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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dahe.cn 2005-02-03 14:5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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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首席记者 姚伟/文 通讯员 张坚/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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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喜欢古物,喜欢那斑驳的色彩和别致的形状,喜欢其间氤氲散发着的千百年前的气息。那种感觉,神秘而亲切,令人着迷。但对于一般人来说,购买古物是种奢望,而自己采集更谈何容易。 采写《厚重河南》的稿件两三年了,记者见识过不少穿越时光隧道的东西,常在片刻间悠然心醉,梦回千年。那次在新郑刚发掘的制陶遗址,记者看到数不清的郑韩故国的陶碗、陶灯,两千多年前的遗物,在世界上很多地方无从寻觅,而在那里却遍地都是。那一刻,我和同事都被震撼了,很想取一盏陶灯,拿回去放在电脑旁边,让古代灯盏发散的气息,照亮我们返回古代的“路径”,温暖那有点孤独的写作旅途。陪同采访的工作人员很热情,但由于不知道有关规定是否允许,我们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很多次冲到嘴边的话强咽回去,最终也没贸然张口讨要。 还有一次,我在搞考古的老同学那里聊天,一位鬓发斑白的老者骑自行车匆匆赶来,很热切、很激动地报告说在某处工地发现一汉墓,里面有不少东西。同学热情地接待了他,立即派人去查看。那人走后,我同学说,这是他们的老朋友了,热情很高,没事儿就骑上自行车到各处工地转悠,拾点古物,发现有价值的就来报告。我很理解那位老者,从专业角度说,他拾的破砖烂瓦可能没啥价值,从市场角度说也不值钱,但这足以让他自得其乐,也让他的辛苦有了足够的补偿。 和一般古董爱好者比起来,安阳县渔洋村农民龙振山十分幸运,他收藏的古物竟然有3000多件,并且分别归属于6000年来各个历史时期!这些古物是他用30年的时间,在渔洋村附近的田间地头一件件拾来的。 对龙振山来说,将这些不同朝代的渔洋村村民遗留下来的东西收拢于家中,是件令人着迷的事,也是他人生极大的收获。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个人爱好会在某一天轰动考古界,并引发全国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因为他的收藏揭示了一个事实:渔洋村的历史6000年来持续不断,这在中国村落考古史上非常罕见!从某种意义上说,龙振山向世人证明,渔洋村是中国繁若银河星斗的村庄中最“长寿”的一个。 村外“拾”来个博物馆 龙振山家的房屋,比较传统,是个小小的四合院儿。院子的一角,几畦青菜安静地趴在地面,营造出农家特有的安详。青菜的旁边,娇艳的月季怒放在冬日的阳光下,那月季疯长了一人多高,主人不得不用尼龙绳把它绑了起来,免得它占去太多的地盘。院子的另一角,一棵片叶无存的老槐树向天空伸展着粗糙的褐色枝干,树下安放着几个蜂箱,但不闻蜜蜂的嗡嗡声,在这寒冷的季节,它们也躲进蜂箱安享温暖了。 这户人家与一般农家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家的西厢房是个“博物馆”,而这个博物馆是主人用30年的时间从村外拾来的。主人龙振山今年58岁,中等个儿,模样敦厚。听说记者想参观他的收藏品,他朴实的脸上顿时绽放了笑容,醉云般的笑意在眼中闪现。我知道,我接近了这位老农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沿着房子的四壁,一般商店常见的那种铝合金玻璃柜摆放了一圈,玻璃柜内没有寻常的商品,而是密密麻麻展示着各种各样的文物,斑斑驳驳的古物,带着不同时代的记忆,静静地排列成一条时间的河流。