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反贪行动>

  • 2007年11月14日 11:08
  • 来源:大河网
  • 作者 李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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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网讯   作者简介:李东红,男,河南扶沟县人,郑州大学新闻系毕业,法学学士学位,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政法大学法律语言研究中心研究员、郑州仲裁委兼职仲裁员,现为《河南日报》社会周刊部“案与法”版编辑、记者,长期从事法制新闻报道。

  从事新闻工作多年来,先后发表作品数千篇,30多次获全国、全省各类新闻奖,多次被评为“优秀党员”和“先进工作者”,曾出版新闻专著《新闻观察》(新华出版社)

  在繁忙的新闻工作之余,从事文学创作,曾出版长篇小说《想去看雨》(大众文艺出版社)。长篇小说《想去看雨》出版后,受到广泛好评,还相继被重庆大学、南宁师专、辽宁中医药大学、安徽工程科技学院等10多所高等院校的图书馆收藏。

  

  故事简介

  这是一部取材于真实故事而创作的长篇小说。

  因贪污受贿、包养情妇,区检察院的检察长胡伟被纪委“双规”并被移送市检察院查处,一时间,社会舆论哗然。队伍出现了如此重大的问题,作为市检察院的检察长,黎子剑为此遭受到了很大的社会压力。那么,他能秉公执法,彻查自己的下属吗?在查处案件的过程中,反贪局长为什么被害?黎子剑为什么受到了纪委的调查?市委书记严正又为什么大发雷霆?

  副市长秦明理、县委书记田永、建设局局长张书山……面对一个个贪官,反贪行动始终在进行。

  一个个扣人心弦的故事情节,最后告诉人们一个道理:人,永远不要触犯法律,否则必受制裁。

  反 贪 行 动

  李东红

  贪如火,不遏则燎原;欲如水,不遏则滔天

  ——韩非子

  一

  窗外,满眼的秋色。

  站在21楼办公室的窗户旁,黎子剑脸色凝重地望着窗外。天上漂浮着一朵朵白云,可以用眼睛随处抚摸。很多时候,他都想做一朵白云,无忧无虑地飘在蓝天上,有风就飘荡,无风就眺望。

  烟缸里堆满了烟头,烟雾弥漫了宽大的办公室。作为东都市人民检察院的检察长,这几天,黎子剑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昨天上午,市纪委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了中州区检察院检察长胡伟涉嫌违法违纪的问题。市纪委在新闻发布会上称:胡伟因涉嫌贪污受贿、挪用公款,且与多个女性保持两性关系,目前已经被“双规”,案件已移交检察机关……

  今天,省会各大报纸都进行了大篇幅的报道,一些文章的标题也显得特别刺激,《检察长原来是个大贪官》、《检察长与他的六个情妇》、《一个检察长的两面人生》……一时间,全社会各种复杂的目光和议论包围了东都市检察院。

  有人说,没想到查贪官的检察院也这么腐败?

  有人说,基层检察院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作为市检察院的一把手,应该承担一定的责任;

  还有人说,纪委已经将案件移交市检察院,市检察院对自己内部出现的问题能秉公执法、彻查下去吗?

  ……

  尽管45岁的黎子剑在全省市级检察院中是比较年轻的检察长,尽管在自己10多年的检察生涯中办过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疑难案件,尽管很多贪官在他的手中走进了高墙,尽管在查办案件中曾经克服了一个又一个困难……可这一次,他真的陷入了一个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旋涡,真切感受到了一种压力,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黎子剑的焦躁和不安。秘书小刘走了进来:“黎检,市委值班室来电话通知,市委严书记让你立刻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说什么事了吗?”回到自己的那个宽大的转椅上,黎子剑的脸色又恢复平静。

  “没有,电话只是说严书记在办公室等你。”

  “知道了——”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黎子剑对着小刘挥了挥手。

  “可能是胡伟的事。”黎子剑自言自语。自从胡伟的事出来以后,市委只有政法委书记和主管政法的副书记给他打过电话,简单地问一些情况,市委主要领导一个电话也没有给他打过。

