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白润岱小说:蝶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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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网讯

蝶恋花

■白润岱

  作者的话:1999年,我还在《河南商报》经济专刊部做编辑和记者。那年712日至15日这几天,因为夜里上班时喝了浓茶,下班后与睡意无缘,闲着没事,就“意识流”地编造了这篇小说,当做玩了。写完后因为总没时间复阅和修改,所以一直将它放到信箱里替我睡觉。八年多了,我都把它忘了。上两天从信箱里删除废邮件时,突然发现它在邮件堆中“打呼噜”,于是便将其取了出来。继而又原汁不动地发表出来,想让众位大学生们借以做个笑料。首先声明:本文纯属虚构,我写的时候对文章内容的寓意等啥也没想过,希望同学们读后也啥都别想。——白润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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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蝶恋芳讯

  盛夏。下午两点钟。毒日头和地面强辐射,使得熏风肆无忌惮地增加着炙灼感。

  它吹在行人的头上、脸上以及给单薄衫裙遮掩着的人的肉体上,像心爱的人热血沸腾过后的爱抚与亲吻。即便是路边冠不成荫的法桐、杨柳沐浴着这种炙烈的柔情,也都似摇而非摆地作着矜持的依依之态,宛若还沉浸在对某个过往故事的追忆中,也佛如在构思着骊歌过后如何再以新的枝叶奏响凯旋的乐章……蝉也趴在树上嘶嘶啦啦地扯着嗓子在呻吟……

  骑自行车的上班族多爱“离经叛纬”,逆规而行,以享受忽高忽低的树木在路另一侧投下的乍无乍有阴影的阴凉。

  钱彩蝶是当然的上班族成员,所以她也毫无例外地混迹于其中。

  她刚与李释华分手,移情于金图尚。当然,她与李释华分手并非因为不爱他,而是她认为:人应该活得现实一些。现实生活中,自己作为一个流浪的打工仔,囊中缺少的就是钱,为之奋斗的也应该是钱。有了钱就可以要多潇洒有多潇洒,要多阔有多阔。雕梁画栋从来都是吟风弄月的穷酸文人的梦想,而身家数万贯的商者却往往对此一哂了之,然后翻手为“梁”,覆手成“栋”。跟着李释华她一辈子都可能会受着坛坛罐罐缺钱的困扰,而跟着金图尚则不一样。金图尚虽然现在并没达到她预期的富,但他才25岁,还很年轻,年轻就是资本,就是她将来风度翩翩、衣锦还乡的资本。

  钱彩蝶与李释华在大学里便相恋了。那时李释华是校园里有名的才子,他动不动便在校报《象牙塔沙龙》上发表一篇散文、诗歌、小说什么的,那飞扬的文采,前卫的话语时不时就会萌起妙龄女大学生的内心撼动。因着那秋水的青睐,李释华常常收到一些女同学向其表白内心倾慕情愫的信件。其中一封署名CD的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初春的正午,李释华手执饭盅正从食堂返回宿舍,一个娇脆的声音突然从后面喊他:“喂,李释华。”

  李释华停住脚步,转过身,见一位身着绿裙、文雅漂亮的女同学,手执一封信微笑着向他走来:“给,你的信。”

  接过信,李释华看了一会儿面前这位肩披秀发、身材颀长的女同学,红着脸说:“我不认识你呀!”

  “可我认识你呀。”绿裙子明眸慢闪,丹唇皓齿间突滑莺语。

  “这……”李释华的脸涨得更红了。

  “呵呵……回去看信吧。以后我们会认识的。”绿裙子矜持了一下,扔下这句话,便面带腼腆,神秘兮兮地笑着转身离开了。

  李释华默然,定定地望着绿裙子窈窕的背影渐渐远去……

  “哈哈,释华,《青楼梦》中的金挹香再世,才子风流,佳缘无限啊!”同乡同学金图尚走过来笑道:“不过呀,释华,刚才那个蔡蝶可是老兄我心仪已久的偶像啊!”金图尚拍着李释华的肩继续笑言:“你可不要见色轻友哇!”

  “哎——你……”李释华尴尬地转身回走。

  “我?”金图尚跟上,边走边调笑:“我怎么了?老同学,我可以跟你打个赌,凭我金图尚,泡不到蔡蝶,毕业后我会在你面前倒着走!”

  李释华窘促地笑着直往前走,一声不吭……

  回到宿舍悄悄地拆开信,李释华发现里面是一张叠成鹤状的稿纸。打开纸鹤,见稿纸的天头处画了一颗红心,下面是一首《蝶恋花·失题》:

  青草离离风徐狎,频撩人意,萋萋漫天涯。舒柳拖烟为释华,雾蒙蒙花落谁家?

  莺弄春声戏早霞,蝶恋芳讯,羡李子枝丫。燕语呢喃不解絮,醉翩翩空阅繁花。

  CD即日,月上柳梢头…………?!

  “C——D——”李释华读罢信后满腹狐疑:“蔡——蝶——,金图尚刚才说那个女孩儿叫蔡蝶,真的是她?”他又想了一会儿:“是她了,这个女孩子真胆大!”

  虽然李释华并不了解那个送信的绿裙子,但是,看在她那手娟秀的文字和那首《蝶恋花·失题》的份上,不管她将来能否适合自己,从最起码有共同语言——都喜欢文学这一点,他都愿意接受她做个朋友。于是他同样也填了一首《蝶恋花》准备赴约……

  二、花蝶情笃

  斜晖。和风。舒柳。

  吃过晚饭,李释华便来到了校园中人工湖边的那片惟一的柳林。他边走边寻视,看绿裙子是否到来,身居何处。结果找了好一会儿,才在柳林深处发现一溪秀发的绿裙子坐在石凳子上看书的背影。

  “蔡蝶。”李释华走过去轻声连喊:“蔡蝶。”

  绿裙子仿佛没听到一般,仍作埋头读书状。

  “蔡蝶”李释华边更加靠近绿裙子边提高了声音。

  绿裙子这时好像才听到李释华的呼唤,她向后掀了一下遮住面庞的几缕黑发,慢慢地转过笑脸。

  “释华——”这时她有些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你终于来了!”