记者仔细查看,有明代青花、北齐泥像、汉代耳杯、战国鼎壶、商代陶鬲、龙山卜骨和仰韶陶片,比较奇特的有渔网上用的陶坠儿,还有骨箭头、铜箭头、铁箭头等,总数有3000多件! 迎面的墙壁上贴着两行字:“经三十年风霜,滴水穿石而集成。”有村民说,这些古物,正是龙振山用“滴水穿石”般的工夫,在渔洋村附近的田间地头一件件拾回来的。 1974年春的一天,27岁的龙振山甩去棉衣、挥动铁锹,和村里人一起挖坑种苹果树。渔洋村坐落在漳河岸边,这里是太行山向平原的过渡带,典型的黄土塬地貌,村外深沟纵横,相传为西门豹引漳河之渠首遗迹。 无意间,铁锹在细密的黄土中碰到了硬物,挖出来一看,是一些破碎的陶片和陶坯,满是土锈,上面刻的花纹简单别致。村里人围拢观看,看完就撇下了。这种东西在渔洋村并不稀罕,过去刨地、盖房也常有人挖出来过。 但这些来自古代的东西引起了龙振山强烈的好奇心。龙振山“文化大革命”前在安阳市区上过初中,是村里的“秀才”,也是个有心人。他弯腰把陶片和陶坯一一收了起来,当时可能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弯腰,让他跟古物结下了数十年的缘分。后来,龙振山下地干活时又几次挖出陶片,他发现这东西在渔洋村其实并不难找,只要留心,在雨后的沟边就能拾到,于是收集这些东西就成了他极大的乐趣。下地干活、出去办事他都留上了心,闲来无事的时候,也去村外转悠,在坡地上翻翻拣拣,倒也不会空手而回。村里人知道龙振山有此“雅好”,谁家盖房挖出了碎陶片什么的,都给他送来。家里保存的古物越多,龙振山越想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1978年,他在安阳买了本《工农考古基础知识》,回家后仔细阅读,并对照着观察自己收藏的东西,认定其中有商代遗物,也有战国和汉代的遗物。 渔洋村附近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古物?这个村子在古代是啥样?龙振山对自己从小生长的村子的过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更加迷恋上收集古物的事儿。每次得到一件东西,观赏把玩、查阅书籍、推定年代,都够他忙活几天,也高兴几天。有了一定的考古知识,他收集的文物种类多起来,不再只是陶片,还有卜骨、石器、陶纺轮、陶鱼坠、骨箭头等。他还在日记中注明某年某月某日于某处获某物,初步鉴定为某朝某代,细致具体得令人惊讶。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龙振山拾来了3000多件文物,将中国6000年文明史的各个时期连了起来。 默默无闻收集了30年,龙振山所做的事情引起了人们的重视,乡政府去年为他买来了那些铝合金玻璃柜,经县里文物部门批准,他家的西厢房成了“渔洋村史博物馆”。 记者看到,在龙振山的案头摆满了像《辞源》、《史记》、《册府元龟》等书籍以及自费订阅的《考古》杂志。对考古数十年的迷恋,让这个农民造诣不浅,当地人都尊称他为“土博士”。 “洋博士”激赏“土博士” 龙振山收藏的文物让一个人大感兴趣,他就是留英博士唐际根。唐际根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工作站站长,曾经在殷墟发掘、洹北商城发现上做出过重大的贡献,在国内外都有一定知名度。 一个偶然的机会,这位留英博士与渔洋村的“土博士”相识,唐际根看了龙振山拾来的文物后很吃惊,认为龙振山对文物的时代认定基本没有错误,他用3000多件文物,做了一种“渔洋式”的历史记录,这种记录是零碎的,但却是鲜活的,“简直是一部穿越时空的活历史”,“可以看作是一个中国普通村落6000年演变的标本”。在唐际根看来,龙振山所做的用最贴近的方式,自己走进历史中去感知、去阅读历史,这和史学家写出的历史是不一样的,有一些史学家和考古学家很难了解的东西。唐际根提出了一个概念,叫“龙振山现象”。 这些涵盖6000年的文物,吸引唐际根三次到渔洋村考察,每一次,他都觉得仿佛是一次穿越时空的旅程。 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唐博士描述了那种穿越时空的感觉。刚走到村外的一条小路上,他们的司机“咔嚓”一声就踩住了一块瓷片,唐博士拾起来一看,宋朝的!再往前走没多远,在一处长满荆棘的断崖,他们发现有红色的烧土露出,唐博士用铁锹捅了两下,就掉下来两块黑瓦片,这种瓦质地坚硬、造型古拙,与河北临漳县发现的东魏北齐城遗址中的黑瓦,无论是质地还是造型都完全一样,证明这里曾经是东魏北齐时期的一个窑场。 