  作为市委书记,对案件会是什么态度呢?而这个态度对检察院来说非常重要。

  二

  车门上喷着“检察”字样、车牌号为东001警的奥迪车在大街上奔驰着。路上,到处是飘零的落叶,微风一吹,向前无规则地翻滚着,像生活中的一些人。

  到了市委大门口,两个值勤的武警同时敬礼。有时候,权利的威严体现在各个方面,包括车辆。

  走下车,黎子剑拎着那个已跟随他5年且显得有些破旧的手提公文包,快步向市委常委楼的二楼走去。

  严书记的办公室就在二楼。

  刚走到严书记的门口,黎子剑听到里面传出发脾气的声音,这个声音让他停住了自己的脚步:“你们这些人是怎么搞的,市委的决定为什么不去落实?一条小路为什么3个多月了还修不好?你们这种拖拉的作风,会让老百姓骂我们的,什么执政为民,什么以人为本,到你们这里都成了官僚主义……”

  声音是严书记发出的。黎明还没有见过严书记发过这么大的火。

  严书记叫严正,今年56岁,出生在河南豫东的一个农村,性格看似温和,但时有暴躁,这也许跟他16年的军旅生涯有关,

  严书记的门开了,市政局局长贾亮友匆匆走了出来,脸色通红,神色紧张,额头上生出了很多汗珠,见到黎子剑,他慌慌张张而又苦笑地点了点头,匆匆离开了。

  轻轻地敲了几下门,严书记的秘书小方走了出来:“哦,是黎检,请进,严书记在等你呢。”

  严书记的办公室很大,大的超过自己的两倍,宽大的办公桌旁立着一面国旗,后面是一排书柜,里面放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一侧挂着他和中央领导的合影,这是前年中央领导视察东都时留下的。

  黎子剑进来的时候,严书记还是满脸的怒气。见到黎子剑,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从办公桌旁站了起来,“哦,子剑,你来啦,请坐。”

  接过严书记递来的一支烟,黎子剑坐在了严书记的对面。

  “子剑同志,最近,市里发生的事情比较多,今天找你来,主要是就胡伟的案子听听你的想法。”严书记说着,点上了一支烟,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果然如此。

  该怎么说呢?书记到底是什么想法呢?自己的想法会和书记的吻合吗?黎子剑的心里有些紧张,这种紧张让他多了几多谨慎。政治有时就是这样,作为领导,在很多时候,说话就是政治。该说的时候不说,或者不该说的时候乱说,或者说的时候不与领导保持一致,都是不讲政治的表现。

  “严书记,作为东都市检察院的一把手,基层干部出了问题,我首先向你检讨并承担责任。至于下一步,请您指示,我一切会按照市委的要求去做。”说完,黎子剑紧紧盯着严书记,他想从中发现严书记的表情,并从这种表情中决定自己的思路和下一步的行动。

  点上第二支烟,严书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么多年,严书记的烟瘾一直很大。

  “检察院出了这么大的问题,现在社会上的议论很多,不仅使检察院的形象受到严重损害,而且也使党和政府的形象受到影响,市委的态度很明确:一、对胡伟要按照法律规定,依法严惩,决不含糊,决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借口干扰此案,现在市纪委不是已经把案件移交到你们检察院了吗?你们要一查到底,然后依法提起公诉,如果有人干扰你们办案,你就直接向我汇报;第二、尽管胡伟出现了问题,但这是在你当检察长之前,说明检察院内部还是存在很多问题的。检察院不能光查别人,更要管好自己。现在社会上不是有这种议论吗?检察院查别人,谁来查检察院?所以你们要以这个事件为契机,来一次思想作风大整顿,这种整顿决不能走过场,要让每个干警从思想深处检查自己,是不是做到了廉洁奉公、执法为民?是不是做到了秉公执法?要通过整顿挽回因为胡伟所造成的恶劣影响。整顿要触及灵魂。第三呢,就是你们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通过胡伟的案件,如果能把检察院内部的毒素挖出来,更能说明我们东都市检察院的坚强、决心和力量,这是讲政治最具体、最具体的表现。……”

