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高香:最高10万一炷

  • 2007年04月10日 15:18
  • 来源:南都周刊
  • 记者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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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网讯

  佛前一炷香,得花6000元?2007年3月底,一个自称“满也”的香客在网上描述了在少林寺的不愉快经历,再次引发人们对这一佛门圣地的强烈质疑。有人提出,这一事件与少林寺近年的一系列入世之举气脉相通,从成立少林实业公司和影视公司,到少林武僧全球巡演、海选中国“功夫之星”……

  在其背后,是少林寺在适应现代社会过程中日渐商业化的事实。南都周刊记者向南河南登封报道、摄影

  已经半出家,还没有取法号的陈斌(化名)成为少林寺弟子的经历有如一段现代传奇。

  只有25岁的他是冲着少林寺功夫来修行的。陈斌小时候腰部受过伤,一直看不好,一位懂武术的师傅告诉他:少林寺的传统武术对他的腰伤恢复有帮助,本来就对武术深感兴趣的他就决定来少林寺修行。

  2006年年底,他从南方老家坐火车先到郑州,然后转汽车到登封,买了门票走进少林寺,但少林寺僧人告诉他:附近二祖庵收徒弟,二祖庵是少林寺的下院,先进入这个下院,才有可能进入少林寺。陈斌就爬山到了二祖庵,被那里的师傅留下,“锄了一个多月的地,把荒地里的荒草全锄光了,用坏了两个锄头”,这才通过了考验被送到少林寺,“帮寺院看书摊”。

  陈斌照看的这个书摊摆在最后一进大殿“西方圣人殿”殿前。这里是少林寺的最高处,4月2日,身材高大的他穿着一件灰色长棉袍,正在殿前踱来踱去。他的书摊上除了由少林书局出版、方丈释永信主编或亲自撰写的佛家书籍外,还卖一些有关少林寺或佛教的光盘以及开过光的手镯、念珠之类的纪念品。

  陈斌已经在这个高台上照看了四个月的书摊了。“在寺院里我不能白吃白住。”陈斌把这看作是给少林寺做义务工。

  陈斌的书摊或许可以看作是已被商业深深渗透了的少林寺及其佛家产业链条上极其细微的一环。当他第一次踏进少林寺山门的时候,商业大潮以及伴随而来的各种争议,已经先于他涌入这座千年古刹。不久前,来自乌鲁木齐的香客满也,在网上发帖描述在少林寺烧香时的不愉快经历:香客到佛前烧一炷香,不得不支付6000元。在满也看来,这是和尚“设下的圈套”,少林寺已经处处是“坑蒙拐骗般的欺诈和铜臭”,这篇网文传播甚广,再次引来人们对少林寺的非议。

  少林寺内僧人可以上网,对于香客满也的网文以及外界对少林寺商业化的种种质疑,他们都非常关心,但在相互议论过后,寺内每天发生的故事照旧,包括满也曾经经历的那些不愉快。

高香最低400元一炷

  穿过题有清康熙帝亲书的“少林寺”三个大字的著名山门,越过天王殿,即到大雄宝殿,这是少林寺第三进大殿,也是少林寺内最重要的一所殿堂。殿内供奉着“三世佛”和佛陀二弟子“迦叶”、“阿难”以及禅宗初祖菩提达摩和紧那罗王的贴金塑像,是寺僧举行法务活动的主要场所,每天早与晚僧人都要在殿内做佛事活动。这里也是游客进少林寺后烧香的第一个所在。

  满也感喟在少林寺烧不起一炷高香的场景,就是发生在这个地方。

  “少林寺大雄宝殿前面的香龛旁边,端坐三个穿袈裟的和尚,请香的客人过来,他们先不告诉你价格和规矩,而是请你在签名簿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满也描述他的经历,“签完名,和尚告诉你,凡签了名的香客,释永信法师都会亲自诵经念佛,为你消灾等等,然后指着粗细不一、华丽不一、但都金光灿灿的香问你:施主,你请哪一炷香?因为前面说了释永信法师替你念经消灾的话,好面子的游客一般都会选择粗的、华丽的高香,等到他们把香递到你手上,才告诉你说,这炷香是六千块钱。”满也认为,在签名簿上签名乃是一个陷阱。

  4月1日,因为是周日,少林寺里游人很多,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更是香烟袅袅,在佛前顶礼膜拜的香客络绎不绝。一批批游客由导游引导着来到大雄宝殿前。导游这么向游客介绍大雄宝殿:“在这个殿前,许了愿是可以不还愿的。”“只有在少林寺的这个殿前,香客才可以烧‘黄香’,有句话说‘你哪辈子烧了高香了’,就是指在这里烧高香能给你带来好运气。”“在这里烧高香,可以保佑上下三代,上保父母,下保儿女,还可以保佑我们自己。”

  记者在大雄宝殿前看到,很多游客招架不住导游的这种蛊惑或游说,便到大雄宝殿台阶下的卖香处去买这种黄香。卖香处由一名法号永持的僧人负责。与满也的讲述略有不同的是,这里买香“明码标价”,这种据说曾经只有皇亲国戚才能烧的黄香,在这里以高低不同的各种价位出售,最低400元一炷,然后是1300元、2600元、3900元不等,最高价位是10万元一炷。