  但面对这张转过来的笑脸,李释华却突然愣住了:“怎么……”

  “呵呵,收到信了?”她问。

  “嗯——”他刚才想说:“怎么是你——自己心目中的偶像钱彩蝶。”结果话刚说了两个字便被钱彩蝶的问话打断了。于是他尴尬地点了点头。

  “是你写的?”沉默片刻后,李释华问。

  “我很相信缘分。”钱彩蝶带着几分自信所答非所问地边说边站起身来。

  “嘿。”李释华莞尔一笑:“我到现在只知道自己情厚缘悭。”

  因为彼此熟悉,所以他的谈话开始渐渐地变得轻松起来。

  “如果没有缘分,我们怎么会相隔千里考入同一所大学,又坐在同一个班里听课?如果没有缘分,你今天看过信怎么就知道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找我?”钱彩蝶问完这一连串的话后,轻浮地将脸转到一侧,并抬起头望了一下天,然后眯矑着杏眼神秘地乜斜着李释华的反应,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是信尾的那句话告诉我的,柳树只有这里才有,暗含的时间是黄昏啊。”

  “呵呵……”钱彩蝶娇脆地笑了笑:“那你该是专为赴我的约而来了?”

  “当然!”李释华笑着说。

  “呵呵呵……”钱彩蝶又笑,她为他没有爽约而高兴,更为他刚才唤自己时不加“钱”字而直呼“彩蝶”而激动——她毫不怀疑自己听错了。

  于是,她边笑边透过班驳的柳树缝隙,看天上若隐若现的新星,作幻想状。

  “猜,我在想什么?”她向李释华神秘地抛了一个媚眼问。

  “想牛郎织女什么时候相会。”李释华说。

  “错了,我在想,什么时候我的名字能在你的话语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字。”她边笑边作出撒娇似的状态:“我就是敢爱敢恨。”

  “嘿嘿……天真、豪爽!”李释华盼望已久的日子终于到来了。于是,他上前抓住钱彩蝶的手:“走,咱们边走边聊。”

  一对背影踏着柳树枝叶筛下的班驳的月光,向树林的更幽深处缓缓前移……

  一个星期后二人便成了合欢的情侣,并无所顾忌地出双入对……

  三、辣酒摧花

  大学毕业后,金、蔡、李、钱四人皆留在了大学所在的省会城市。金图尚带着蔡蝶去了他伯伯的公司,分别担任策划和办公室文员。而李释华和钱彩蝶二人则分别去了报社和一家电脑公司打工。两对恋人皆是在外面租房同所偶居。

  钱彩蝶对金图尚产生好感是在毕业两年后,金图尚的生日宴会上。

  那时金图尚已经独立门户,自己贷款筹办了一家广告策划公司,生意虽不甚景气,但是,他这位堂而皇之的总经理却也显得出手阔绰,常在同学及朋友面前居高自傲地标榜自己的财大气粗。

  生日宴会,很奢侈,也很隆重。与会的人很多,有金图尚大学时的同学,也有他自己公司里的职员,还有他社会及生意上的朋友。

  李释华和钱彩蝶也毫无例外地应邀参加了。但是金图尚的女友蔡蝶却形消迹杳,不见踪影。

  “该来的都来了,这么盛大的生日宴会,蔡蝶作为他如影随形的女友,为什么不到场?”李释华和钱彩蝶及一些与金图尚不常联系的大学同学都很纳闷。

  谜底到金图尚来同学的桌上敬酒时才被揭开:

  金图尚端着一杯酒来到李释华及钱彩蝶所在的桌上,同学们争争吵吵的一片“生日快乐,再创新辉煌”的沸腾,让他连干了数杯。轮到李释华为他敬酒时,钱彩蝶突然问了一句:“蔡蝶今天怎么没来?”

  “蔡蝶?”金图尚说:“咳,怎么跟你说呢。”他说着从身后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社会,谁听到钱响不动心?”金图尚边说边又给自己斟上了一杯酒:“她却总嫌我只会想着赚钱,缺乏文学内涵。”

  “啥叫文学内涵?我一直搞不懂。”饮了一口酒后他接着说:“是,现在人都在炒文化。但是文化的人都有一定文学内涵吗?”

  “释华,你还在写诗,搞文学吗?”又一杯酒下肚后,他咂了两下嘴后问。

  “一直没停。”李释华回答。

  “你确实文学内涵很深。”他说:“你中学时写那首《来吧,青年人》我至今虽然记不全了,但还是能背诵前后几句:清馨的晨风中/鸽哨悠悠翔羽竞逐/游云那片远征的白帆//千朵万朵的花儿们/沐阳咽露争吸朝气/群芳盛艳想看谁更加烂熳//……//抓住最后一个时刻/火烧云却把西天/染得灿灿烂烂/青年人啊来吧/趁着早晨多采集些曦线/于你慰藉云霞的路上/执著地/追逐太阳下山。”他声音很大,显然有些醉了。