  黎子剑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

  “不过我知道,你最近经受的压力很大,这也是很正常的,但有一条,市委对你还是信任的,希望你放心大胆地去开展工作,经受住一切考验。”说完严书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说完了,我想听听我们的检察长有何高见呢?”严书记轻松的一句话,稀释了刚才还很凝重的空气。

  黎子剑知道,是到他表态的时候了。不过,有了严书记的这番话,他也知道该怎么说了。

  “书记,有了您的明确指示,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请您放心,也请市委放心,我不会让市委失望的。”在很多时候,黎子剑的表态都很艺术,他不想把事情说得太清楚,也不想说得不清楚。

  “书记,您看还有什么指示?”

  “没有了。”

  “如果没有别的指示,我就先走了。”

  “好”

  “等一下!”

  黎子剑刚走到办公室门口,严书记叫住了他:“对了,还有一点,你给法院院长说一下,等你们侦查终结,向法院提起公诉的时候,让法院院长把开庭时间向我汇报一下。到时候,全市政法干警和所有副县级领导干部都要参加旁听。现在的有些干部啊,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知道了。”

  走出严书记的办公室,黎子剑的步伐轻松了许多。他原以为,严书记不会这么明确的对案件作出指示,这是他最担心的。如果那样,他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谁知道这年头,谁和谁连着筋呢?有时候,正是错综复杂的关系和人情,把本来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了。

  在回检察院的路上,他让司机放起了音乐。音乐,已经在车里1个多月没有出现了。

  三

  下午3点,东都市检察院的所有党组成员,都准时来到了会议室,他们都是中午接到开党组会通知的,谁也没有也不敢迟到。这是黎子剑规定的铁的纪律。各位党组成员都领教过因为开会迟到黎自剑表现出来的愤怒。

  那件事发生在黎子剑上任不久的第一次党组会上。

  原定召开会议的时间是上午9点,除了一个副检察长,6个党组成员都准时来到了会议室。有人提议会议先进行,遭到了黎子剑的拒绝:“再等等。”他们发现,说话的时候,黎子剑的脸上已是乌云密布

  40分钟过去了,那位副检察长姗姗来迟:“对不起,对不起,昨晚喝点酒,起床晚了。”说着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大家从黎子剑的脸上知道要发生事情,便都把目光都集中在了黎子剑身上。

  “请你暂时出去,今天的党组会不需要你参加了。”黎子剑的话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得异常清楚。

  副检察长一脸惊愕。“什么?不让我参加党组会?为什么?我不就来晚了一会儿吗。”

  副检察长的回答让黎子剑的愤怒爆发了。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我说同志,喝酒是你来晚的理由吗?我们等了你40分钟,6个人就是240分钟,加起来就是4个小时。4个小时,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浪费别人这么多时间,你觉得好意思吗?”

  大家都吃惊地看着黎子剑。他们没有想到,外表更像一个儒将的黎子剑的内心也是如此的刚烈。他们更没有想到,仅仅因为开会迟到,他会发这么大的火。以前的检察长可从来没有这样过。

  黎子剑继续着自己的愤怒。

  “开会迟到,这仅仅是一个表象,他折射的是一个人的政治素质,这是一种不讲政治的典型表现。你想过没有,作为一个领导干部,就如此拖拖拉拉,这样不严格要求自己,我们还怎么带这个队伍,还能带好这个队伍吗?就像一个战场,将军就松松垮垮,还能不打败仗吗?目前,反腐败的任务很重,需要的是我们这个班子的团队精神,需要的是我们的步调一致,需要的是我们用高昂的精神状态来影响我们的队伍……”

  副检察长沉默了,尴尬得满脸通红。会议室里死一般地寂静,寂静得让人有些紧张。副检察长的检讨打破了寂静,也得以使会议继续进行。他说:“黎检,什么也不要说了,是我错了,我向各位道歉,今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从这一天,只要是黎子剑召开的会议,再也没有一个人迟到过,不管是党组会,还是检委会,还是职工大会……