  4月1日这天,大部分游客选择的是400元价位的,也有少数选择1300元这种价位的,再高价位的,则没有见到有游客选择。而在买过高香后,僧人才让游客在功德簿上留下名字,说是有法师会为留名游客念经消灾。大雄宝殿前的卖黄香处每天都是从上午8点半开始迎客,4月1日这天中午12时前,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共燃有44炷黄香,其中39炷400元价位的,5炷1300元价位的。

  卖香处同时还有三名小和尚,自称是给“领导”永持和尚帮忙的,主要工作是引导游客燃香以及打理大殿前的香炉。因为还没有正式出家,三个小和尚还都没有法号,来自安徽太和县的刘伟振只有17岁,2003年开始进少林寺附近的释小龙武校习武,三年后进入少林寺深造,习“禅”、“武”以及诵经。

  刘伟振身材颀长,鼻梁笔挺,眉宇间颇有一股英气,这个认为释小龙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男孩,拿着一部价值1700元的TCL音乐手机,一会放“大悲咒”音乐,一会放《我的心太乱》等时下最流行的时髦歌曲,对于将来会不会选择出家,他表示“还不知道”,因为“没意思”。

  自进入少林寺以来,每天上午8点半至下午5点半左右,刘伟振都会与另外两名同伴一起在大雄宝殿前忙碌,引游客上香,打理香炉,这种日复一日的忙碌已经持续了半年时间。刘伟振说,他们每月都会有一点工资,“也就是两三百元”。

僧人与导游演“双簧”

  少林寺大雄宝殿前黄香的买卖,虽然价格过高,但买卖“明码标价”,香客“愿打愿挨”,也许并不存在像满也所描述的那种明显的“欺诈”行为,尽管如此,在记者观察较长一段时间后,还是发现了其中存在的“猫腻”。

  当导游把香客引至大雄宝殿前,多极力游说香客过去上香。原来,香客每买一炷香,导游都可以拿提成。一位住在少林寺附近王指沟的当地人向记者透露,“卖一支400元的黄香,导游可以从中拿40%,也就是150元左右。”

  一位在上世纪80年代就为少林寺做农活的当地人则说导游拿到的提成更高。“可以拿到价钱的一半,400元的拿200元,1300的拿到650元。”这位村民目睹了少林寺20多年的急速扩张。上世纪80年代的少林寺还只有13个和尚,种植着25亩地,少林寺现任方丈释永信,当时也只是寺内的一个小和尚。

  卖香僧人与导游之间的“提成”交易是在卖香过程中当场完成的。4月1日中午,记者观察到,在游人不在附近的情况下,陆续有几个导游来到卖香处,从桌案底下的缝隙里接过卖香僧人递过来的钱,然后匆匆离开。

  导游与僧人间的“双簧戏”并不仅仅存在于大雄宝殿前的黄香交易上。在陈斌看管书摊的西方圣人殿前,导游会先向游客介绍殿内巨幅“五百罗汉朝毗卢”彩色壁画以及少林僧人习武时踩下的“站桩坑”,然后极力游说:“这里是最高法王,不可不拜。”“你可以往功德箱里投点钱,随心意,三块五块都可以,然后点三支香,进去拜一拜。”有游客就往功德箱里随自己心意投了钱,燃了香,进殿到佛前拜了拜,刚要起身出门时,就被门口的导游拦住了。导游说:“拜过后可以到师傅那里留个名,师傅会每天为你诵经。”游客就过去签了名,刚想出来,这时候,僧人会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或两三个观音像或佛像来,说是在佛前开过光,“可以保你全家平安”。待游客把佛像接到手,他们才知道,佛像并非免费赠送,每尊100元。在这种局面下,几乎所有的游客都会掏钱把佛像买下来。

  曾替少林寺干农活的那位村民透露,在导游与僧人演双簧卖佛像的过程中,导游也是有提成的。据记者观察,少林寺内几乎所有能上香的殿堂内都有这种双簧戏上演,具体地点有:大雄宝殿内,立雪亭内,立雪亭前东侧的文殊殿内,西方圣人殿内,西方圣人殿前东侧的观音殿内。

  参观完西方圣人殿,就几乎算是游过整个少林寺了,这时有的导游会把游客引至西方圣人殿西侧的“地藏殿”去。这里有僧人在殿内看面相、手相、测字。导游会这么向游客游说:“地藏殿的‘地’字是‘心地’的意思,这里的师傅是刚刚从国外回来的,他们能看透你心地的秘密,算命非常准,不妨试一试。”有游客表示可以一试,在殿内端坐的僧人会腾地站起来,把游客请进屏风后面。这时,殿内会响起介绍这个殿堂的录音,使其他游客听不到屏风后的谈话声。有在“地藏殿”里算过命的游客介绍,被僧人带到屏风背后,算完命,谈起价钱,僧人表示:“三六九,朝上走。”“三百六百九百,三千六千九千,看你心意。”有游客对算命僧人表示“三六九”能不能是“三十六十九十”,得到的答复是,“最低三百”。