  “这首诗确实在当时给了许多同学,包括给了我很大的鼓舞。”他说着又自斟了一杯。同学们都默不作声,李释华的脸上略显悦色。

  “但是,有多少名作家、名诗人,整天发表一些启发人灵的东西,他们自己呢,整天总是君子固穷,放个屁能把地崩个穷坑。”他边饮边说。

  李释华本来想说自己这首诗写得很不成熟,但却被他的话噎了回去。

  “可是提高文学内涵和经商两者并不冲突啊。”李释华说。

  “哈哈……不冲突?蔡蝶就整天这样跟我说,老吵着让我提高涵养。”金图尚边笑边摇了摇头:“我呢,只能告诉她多点商人的金钱意识。她却固执己见,对我喋喋不休。”

  “现在的人,都把时间花在了挣钱上,时间就是金钱,谁还傻乎乎地有时间去搞那一钱不名的文学。”金图尚接着说:“蔡蝶写了一本小说,我看了,确实很有韵味。让我帮找家出版社,我算了算,将来赚回来的钱,还抵不住出版费。我们出来干啥的?是淘金的!所以我一气之下把它给撕了。”

  “不就因为这个,她认为我不可救药,我认为她愚顽不化,两个人整天争争吵吵。没辙啊,只得我走我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两个月前就分手了。”金图尚讲话时全桌人一直默默地各自吃菜饮酒,无人搭腔。

  “她现在去哪儿了?”钱彩蝶问。

  “不知道。”金图尚说:“她走时说是去深圳。我告诉她有一天她会后悔的,她说她后悔了就会冒着大雨来见我,遭了雷殛任栽。哎——”

  “你们公司效益咋样?”金图尚转脸问钱彩蝶:“你的月薪多少?”

  “不咋样,我一个月就400元。”钱彩蝶说。

  “到我这里来干吧,我这里正缺人,也算帮我个忙。”金图尚说着把脸转向李释华:“行吧,老同学,叫嫂子到我这干,老兄我不会亏待你。”

  “那有啥不行。”李释华不悦的脸上呈现出僵笑……

  四、花惹蝶怨

  金图尚在自己生日宴会上的一番话,虽惹了李释华等人一肚子气,但是钱彩蝶则认为金图尚的想法虽然有些偏激,却有一定道理。

  想想李释华昼夜出去编版,每天累得疲惫不堪,一个月也就挣个吃饭钱;想想自己每日在公司跑里忙外,路上渴了连瓶水也舍不得买;再想想自己因吝啬邮资而洗碎在衣兜里的那封家书……回忆着两年来她与恋人李释华艰难的打工生活,钱彩蝶一夜未能入眠。

  “一点也不错。我们出来是干什么的?是淘金的,是的!”她的思想陡然转变……

  于是,第二天她没有征得李释华同意,便打电话辞了原来的工作,并到金图尚的公司报了到。

  金图尚对钱彩蝶的如约而至非常高兴,他安排她做了自己的办公室秘书,月薪1000元,奖金另算。钱彩蝶对这种优厚的待遇受宠若惊。于是为了不使金图尚失望,并进一步得到他的器重和欣赏,她对金图尚言听计从。继而她以辛勤的工作成绩换来了金图尚许多欣慰的笑容和赞赏。

  金图尚除为钱彩蝶的出色工作打动外,同时也被她靓丽的长相深深地吸引。无论是钱彩蝶的秋波一闪,笑容一绽,还是裙尾一摆,莲步姗姗,都使他着迷。

  一个健康而成熟的人,在多日被异性疏远的情况下,往往会像禾苗需要雨露一样,对性感的异性产生某种欲望和冲动。金图尚是个成熟而完整的自然人,所以他也并不例外。

  “她长得太像蔡蝶了。”他想:“蔡蝶如有她这么聪明乖巧该多好。”

  他认为钱彩蝶与蔡蝶相比,在同样绰约的风姿中,钱彩蝶比蔡蝶更为驯顺、玲珑。他虽然仍旧深爱着蔡蝶,但她的“浅薄固执”使他无可奈何,同时他也认为蔡蝶离开他是多么的不聪明。

  “李释华这个狗小子真是暴殄天物。”他认为李释华根本不配与钱彩蝶结合,而只有自己才配。

  “李释华除了能将己有的文字组合成长一点的句群,哗众取宠之外,他有啥?”金图尚想:“不行,不能看着‘肥水’白白地在他的田里流。”

  于是,没多久,他便把钱彩蝶提升为他这位总经理的助理,月薪3000元,虽然自己的公司效益差到勉强支撑门户的地步,但是他认为能争取到钱彩蝶这样的贤内助值得,而且很值。

  “不要再搞文秘了。”他对钱彩蝶说:“这年头儿有能力的谁还整天酸气十足地咬文嚼字,把这些留给那些呆子干。我这儿有更重要的工作需要你做。”金图尚的这翻话,实际上是含沙射影地说李释华低能、穷酸、傻瓜。

  钱彩蝶对李释华的爱初衷未改,她不想听到任何人对自己心爱的人的菲薄之语。尤其金图尚是李释华的老同学,他的话更加令钱彩蝶难以忍受。为此钱彩蝶暗自在心中发狠:“一定要让释华超过他,在物质的拥有量上超过他!”

  “文学不如人学,人学不如财学——是财富的财,别听差了!”于是钱彩蝶回家后便开始用金图尚“点拨”她的话刺激李释华:“搞人学可以重权在握,彪炳千秋,搞财学可以宿豪居华,行履奢侈,没见过几个人靠穷酸气问鼎高楼大厦的,我们流浪在外是干啥的?”

  “干啥的?嘿嘿。”李释华冷笑着回答:“文学就是人学,这世界到处都是诗。”他的话暗含讽刺。

  “诗——诗——诗”钱彩蝶急了:“李释华,我问你,这世上是诗创造了高楼大厦,还是高楼大厦创造了诗?”