  见人员已到齐,黎子剑开始了自己的发言:

  “同志们,今天的党组会有两个议程,就是关于胡伟案件的查处和检察机关队伍的建设问题。市纪委已经把案件移交给我们。上午,严书记代表市委也作出了明确指示,要求我们排除阻力,依法严惩。说实话,我们检察队伍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我感到非常痛心。但作为法律监督机关,我们不能袒护自己,更应该用一种勇气来显示我们的力量,一种维护法制尊严的力量。

  “现在我提个初步意见,大家讨论一下,看是否可行。第一,成立胡伟案件专案组,我任组长,党组副书记、副检察长郑浩天任副组长,抽调反贪局、反渎职侵权局、批捕处、起诉处等处室人员组成专案组;第二,专案组人员要在今天下午6点之前确定,侦查方案要在明天上午10点前拿出来,这项工作由浩天同志负责。但有一条,专案组明天下午就要开展工作,进展情况随时向我报告。现在,省委、市委领导都在看着我们,全社会都在看着我们,看我们是不是能经受住这场考验。第三,大家要研究一下,如何加强我们检察机关的队伍建设,以防止类似问题再次发生。政治部要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来。”

  喝了一口水,黎子剑接着说:“同志们,与社会上的其他人犯罪来比,政法干警的违法乱纪对社会的伤害更大,他直接影响着老百姓对法律的信心,对党和政府的信心,我们决不能掉以轻心哪……”

  黎子剑的脸上没有给人一点轻松的感觉。

  接下来,大家各自进行了发言……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7点。结束后,黎子剑又喊住了郑浩天,要他对专案组强调一下保密纪律,如有违犯,立即清除检察队伍。他知道,胡伟从事政法工作多年,当过刑侦队长、公安局长、还当过检察院的起诉处长、检察长,是一个很难对付的人。同时,他有着庞大的社会关系网,稍有不慎,就会给案件的查处工作带来被动。

  四

  深秋的东都,已增加了几分寒意。已是深夜11点了,东都市检察院21楼的那个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像以往很多时候。灯光下,黎子剑仔细翻看着厚厚的卷宗材料。这是市纪委刚刚转过来的。是关于胡伟的。

  “挪用公款,用于赌博,炒股……”

  “利用检察院的家属楼、为他人安排工作、利用提拔干部之机,收受他人财物……”

  “私设小金库,用于个人开支,并在案发后毁灭证据……”

  “与多位女性保持不正常关系,据他本人承认的就有5位,并利用公款为情人购买房产,安排情人去国外旅游……”

  ……

  “啪——”黎子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大,传得也很远。“败类,简直是败类!”黎子剑骂道。

  桌子上的手机响了,是副检察长郑浩天打来的。电话里,郑浩天告诉他,自己也在办公室,有事要向他商量。

  在被提拔为副检察长之前,郑浩天是反贪局局长,此人性情刚烈,许多大案要案都是在黎子剑的指挥下,他攻克的。东都市的许多贪官都是栽在了他们两人手中。省检察院,还有市委,许多领导都对他们两人称赞有加。全省几个市的检察长都已到了退二线的年龄,前不久,省委组织部已对郑浩天进行了考察。很多人猜测,郑浩天很有可能到别的市任检察长了。

  郑浩天来了。见黎子剑桌子上的烟缸里堆满了烟头,屋里充斥着呛人的烟味,忍不住说道:“黎检,你能不能少抽点烟,前几天,嫂子还让我多提醒你不要抽那么多烟。”

  “无所谓,请放心,东都市的贪官不抓完,上帝是不会让我去报到的。”很多时候,许多豪言壮语都是这么被黎子剑轻松表达出来的。而每次听到这样的话,郑浩天的内心都会有一丝感动。跟了黎明已经11年了,他太了解他的这位检察长了。

  “浩天,你说有事,是什么事啊。”

