：太宗即位后，为什么不遵照次年改元的惯例，而是急急忙忙将只剩两个月的开宝九年改为太平兴国元年？既然他们的母亲杜太后有“皇位传弟”的遗诏，太宗为何要一再迫害自己的弟弟赵廷美，使他郁郁而死？太宗即位后，太祖的次子武功郡王赵德昭为何自杀？太宗曾加封皇嫂宋后为“开宝皇后”，但她死后，为什么不按皇后的礼仪治丧？种种迹象表明，宋太宗心里可能有鬼。

近世学术界基本上认为宋太祖确实死于非命，但有关具体的死因，则又有一些新的说法。一说是从医学的角度出发，认为太祖死于家族遗传的燥狂忧郁症。一说承认太祖与太宗之间有较深的矛盾，但认为“烛影斧声”事件只是一次偶然性的突发事件。其起因是太宗趁太祖熟睡之际，调戏其宠姬花蕊夫人费氏，被太祖发觉而怒斥之。太宗自知无法取得胞兄宽恕，便下了毒手。

综观古今诸说，似乎都论之有据、言之成理，但“烛影斧声”仍是千古疑案。

纵横天下的赵匡胤活着的时候给龙亭这块风水宝地带来了无限繁华，死后又给龙亭蒙上了几多神秘，无形中增添了不少“旅游资源”。

惜哉，宋太祖！

幸哉，龙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