  “哈哈哈……这问话本身就是一首诗。”李释华摇着头笑着走开了……

  钱彩蝶每天回家都对李释华讲自己从金图尚那里学来的“钱权经”。她喋喋不休,一泻千里。可是令她无奈的是,李释华根本不理她苦口婆心的“金玉良言”。

  物体与物体之间相互碰撞往往会产生裂痕甚或破碎,而摩擦却能使物体产生热直至生出火花,且摩擦得越疾速产生的火花便会越强烈。人的情感也一样。受着金图尚不烦覼缕的钱权唯上观念的演化,及其凌厉而巧妙的爱情攻势,日就月将,钱彩蝶这一情感的受体难免会被摩擦出火花。于是她在感觉到自己的情感已对金图尚产生一些热度后,因害怕真正爱上他,便时时加以防范。同时,在回家后她将自己内心的苦闷一股脑发泄在令她“恨铁不成钢”的李释华身上。而李释华却依然故我,“不图进取”,且总是对她的观点回以幽默的讥讽。如此日久天长二人便在情感上产生了抵触。

  钱彩蝶认为李释华如此“硁硁自守,冥顽不化”,不会带给她一点儿新的希望,而没有希望就没有明天——她希望的明天——豪华的明天。况且在当了总经理助理后,钱彩蝶每月的工资及奖金等加在一起近4000元,是李释华的三倍。钱彩蝶渐渐地觉得这样很不公平,“是自己在养着他”。于是种种原因的作怪使她在心理上产生了一个令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离开他,趁早离开他”,虽然她仍深爱着李释华。

  五、雨夜蝶影

  天气闷热好久了,酷烈的太阳把地上的人们搞得痛苦难当。再这样热下去,仿佛太阳自己也有些于心不忍,于是,它终于在某一天傍晚作出抉择,扯着满天酿雨的乌云落了山。

  这一夜雷声滚滚,电光霍霍,雨下得很大,风也刮得很猛。凄风冷雨宛如要冲刷掉前些时候太阳给生灵造成的所有焦躁情绪。

  便是此夜,时钟已经指向10点了,金图尚因为又一次策划竞标的失败而躺在办公室的沙发里“吞云吐雾”,想着下一步的计划。暴风雨凶猛地击打着窗棂,像充满硝烟的沙场上在奋烈地厮杀和急切的马蹄声……

  门突然开了,紧接着闯近来一个一头雾水,落汤鸡一般的女人。她进来后,捂着脸便哭,哭得很委屈,也很动听。泪水和着头上滴下的雨水,顺着手臂泫然下落。一对高耸的乳房,在湿淋淋的沙衫中,像两只活泼的小白兔,随着啜泣声,有节奏地上蹿下跳。淋湿了的白纱罗裙,湿漉漉地粘住她的前身,将小腹及两腿之间的那块敏感的三角地带,凸出得像个倒立的自行车座……

  忽然,一道闪电划过,把室内耀得骤然一亮。随后,一串车轮一般滚动的闷雷,便拽出一个撼天动地的霹雳。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哎——世上虽说没有后悔药,可是亡羊补牢却是歧路亡羊后迷途知返的一个好方式。”金图尚边说边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女人捂着脸,哭得更厉害了。她边哭边移过步去坐到了金图尚所在的沙发上。

  “哼,搞文学,搞文学的最终目的还不是先为全社会创造财富,而当全社会都富庶起来之后再福及其个人?”金图尚吸了一口烟后说:“傻蛋!现在不是提倡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吗?为了赚钱谁还愿跑那么多弯路?哼,搞文学!”

  “文人有才,我也有财——是财富的财。”金图尚说:“有了财可以随心所欲,可以建摩天大厦,潇洒终生,可以实实在在地实现物质上的享受,而空有穷才——是文才的才!那也就永远也只能去追求那些不现实的精神享受。”

  “是的,精神爽了,人走运,走红运,可是你见到哪个花子走红运时拾到过金山银山?”金图尚吐了个烟圈后说:“是的,世界需要文学,需要诗,可那一行行的诗,一本本能让文人出名的著作,能当饭吃吗?即使有哪一本走红的作品,大部分钱也都被聪明的盗版商赚去了。”金图尚继续说:“你没见街头巷尾那些推着一车车垃圾的小书贩?哼,文人,傻蛋才去做文人,饿死他个狗日的!”

  金图尚一泻千里的讲话,并没有阻止住坐在旁边的女人的啼哭。

  “哎,别哭,哭有啥用。”金图尚说:“我早就料到,你会有这么一天!”

  女人在把嘤嘤的哭声又增加了几分贝的同时,突然一头扎进金图尚的怀里。那情形让人想起泥鳅炖豆腐时,由于承受不住水温的不断升高,泥鳅便奋然钻入豆腐里,赖以寻求庇护。

  “衣服淋得这么湿,很冷吧?”金图尚得意地笑着,抚摸着她的头问。

  女人并不搭话,只是埋着头哭泣,哭声渐渐地由高音到中音,由中音到低音,再由低音到休止。

  金图尚就这样抱着她,感受着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带着潮气的,强烈的女人气息。他不断抚慰着怀里的她,像抚慰一只终于驯顺了的羔羊……

  她渐渐地睡去了——头泊在金图尚的臂湾里,渐渐地睡去了。或许是金图尚的身体抑制了她的呼吸,也或许是她想通过梦呓告诉金图尚:“我应该属于你。”于是,灯光下,她睡着睡着突然翻上来一张白皙的俏脸。