  “党组会议后,按照您的指示,我从各部门抽调了8个人到了专案组,并进行明确分工,现在专案组已正常运转,开展工作。另外,我想亲自去看守所提审胡伟,再寻找一些突破口。”郑浩天回答说。

  “胡伟不太好对付,你要有心理准备。对了,你准备从那里入手,打开缺口呢?”黎子剑放下了手中的材料。

  “我还没有仔细考虑,见机行事吧。”郑浩天说。

  市看守所位于东都市的开发区。这个已经有几十年历史的看守所原来处在东都市的繁华地段,东都人都称他为“八科”。社会发展了,“八科”却落后了,地处闹市,安全存在隐患;地方太小,已容纳不下更多的犯罪嫌疑人,许多犯罪嫌疑人不得不转移到外地关押。所以,东都市政府决定把“八科”迁到开发区。

  新的看守所无论从硬件还是软件,都堪称国内一流。

  带着完备的法律手续,郑浩天,还有专案组的女检察官夏丹一行三人来到了看守所,来到了他们已经来过很多次的那间提审室。经过一道道法律程序后,胡伟在两名警察的押送下来到了审讯室。

  眼前的胡伟,已没有了往日检察长的风采。双手带着手铐,脚上的脚镣在与地的摩擦中发出“罡罡”的响声,浅兰色的囚服在他的身上显得异常引人注目。望着眼前这位共事多年的同事,郑浩天的内心顿时生出一种悲哀来。一个曾经无比辉煌、履行法律监督职能的检察长,不仅用自己的双手毁灭了自己的前程,还用自己的丑恶毁坏了检察机关神圣的威严,更玷污了法律的神圣。除了胡伟,这种悲哀还来自郑浩天对人生的理解。一个人,如果让贪欲占据着自己的心灵,悲哀和耻辱肯定会伴随着一生。

  坐在郑浩天面前,胡伟明显感到自己矮了。不是两人的个子,而是两个人的位置。

  郑浩天的桌子和椅子明显高出了一截,而自己坐的是一个又小又矮的凳子。以前,他们都坐在平等的位置上,如今,他却坐在了犯罪嫌疑人的位置上,接受的是以前同事的审讯。

  “唉——”,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胡伟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胡伟同志”,郑浩天特意在“同志”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对胡伟为什么用了“同志”二字。

  胡伟慢慢抬起了头。两种不同的目光碰撞了,对视了。一个是刚毅得能穿透一切包括人心的目光;一个是怯弱得能让人穿透包括心灵的目光。在对视中,两个人在无形中进行着对抗,包括意志和心理。

  对视足足有两分钟。还是胡伟经受不住了那道灼人的目光,抬头看起了天花板。

  “胡伟同志,今天,我代表东都市检察院来问你几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你也知道,你的每一句回答都将作为控方证词。当然,你也有权保持沉默。不过,沉默也将作为控方的依据。”郑浩天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威严,这种威严让胡伟不寒而栗。

  胡伟突然注意到,审讯室里有一个录像机,里面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知道,录像机正在对对他的审讯过程录着像。

  他当然不知道,前不久,最高人民检察院、最高人民法院、公安部联合下发了通知,要求政法机关在审讯犯罪嫌疑人的时候,都要进行同步录音录像。这样做,一是为了保护犯罪嫌疑人的合法权益,防止刑讯逼供的发生;同时,也是为了防止犯罪嫌疑人在日后的法庭审判中翻供。同步录像制度的施行,标志着中国的司法制度向“人权保障”的理念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首先,请你把小金库的问题如实讲一下。”郑浩天开始发问。

  胡伟回答的方式是沉默。

  “第二个问题,有天晚上10点20分,在你的办公室,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贾杰给了你50万元,有这回事儿吗?”