渔洋村一带黄土深厚,由于古代修渠等原因,造成许多宽宽的沟壑,所以用不着发掘,沟壑所造成的断层已经将历史的秘密呈现在“法眼”独具的专家面前。 一路走去,汉代的遗迹也在一个断面上显露出来,他们轻而易举地采集到了巨大的汉代印纹陶缸残片。 在一条路旁,他们捡到两件典型的战国带把豆盘。仅仅几步之遥,他们又从断崖上找到两件典型的袋足鬲残片,这种煮饭的炊具在商朝十分普遍,在这里现身,证明3000年前的渔洋村是商王朝辖地。 在漳河边,他们先后找到带花边口的下七垣文化陶罐残片、底部有密集箅孔的龙山文化陶甑片及典型的仰韶文化陶片。 渔洋村外,惊奇一个接一个地迎面而来,让这些见多识广的考古学者感慨不已。“像渔洋村这样,6000年文明史不断代,各个历史时期的文物都能找到,而且俯拾即是,我搞了20年考古研究,还是第一次见到。其表现内容之丰富,可视性之强,全国罕见。”唐际根的话掷地有声,“这是不折不扣的穿越历史之旅!” 整个渔洋村调查,他们的步履从当代开始,“途经”清、明、元、宋、北齐东魏、汉、战国、商、下七垣、龙山时代,最终止步于仰韶时代。他们触摸和感受了一部非文字形式的村落史。从渔洋村回去后,唐际根激动得一夜未眠。后来随唐际根来到渔洋村的法国著名汉学家杜德里同样发出感慨:“这么丰富的文化遗存,让我想象不到!” “整个村子简直就是一部用文物记载的活生生的中国通史,其表现内容之丰富,可视性之强,在中国罕见。”唐际根于去年年初在上海召开的一个高规格的国际会议——中国历史编纂学学术研讨会上,隆重推出了渔洋村,引起与会中外专家的兴趣。他提交的《被阅读的历史与被感知的历史》一文,核心就是龙振山和渔洋村。 唐际根说,一直以来,历史研究关注都城,关注帝王,一部中国史可以说是社会精英的生活和政治斗争史,普通村落、普通人的生活被忽略了,他们是怎么耕作的呢?他们用什么东西,怎么过日子,老百姓的记录在哪里?你在纸上能找到的很有限。而当代历史学者已将关注的重点转移到普通人身上,试图还原普通人的生活风貌,渔洋村恰恰给我们提供了老百姓的资料,它的学术价值是不可低估的。在它4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普通人的生活6000年来不间断地重复,从而形成了丰富的历史堆积,人们可以自由参观、体验、感知和观察,这也许就是渔洋村最重要的价值所在。 随后,由于唐际根的隆重推介,全国数十家媒体先后报道了关于渔洋村的“新闻”:“距著名的殷墟西北22公里处的安阳县渔洋村,完整记录着6000年不断代的中华文明史……”小小的渔洋村,引起了考古界和一般读者的极大兴趣。 渔洋村文物随便拾? 媒体报道后,有人担心,大家都知道渔洋村随处都有文物了,会不会有些文物贩子或游客跑到那里挖掘,造成文物流失? 唐际根认为这种担心并不多余。他相信会有文物贩子去渔洋村,甚至有人会找龙振山收购他的东西。但他认为文物贩子会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渔洋村遗址并不是殷墟这样的都城,这里6000年来一直是百姓住的地方,有商业价值的文物不多。他建议市县级文物部门指定人如龙振山,做专职的文物保护员。以前当地百姓烧砖取土,竟将一处数十米长、两米多高的夯土变成了砖坯,这说明遗址保护工作非常必要。 那么游人到村里参观,看到遍地的文物,随手拾走几块是否允许?唐际根认为这是不可以的。新版文物法提到两个概念,一个叫可移动文物,一个叫不可移动文物。比如说遗址中古人盖的房子,叫不可移动文物。地面上的标本,如陶片、铜器、玉器、铜钱等,这是可移动文物。这些文物都属于国家,游人不能带走。龙振山是把别人要扔掉的东西采集到一起,他也不搬走,东西还在渔洋村。而且龙振山没有功利意识,不以此谋利。唐际根建议由政府拿出资金买下来两三间村里明清时代的古建筑作为村史博物馆,把龙振山和其他村民收集到的文物放进去,这从某种意义上是规范他们的做法,使老百姓的行为更合法。农民在耕地时很可能不小心就翻出来了,让他视而不见也不现实。所以唐际根觉得,地表这些东西可以收集起来放到村史博物馆,而游人捡拾带走的做法当然不能允许,如果有人要挖掘,那更是明显的违法行为了。 虽然古物不能随便拾,但对于喜欢历史的人来说,渔洋村无疑仍是个有意思的地方,这里都发生过什么?是什么吸引了6000年来的人们眷恋这方土地不搬走,以至于形成6000年的文化沉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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