  ——是钱彩蝶的俏脸……

  六、蝉鸣蝶躁

  钱彩蝶是一在“怒其不争”的情况下,雷霆万钧地呵斥李释华脱离文学轨道,而遭到李释华一记耳光后才冒雨跑出家门的。

  由于日积月累的愤懑压抑在心里,一时难以得到排解,所以李释华对钱彩蝶的雨夜出走并不太在乎。他知道钱彩蝶并不是那种爱轻生的女孩儿。他明白:“她除了去找金图尚,还能去哪儿?”所以直到两天后钱彩蝶打来电话去告诉他与之分手的消息,他也并未感到多么难过,只是略带嘲讽地笑了笑,仿佛早已有所预料。

  积雨收霖后的第二天,天终于响晴起来。炽热的熏风和树上嘶嘶啦啦的蝉鸣,给城市里律动的人群再次增添了很大的烦躁情绪。

  这天是钱彩蝶正式投入金图尚的怀抱的第三天。从金图尚住处去往单位的上班途中,她边以两条修长的秀腿摇着自行车,边回顾着金图尚夜晚对她一览无遗的“光顾”——

  她的高潮之堤已被郁闷阻隔很久了。直到那个雨夜才有幸被金图尚那凶悍而凌厉的攻势完全冲开。于是,在享受着金图尚迅猛的俯冲夯力的同时,她把叫声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八度”,那忽而尖脆忽而含混的呻吟,仿佛是在昵声呼唤美好明天的迅速到来;那双向上抬起的小脚,随着“节奏”不停地颤动,宛似在向困苦的昨日挥手作别……

  途中的境遇虽令人感到烦闷和无奈,然而在钱彩蝶看来却是“一路行来一路歌”。在她的感觉中,那傥荡的骄阳、熏风就犹如昨夜金图尚对自己细腻入微抚慰的一种摹状,而彼此起伏的蝉叫则宛若她在黎明到来之前淋漓尽致的猥亵表现的一种拟声。

  “呀,它们真淫荡!”想到此钱彩蝶香汗涔涔的俏脸突然一热,而嘴角却暗自荡漾着笑意——是娇羞的笑意。

  “哎——吆——”钱彩蝶与迎面“驶”来的自行车突然撞上了。

  “你是怎么骑……呀,钱大姐,怎么是你。”另一个骑车人责怪的话还未说完便认出了“肇事”车的驾驭者钱彩蝶。与此同时钱彩蝶也认出了他——她与李释华一年前的邻居艾征意,由于他与李释华很对脾气,一有事总爱去找李释华商量解决办法,所以彼此很熟悉,也很要好。直至到现在,他们仍然保持着联系,虽然他早已移居到别处。

  “噢,是征意,好长时间不见了,到哪儿去?”钱彩蝶扶起自行车后笑着问。

  “我去感谢释华哥呀。”艾征意说,“这不是,上些天我公司竞了个标,‘楚天遥’系列产品的广告策划,今天得到通知,我们的策划案被采用了……”他边说边跟随钱彩蝶将车推靠到路边。

  “你也在搞广告、搞策划?”钱彩蝶问:“‘楚天遥’被你们中上了?”她显得有些急不可耐。

  “是的。”艾征意说:“不过大部分策划包括广告词,一首《楚天遥》词,都是释华哥的功劳。”

  “我也正在搞广告与策划。”钱彩蝶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过效益一直不很乐观,你公司怎么样?”

  “还是释华哥高瞻远瞩,他分析说,现在这里的广告与策划市场多被外来者控制着,本土公司改变相互倾压排斥的那种旧的经营方式,强弱合纵,弱弱联横,共同发展,才可能取胜。”艾征意兴奋地说:“我们几家兄弟公司联合搞了些项目,近段时间效益还过得去。”

  “释华哥在家没有?”艾征意问。

  钱彩蝶叹了口气之后:“我们已经分手了。”嗣后,她扭过脸去,把目光泊在了飘逸在远天的那朵白云间……

  七、旧蕊萌芳

  钱彩蝶离开后,李释华仍依然故我地过着“颠倒黑白”的生活,即夜里去单位编报,白天在家里睡觉、写作、读书。与以往有些不同的是,因为成了单身,虽然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但洗衣服、买菜、做饭等一系列零碎的家务都要他一个人来完成。如此,无形间便将其读书、写作的时间占去一部分。但是衣服脏了必须要洗,胃又无法拒绝粮食,于是为了将读书、写作时间保持在原有的长度,他不得不减少自己的睡眠时间。

  虽然开始两个月由于气愤,他觉得这样倒是耳根子清净,免生了些闲气,但时间久了,怨气消了,再加之自身对异性欲望冲动的压抑,他却有些受不住了。

  “家里是应该有个女人。”他想。

  落到欲望冲动无处发泄的孤独境遇时,人总是会想起曾经给予过自己的异性。李释华是人,所以他也无法避免。

  钱彩蝶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她的优点及对他的种种体贴、关爱无疑会使他思之恋旧。于是,钱彩蝶的身影便从某一天开始渐渐地侵占着他脑海的空间,乃至后来他满脑子里装着的都是钱彩蝶。上班路上,他“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看到穿绿裙子的女性总是要赶到她前面回头看个详细。下班后,使只有枕着那首流行了很久的歌曲《真的好想你》入眠……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他滑入了空虚的陷阱。于是索莫与无聊总在闲暇时促使他到母校的那片柳林走走,任他在飞逝的时光中追忆自己曾在那里发生过的美好的恋情。

  ——柳树依然是原来的柳树,垂丝拖烟,依依可人;湖水还是那潭湖水,波平如镜,移云弄影;鲜花艳草,仍信誓旦旦,夕阳下,举着飘香的诺言,引得蝶舞翩翩、蝶醉连连,只不过秋风乍拂,娇容渐显阑珊;花坛旁的石凳坦立如故,佛如在默默地等待往日情侣的再度流连,然而昔日携伴而坐的李释华,此时却只有茕茕孑立地徘徊于其旁,以诗来告慰自己的空虚、孤寂与无助……