  沉默。

  ……郑浩天一连问了5个问题,惟独胡伟包养情妇的问题他没有问。他知道,这是道德问题,不是法律问题,不是他们检察机关的查办范围。

  面对郑浩天连珠炮似的发问,胡伟一直都是沉默。

  面对胡伟的沉默,郑浩天似乎有些愤怒了,但他竭力掩饰自己的愤怒。“胡伟同志,虽然你今天不回答任何问题,你是知道的,你今天的沉默,也就是你的态度会作为将来量刑的依据的。”说完,郑浩天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见郑浩天要走,胡伟突然开了口:“老郑——”。以前,他在院里总是这么称呼郑浩天。

  郑浩天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着胡伟。

  “老郑,你知道,这么多年,我在检察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辛劳吧。我曾经查办过6个科级以上干部,也为反腐败事业做出过贡献吧。还有,检察院多年没有办公楼、家属楼,不还是我盖起来的吗。还有,我当检察长,区检察院不还得过市里、省里的先进吗 ……”

  “现在不是让你讲成绩的时候,成绩谁也不会抹杀,但成绩再大,也决不能去违法乱纪,贪赃枉法。对你来说,最主要的是先交代问题,希望你如实交代,这对你来说是一次很重要的机会,希望你能把握。”郑浩天盯着胡伟。

  “我说,我说。”胡伟的头上沁出了汗珠……

  五

  东都市的夜很美,美的让东都市的市民对自己的生活和未来一直充满着向往。东都市夜幕下的故事很多,多得让人一直体会着复杂的心情,像对这个社会的感觉一样。

  5星级的秀美饭店是东都市最高档的酒店,它位于一个风景秀美的湖边。很多人都把能到秀美饭店吃饭作为一种荣耀。来这里的人都是有身份的,要么他们有钱,要么他们有权。

  这年头,到什么饭店吃饭也能显示一个人的地位,还有价值。这是社会的进步呢?还是社会的悲哀呢?反正,没有人能说得清。

  胡伟是这里的常客,最大的房间208是他固定的房间。

  今天晚上,请胡伟的是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杨结实。杨结实说他从小体弱多病,他娘就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名字。名字也代表着心愿。

  有人说,杨结实吸毒。说这话的人,自有他们自己的判断和依据。杨结实个子较高,很瘦,两眼凹陷,眼睛的周围有一道黑色的边,脸色有些发黄,走路的时候腰还有些弯曲。

  胡伟到了。一进门,他秃光的前额在灯光的照射下有些发亮。“对不起,对不起,会议刚结束,让诸位久等了。”每次别人请客,胡伟总是要晚到40分钟左右,这是他的习惯。他觉得,这样显得尊贵和有价值。

  坐定之后,胡伟才发现屋内的人并不多,只有3个人:他、杨结实,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年轻貌美的女孩。这让他有些兴奋。他喜欢喝酒的时候有女人在场。平时,他每次喝酒的时候,都带着办公室的主任。办公室主任是一个只有38岁的女人,姿色颇佳。今晚,因为办公室主任的孩子有病才没有来。

  “胡检,这是我们公司营销部的经理柳丽萍,曾经在我们市的模特比赛中获得一等奖。”

  年轻的女孩站了起来:“请领导多多关照。”声音很甜,也很绵。

  胡伟这才发现,女孩的个子很高,该有1。70米以上,身材苗条,一双水灵的大眼睛一眨一眨,扰乱了胡伟平静的心。

  “胡检,今天呢,没有别的事,主要是想请您吃顿便饭。”杨结实开始发话。“来,为了胡检的身体健康,干一杯!”

  “杨总啊,太客气了。”胡伟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接连喝了几杯后,胡伟感觉有点晕。其实,胡伟的酒量不大,但他爱喝,逢喝必醉。

  “杨总,今后你有、有什么事尽管说,只要我能帮上忙,一定尽力而为,尽力而为。”胡伟很“仗义”,尤其是在酒桌上。

  “多谢胡检,来,再来一杯。”

  又喝了几杯后,杨结实看了一眼那个名叫柳丽萍的女孩。她心神领会地急忙站了起来,端起酒杯走到胡伟面前,“胡检,初次见面,我给您敬一杯。”说着将手放在了胡伟的左肩上。胡伟喜不自禁:“好,好。”