“出家了也避不开”

  一边是晨钟暮鼓,香烟袅袅,诵经声声,一边是僧人、导游、游客间的金钱游戏,两者就这么看似冲突而又荒谬地在少林寺中并存着。或许,与此类似的这种现象在其他著名景点司空见惯,但是,当它发生在少林寺这一特殊场所、由具有特殊身份的少林寺僧人扮演主角,不免格外引人探究了。

  “僧人与导游、游客进行接触是不允许的,少林寺也不允许僧人在自己看管的殿堂里私自做佛事活动,如果被方丈发现,会受到严厉制裁,轻则跪一天的香,严重的,则给予‘清单’,从此再不准踏入少林寺。”释延昊,举行佛事活动时在大殿里领唱的维那师,4月2日针对僧人与导游间的不正常现象说。

  释延昊生于1982年,江苏南京人,1997年开始在少林寺附近习武,2000年出家,2006年开始做维那师,之前像现在寺内其他的年轻僧人一样,也是“看看殿”。延昊并不避讳跟记者谈“钱”。“现在少林寺内有僧人200多名,在外人眼里,僧人每天只可以念经打坐,这样的话,我们僧人怎么吃饭?”

  在与寺内寺外喧嚣的现代社会保持着不可避免的接触的同时,少林寺僧人们也在进行着传统的修持。僧人们每天都会被分配到寺内不同的岗位上去,有的坐禅,有的看殿,有的则属于武僧团。

  “世人都感觉僧人不要钱,感觉僧人不食人间烟火,出家了就离开了人世间,其实,出家人也是人啊。”在文殊殿看殿的释延平说,“寺庙就像一个家庭一个国家一样,都有自己的管理方法,它也要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发展。外面的社会怎么样,少林寺就怎么样。”

  从抛弃红尘遁入空门进行修持,再到看破寺内寺外的诸多现象,显然,僧人们也完成了心理接受过程,“对于社会上对少林寺商业化发展路径的质疑,我们也有自己的想法,但是我们要听师傅的,师傅让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一位僧人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即使是出家了,也避不开。”

  来自河北邯郸的僧人释延勤自称在出家前就看透了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即使是出家后,他仍对社会上的一些重大事件保持关注。他甚至提出自己对河南的高耀洁医生以及艾滋病疫情的一些看法。他也不否认少林寺内存在部分僧人与导游间的不正常交易。“佛祖释迦牟尼在几千年前定下的戒律里不允许这么做,”延勤说,“在这里修行,关键还是看自己的定力,没有定力之人才去做那些事情。”

  虽然还没有正式出家,在西方圣人殿前照看书摊的陈斌还是像寺内其他僧人一样规律地作息,认真修行:晨5点-5点半起床,锻炼身体,7时半吃早饭,之后看书摊至下午5点多,5点半开始吃晚饭,晚饭后自我修行,静坐,或是练练武术,一直到晚上9点休息。陈斌很用功,但他并没有把出家当成他人生的最后归宿,“我来的时候就跟师傅说了,在这里修行两年半至三年时间,修行圆满的话,我就还俗。”

  陈斌认为少林寺给他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修行场所,尽管这里每天都游客如织人声鼎沸,甚至在他的不远处,就发生着看似与出家人本不相及的不好的事情。

  “咱是来修行的,与修行无关的事情,我不关心。”陈斌说。

  

  同样是佛教团体,少林寺和台湾慈济功德会的社会功能却颇有不同。

  声音:

  “这是个观念问题。安于清静的山门,卖卖香,收收门票,佛教的衰落是必然的。我们天天讲普度众生,不到众生中去,实际上一辈子也度不了几个,甚至都度不了一个,那么我们也就空有一颗慈悲心而已。……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证明我们少林寺是有东西的,而且这些优秀的东西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并服务众生。”

  ——少林方丈释永信回应少林寺商业化争议

  “赌城怎么了?某种程度上也是个胜地,世界各国最好的节目都会去那里表演,那里聚集了一大批顶尖的艺术人才,代表着世界主流的时尚文化。”

  ——释永信谈计划在赌城拉斯维加斯演出少林功夫剧目

  佛教有步入观光化和庸俗化之嫌,佛教圣地变成了游乐场,究其背后原因,是世俗的商业化趋势侵入佛教界,过度操作佛教的市场价值,而没有着力于宗教价值的延伸,大佛观光化背后其实是文化的空虚。

  ——台湾学者江灿腾评大陆佛教

  少林寺之所以会给世人造成一种热衷于从事商业活动的印象,主要是由于一些企业和团体打着少林寺的招牌疯狂从事商业活动造成的。正宗的少林寺在处理商业化与弘扬佛学文化的问题方面做得很好。

  ——国家宗教局局长钮茂生评论少林寺的“商业化”,认为外界认识有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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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吴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