  八、花诗惹蝶

  暑往寒又至,冰消蝶复来。

  又一个春天踏着蒙茸的芳草,彩裙綝缡、载歌载舞地到来了。这是20世纪的最后一个春天,1999年的春天,街上的一切事物都充满孕久欲爆的生机。新来的燕子仿佛尚未歇

  去一路的疲劳,便迫不及待地携着惊喜的叽叫,盘旋往回于林立的高楼大厦间,为那些踵事增华的单位穿梭着剪彩。

  这一天,春风好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事急着安排。所以为避免众目昭彰,时间尚早,她便打发太阳落山了……

  由于公司总是攻也败北,守也溃退,这让金图尚憋了一肚子气。为了发泄怨气,回家后他总是借着没做好的家事,把怨气撒在钱彩蝶的身上,所以这些日子他们总是吵到很晚才睡。此夜也并不例外。

  “你能干啥?”金图尚说:“连点家务都不做!”

  “整天上班,忙里忙外,哪有时间?”钱彩蝶说。

  “你都忙啥了?”金图尚说:“公司里的工作都忙出效益了,都忙来钞票了?”

  “你公司倒闭了与我何干?”钱彩蝶说:“赔钱说明你自己没本事、低能!”

  “与你没干系,要你干啥的?”金图尚拍着桌子恼怒道:“雇个保姆虽不能替我创什么汇,却也能替我分些忧,你呢?”

  “你不要整天什么事都跟钱挂钩,动不动对我大吼大叫!”钱彩蝶喊道:“我不是你的保姆。过不来,明天我可以走!”

  金图尚哼了一声后便不再说话,而是仰卧在床上看起了新买回的老枪的著作——描写当代商战烟云的长篇小说《地风升》。

  坐在写字台旁的钱彩蝶边生气边漫不经心地翻着报纸,突然某一版上的《脉管接住封冻的长河》(组诗三首)携着李释华的名字映入她的眼帘:

  《无题》:步履移向/那座载梦的园林/晚风拂叶徐徐/作无奈的叹吟/蝶儿翩跹过刻斜阳/又与吐艳的玫瑰对吻/莺燕无语谁能告诉我/那煽情的是不是两对/游戏誓言的嘴唇//思绪越过崇山云雾/氤氲我看见/一朵无根的艳荷/被抛在碧蓝的泉里/浮沉娇娇的浮沉/那香气飘愁啊/如何与山亘亘……//苍天无恨/月亮偷了谁的情感/瞪圆媚眼戏逐/漫天舞袖的白云//要不回的那份真/给流星化作长长的疑问——//哪个狠心的射手/将一枝冷光四溢的雕翎/直戕我心……//我的钥匙丢了/如何复归就寝之门/广寒散冷谁人/又将萧音弄得如此深沉.

  《望情》:仍是那句话/在远方在三年前/以馨风荡柳的方式/向我呼唤——//清泉冲破顶土/将一朵绽开的莲花/围浸在水中间/一样的赏心悦目/一样的信誓旦旦//……//已被土地同化了的/那一树柳叶/你用风向外播扬的/那段绵情的故事/而今令我心神不安//烟袅袅地淡薄淡薄/雾渐渐地散漫散漫//船舷上的刻痕仍在/却不知/水底的哪一方/躺着我的剑/——那令人难以企及的彼岸.

  《脉管接住封冻的长河》:脉管接住封冻的长河/火狐驮着谁的梦/在雪野中穿梭我看见/一双燃爱的眸子炯炯/在迷茫中闪烁/伴着漫天翩飞的蝴蝶/眼波过处/处处流火……//脉管接住封冻的长河/誓言已经发过/咳血的夕阳衔伏在山口/守望着最后的结果//雪你尽情地飞/看看这世界/到底谁是最后一个守诺者//脉管接住封冻的长河/寒号鸟不再号叫/那个古老的传说/时间也不甘得过且过/冰下的河水依然流浪着/应有的蹉跎//脉管接住封冻的长河/风啊月无朗照/你为何无止无休撕扯/遮饰她娇口/那块不甘流浪的云朵//错错错/雪迷漫了所有的沼泽/一行足迹/往返曲折……/不眠的午夜/谁将迷途的诗行折磨//脉管接住封冻的长河/冰下的游鱼接沿而上/欲将我贫血的心房撞破.

  李释华这三首诗很明显是记录了钱彩蝶离开他以后的三段空虚、幽怨的情感历程及其相思的程度。同时也再一次体现了他的才华所探及的深度。

  “妈的,这个老枪肯定是个商战中的翘楚,大玩家。”仰卧在床上看书的金图尚突然坐了起来:“他怎么把这些商家的心态分析得这样透彻。”

  钱彩蝶人保持沉默。

  “真的,老婆。”他把那部小说举到了钱彩蝶的眼前:“你看一看,老枪借用主人公的嘴把广告与策划业的生存与发展剖析得真独到,真透彻。”他像得到了瑰宝一样兴奋地说:“好像我们就是小说里遭遇失败的现实真身。要是早读到它,我早就改变经营策略了。”

  钱彩蝶抬起头来,看着眼前那部《地风升》泪雨滂沱……

  七天后,李释华收到一封未标明地址和署名的来信,信写得很简洁:

  释华:你好!!!

  今天我从报上读到了你的诗,知道你到现在仍被鸿离雁别的痛苦折磨着,真的,一个男孩儿,在当今社会能如你一样钟情,确实不很多见。我对此很受感动,也很佩服……

  “莺弄春声戏早霞,蝶恋芳讯,羡李子枝丫。燕语呢喃不解絮,醉翩翩空阅繁花。”

  “燕剪裁波鳞纹久,莺梭织柳,花馨度蝶偶,碧条拖烟雾发秀,痴人梦里情悠游。神飘飘侬柔若云,郎醉如酒,绿肥怜红瘦,青丝何日结缘就,依依月下频携手?”