  胡伟有了几多醉意。见时机已经成熟,杨结实走过来递上一支烟:“胡检,那个工程的事还请您多多关照,老弟一定有情后补,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种不讲情意的人。”

  “好说,好说,不过,还要研究研究……”点上烟,胡伟耍起了官腔。

  杨结实当然知道,“研究研究”,不就是“烟酒烟酒”吗?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杨结实太熟悉这一套了。

  杨结实说得那个工程是区建设局的办公大楼,总投资5000多万,6家公司参与了竞标,5家公司都是东都市实力较强的公司,只有杨结实的公司弱了一些,建设局里负责基建的人也对杨结实的公司提出了异议。

  杨结实听说,胡伟与建设局局长关系非同一般,就把工作重点放在了平时有交情的胡伟身上。他也知道,通过检察长做工作,一些人不会不给面子的。

  胡伟醉了,像往常一样又趴在桌子上,嘴里还不停的嘟哝着。究竟嘟哝的什么,谁也听不清。

  “胡检,你到楼上休息一会儿吧。”杨结实向柳丽萍使了一个眼色。柳丽萍走过来,搀起了胡伟,胡伟半推半就,摇晃着站了起来。

  几个人走出了208房间……

  杨结实早已安排好了“总统套房”,典雅的欧式风格,显示着来这里的人的地位。胡伟以前来过这个房间,也是在“醉酒”之后。

  进入房间,刚才还酩酊大醉的胡伟,似乎顿时清醒了许多。

  其实,在吃饭的时候,柳丽萍就发现胡伟不停地瞟自己。她知道这一定是个好色的家伙。好色男人的任何举动,都不会逃过女人的眼睛,哪怕是一个细小的动作,包括眼神。

  柳丽萍搀扶着,胡伟躺在了床上。

  柳丽萍接受了杨结实安排的特殊任务,她当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过,她也知道,执行任务也要讲究“艺术”。

  “领导,你休息吧,我先走了。”柳丽萍作出淑女羞涩状。

  “你别、别走,陪、陪我一会儿。”胡伟半醉半醒。

  柳丽萍面露“难色”,停住了脚步:“胡检,你累了,那我就给你按摩按摩吧。”柳丽萍柔软的声音,伴着昏暗的灯光,在胡伟的周围跳动。

  “好,好。”胡伟没有拒绝,。

  一个女人纤细的手指,在一个男人肥胖的身体上,从上而下自然地滑动着。半醉半醒的胡伟,心中顿时有一种发躁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猛地,胡伟一下子抓住柳丽萍那双纤细的手,像一头发情的野猪,把她压在了身下。在半推半就中,柳丽萍呻吟着解开了自己的衣服……

  结束了。胡伟也没有醉意,赤裸着上身斜靠在床头,右手拢了拢那稀松的头发,抓起床头柜上的打火机,点上了他一直不换牌子的“中华”烟。柳丽萍平躺着,不停的喘着气,两个洁白的乳房上下起伏着。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胡伟这才想起还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我叫柳丽萍。”

  “哦,那你多大了?哪里人呀?”

  柳丽萍抓起掉在地上的上衣,胡乱地披在上身,坐起来,也点上一支烟。

  “我今年22岁,广东人,去年大学毕业后,一直没有找到工作。后来,就跟着一个朋友来到了东都,再后来,就应聘到了杨总的公司,主要做市场营销。”

  “那你一个月的薪水有多少啊?”

  柳丽萍感到,胡伟的问话有着什么意思。

  “一个月基本工资1000多块,卖一套房子,还有提成。加上提成,一个月就是3000多块钱。”

  胡伟没有再问,下床,裸着身子走向了卫生间。不一会儿,里面传出了“哗哗”的流水声。

  柳丽萍其实只是高中毕业,原来在东都市的一家夜总会当坐台小姐。有一天晚上,杨结实领着几个客户到夜总会唱歌,在挑小姐时,柳丽萍美丽娇好的容颜、苗条的身材吸引住了杨结实。当晚,柳丽萍就跟着杨结实出了台。后来,杨结实把他安排到自己的公司。杨结实自有打算。柳丽萍呢当然也有自己的盘算:自己在夜总会也是出卖自己的身体,熬夜喝酒不说,每个月下来,也只有几千块的收入。现在,杨结实每个月给自己的都不下1万块,还不算零花钱,何乐而不为?