  后一首是你填的《蝶恋花·叹春》,写的真好,你还记得吗?我一直悄悄地珍藏着它。今天我把它送给你——仅代表我自己,借以代言我的心绪——像你一样,其实我内心一直很郁闷……

  对了,今年的4月30日我准备只约你一个人过,希望你能来(老地方等你)!

  依然恋你的CD

  1999年4月25日

  “跟了金图尚还来找我!”李释华刚开始有些难以接受。但是转念想想自己数日来淤积在心里的空虚和郁闷,想想钱彩蝶对他曾有过的体贴与关爱,后来他还是产生了接受她的意愿,并且这种意愿随时间一分一秒地向前推移而逐渐增强。

  “彩蝶终于肯回心转意了。”李释华想:“回心转意就好。”他边想边随手翻了翻桌上的台历:“明天就是4月30日,农历三月十五,对呀,三月十五是彩蝶的生日”……

  九、鸳投凤抱

  4月29日,李释华兴奋得一夜没睡,他边构思着明天与钱彩蝶相会的情景,边不厌其烦地听着周冰倩的,“真的好想你,我在夜里呼唤黎明……”,一遍又一遍……

  黎明终于没有辜负他的期盼,仿佛还没等李释华留恋够他为自己构思的浪漫美梦,便突然到来了,并以强劲的臂力把太阳这粒金球一掷老高。

  出门后,李释华首先按照自己的内心安排打了个留言传呼,祝愿钱彩蝶生日快乐——他要成为她生日的第一个祝福者。然后又跑到鲜花店,准备买一束钱彩蝶最喜欢的红玫瑰,但是跑了几爿门市都被告知红玫瑰到晚上才有货。无奈,他只有买一束康乃馨代而替之。再然后,他来到超市,选购钱彩蝶平日最爱吃的糖果、食品及其喜欢的布娃娃……

  太阳可是不等不靠。今天虽然是个令人兴奋的日子,尽管“老地方”的景致花娇草嫩,莺歌燕舞,蝶浪蜂狂,但太阳并不会因为哪里景美便沉醉得放慢了自己的脚步。它总是随着时光的推移,首先把事物的影子渐渐地变短,变浓,直至浓到归入事物的本身,然后再渐渐地将其向相反方向拉长,拉谈,直至溶入夜色。于是,9点钟它便非常准时地把这里的柳荫投射到了应有的位置。

  弱柳的垂丝在和煦的清风中曼妙轻摇,柳阴下的石凳上静候李释华到来的那位女郎秀发飘飘,姿容窈窕。她的靓丽仿佛令阳光也陡生“色欲”,它趁她不备,透过摇曳的柳丝缝隙,悄悄地伸过长唇,在她娇嫩的左腮上吻一口就跑,而她对此却不以为然。这仿佛更助长了阳光的胆量,于是它不辞奔劳,每隔片刻便来重复一次这动作,但她对此仍无动于衷,不加理会。

  而这时,她的右腮却被两扇热唇——人的热唇猝然吻了一下。

  “啊——”她吃惊地转过脸:“是释华!你来了……”她惊喜交加地站起身来,娇羞地笑望着提着一大包生日礼物的李释华。

  “啊啊……”李释华把提着的礼物由右手换到了左手,笑容里充满了初恋时的尴尬,同时思绪将脑海搅得浊浪排空,一片混沌:“怎么会是蔡蝶?!”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过生日?”满脸喜色的蔡蝶以善睐的双眸望着李释华问。

  “三月十五,你信上说的。”李释华说。

  “呵呵,应该是4月30日,我不按农历过生日。”蔡蝶说:“不过说来也是,今天确实是三月十五,很巧,正赶上今晚是圆月。”她说完话作出向李释华征求意见的姿态。

  一个情感久失着落的人,在遇到与自己曾相互倾羡过的异性时,便会毫无保留地将压抑已久的情感倾注在对方身上。

  “好,今晚月圆。”李释华很理解她的意思,所以他很婉转地告诉她,自己已默许。

  “给。”李释华取出那束康乃馨举给了她:“happy birthday to you!”

  “呵呵,你也知道我最喜欢康乃馨?”她接过花放在鼻子上闻了闻欣兴地说:“恩,真香!”

  “还有这包里的,给。”李释华笑着把剩下的所有礼物都举给了她……他们坐在柳阴里的石凳边吃糖果边谈话,直到被正午的太阳“曝光”了很久。

  “你怎么会记得我与钱彩蝶的词?”李释华问。

  “恩——”蔡蝶将她水泉映月般的杏眼神秘地眨了一下:“她那首词的后半阕本来就是我填的。你那首是我晨读外语时,在这块石凳上拾到的。”

  “天意呀。”李释华轻叹了一声说:“真是天意!”他边说边不自觉地将手臂搭在了她的肩上。

  “是的,我也很相信缘分。”蔡蝶说:“有缘无分枉添惆怅,有分无缘徒留感慨。好在我们有缘有分,只是缘早分迟罢了。”她边说边像一只楚楚可人的恋巢倦鸟一样,将头依偎在了李释华的怀里。

  “你说的很正确!”李释华一边慨叹,一边轻轻地抚摸着蔡蝶的那一溪秀发,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梳理他们凌乱已久的心绪……

  十、双蝶恋花

  7月1日这天早上,李释华突然接到了金图尚打来的电话:“喂,老同学,听出我是谁了吧?”金图尚说。

  李释华:“恩。”

  “这么长时间一直不联系,老兄我可是很想你呀。”金图尚笑着说:“你写的小说《地风升》,我已读了两遍了。当初我还以为是哪个商业巨子的自身体验呢,哈哈……”

  李释华:“……”

  “今天有空没有?”金图尚说:“有空儿出来坐坐,老兄我做东。”

  “啊,不必了。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自己人,不碍事。”李释华笑了笑说。

  李释华清楚金图尚这个人的一惯作风是若非有求于你,他不会在你身上枉费一点儿银子,虽然他仿佛总出手阔绰,爱在别人面前装款儿扮腕儿。

  “啊,是这样的,这两天我准备竞个标,内容是一家生产‘蝶恋花’牌洗发、护发系列用品的中外合资企业80万元的广告策划案。”金图尚说:“咳,我公司现在的效益,怎么说呢?跟艾征意的就没法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把我急得火燎眉毛。”他继续说:“你们搞文学和新闻的总是站在一个较高的坡度上看社会、看文人。所以呢,我想请你帮忙策划策划。广告语嘛,最好是雅而带人文关怀的诗词,这个标如果能竞上我就可以死灰复燃。到时候老兄我也不会让你失望。”

  “我一个穷酸文人,懂啥?”李释华一直等到他罗嗦完才幽了他一默:“再说那诗都不必再写了,你本身就是一首诗!”

  “咳——释华,就别再讽刺老兄了,你知道老兄我不学无术,以前我说话不经过大脑啊,把你还会玩新闻这点忘了。我现在知道了,文学玩得好的人,又把新闻都玩透了,那要捣起蛋来可真不得了啊。”金图尚说:“我是一首诗,一首粗俗的打油诗,行了吧?”他也幽了自己一默。

  “哈哈哈……”李释华笑了:“那家公司的介绍和产品的材料你有吗?”

  “有。”金图尚说。

  “好!”李释华说:“你把材料送过来吧。”

  “好,你在家等着,我用车去接你。”金图尚兴奋地说:“20分钟后见!”

  ……

  金图尚的拜金排奡,怙富斥贫,令李释华厌之入骨,如果单凭他自己,谁都晓得凭李释华的性格无论如何也是不会帮他的。但这一次,李释华的的确确是在秉着诚心来帮他忙的。至于为什么,蔡蝶和钱彩蝶却都各参透了一半。

  蔡蝶虽对金图尚避而不见,但她却对他做出的这一举动非常高兴,因为毕竟他们曾经相互拥有过。虽然她由于不堪忍受那种“放屁都要崩出钱响”的疲闷的生活,而未能同他天长地久。

  女人大多数是这样,即使她含恨离开了曾属于过他的男人,但在内心里,她却总会为他擎着一个祝福不放——“但愿你过得比我好”。蔡蝶如此,钱彩蝶也一样。

  ……

  这段日子天一直响晴,但钱彩蝶心里却出奇地郁闷。对于陷入现在的处境,她不知该怨谁才好,更不知如何去调解她对金图尚越来越难以忍受的心情。于是,她整天坐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外面发呆。她觉得那热辣辣的太阳,好像每天都瞪着蹿火的圆眼鹰瞵鹗视地向她发怒,并抛下数以兆计的金针,不分穴位地在她的肉体上乱刺:“蠢货,扎死你!”也好像金图尚气急败坏地打她的那一记耳光,令她疼痛难忍,头脑发蒙。

  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蝉鸣,更是让她心烦,仿佛有成百上千个电锯在大马力引擎的带动下转动着锯木头,传出的噪音高一阵,低一阵,“锯”得她心在流血,一滴,又一滴……

  好雨真是知时节。就在人们的肌肤即将被阳光的毒针刺烂之前,雨伯没有辜负鸣蝉多日来的千呼万唤,他终于在半个月后某个假日的黄昏挥师骤至,毅然将毒烈的太阳赶下了山。

  雨扯天扯地,下得很大。

  因为经过李释华的疏通,蔡蝶也到了一家新闻单位当上了一名打工记者。所以,这天晚饭后,他们便一边听流行歌曲,一边各就各位整理着自己的稿件……

  “咚咚咚咚……”忽然响起了急切的敲门声。

  蔡蝶走过去,刚旋开门锁,便忽然闯进来一个人——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湿淋淋的女人,她奔过去一头便扎进了刚站起身的李释华的怀里,歇斯底里地号啕起来:“释华……”

  ——是钱彩蝶。

  小屋里的气氛顿时凝固了。

  蔡蝶愣愣地站在敞开着的门口,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李释华木然而立,不推不躲,任凭钱彩蝶倚在自己的怀里涕泗滂沱,任凭她的泪水和雨水透过衬衫沾湿自己的心窝。

  录音带上的歌曲转过一首又一首……

  时钟已指向9:30。这时,电光突然一闪,仿佛天空被撕开一道缝隙,让人们借以窥视一下上面有个失火的天堂,或者说那里仍有未熄的火种。接着“轰隆”一声雷鸣,把小屋震得一晃。

  雷声过后,门里又闯入一个人,一个男人。

  “释华,cai die(他的话音很浊,没人听清他在叫她们之间的哪一个),我的标中了。”是金图尚,他进门就兴奋地喊:“我刚接到电话。”

  但当看到蔡蝶和钱彩蝶都在时,金图尚猛然一愣后,脸上的兴奋陡然没了,他带着尴尬和气愤对李释华高声说:“哎呀——你可不得了哇,我发现玩新闻的文人真是会策划呀,真能扯蛋啊,能把蛋要多大扯大呀……”

  蔡蝶沉默,李释华不语,钱彩蝶哽哽咽咽在啜泣,录音机里的《涛声依旧》回肠荡气……

  雨夜无故事……

  1999712日至15日利用夜里下班时间草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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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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