  洗澡出来,胡伟穿上衣服。见他要走,柳丽萍拉住他的手,嗲声嗲气地说:“今天晚上别走了,好不好呀?”

  “不行,不行,老婆知道了还不闹翻天。”胡伟回答说。

  柳丽萍当然知道。如今,“家里红旗不倒,外边红旗飘飘”的男人多了,她也见的不少。如今,有些男人在外一个样,回到家里又是一番情景,至少得装着一幅“忠于职守”的样子。

  “胡检,等一下。”见胡伟执意要走,柳丽萍叫住了他。她下床拉开自己的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沓用报纸包着的厚厚的东西。“胡检,这20万是我们杨总让转交给你的,他说,协调工程的事,你也要花钱。”

  “太客气了,太客气了。”胡伟接过钱,装进手提包,急匆匆地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轻轻地捏了一下柳丽萍的脸,说:“宝贝儿,放心吧,你会满意的。”

  柳丽萍不知道,她以后的命运竟因为胡伟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其实,柳丽萍只是杨结实实施色情贿赂的工具。相对于金钱贿赂而言,色情贿赂具有强大的杀伤力。近年来,由于种种原因,色情服务死灰复燃,各种性工作者充斥大小宾馆、娱乐场所,有的甚至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随之而来的色情贿赂悄然兴起,成为行贿者手中的秘密武器。根据最高人检察院有关负责人介绍,在查处的贪官中,90%以上与色情有关。

  在这方面,我国的法律还存在一定的空白,因此有人建议,将色情贿赂纳入《刑法》的范畴进行打击。

  六

  上午一上班,建设局的大院里便聚集了好多人,有审批工程的,有报资料的,有来年检的。在拖拉的机关工作作风里,他们焦急而无奈地等待着。

  9点40分,局长张书山揉着惺忪的眼睛来到了办公室。刚到门口,许多人“呼啦”围了过来。

  “张局长,我们的哪个报告什么时候能批下来呀?”

  “张局长,验收组什么时候去我们的工地呀,我们还等着接下一个活呢”,

  “张局长,我们公司的钱啥时候能给呀?我们还等着给工人发工资呢?”

  ……

  拨开人群,张书山一句话也不说,开门后“啪”地又关上了。外面是焦急等待的人们。

  刚刚坐下,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是胡伟打来的。

  “胡检,您有什么指示。”每次接胡伟的电话,张书山总是这么客气。他知道,建设局处在他的辖区,胡伟是万万不能得罪的。这年头,哪个单位没有点事呀,检察院要是认真起来……

  电话里传过来了胡伟的声音:“张局,我有点事还得请你老兄帮忙呀。我表弟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总,他听说建设局要盖办公楼,想让您老兄帮帮忙。另外,我表弟的公司实力非常雄厚,东都市的许多大楼都是他盖的,你看……”

  “胡检,您的指示我一定照办,不过,按照市政府的要求,这次是要经过严格招投标的,有些不好办哪。”

  “招投标不就是那会事儿嘛,我知道,关键还是看你老兄的,你是建设局局长嘛。好了,我马上要开会了,就这样吧。”

  “胡检,我……”张书山还想再说下去,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

  张书山知道,胡伟说的那个公司就是杨结实的。他还知道杨结实公司的资金实力和技术力量都很一般,根本无力承揽这么大的工程。可不给胡伟面子吧,也不行。胡伟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前几年,胡伟找环保局办事,因为遭到了环保局长拒绝,没过多久,环保局的一位副局长和一位科长就被检察院抓走了。

  当然,起因是一件环境污染事件,后来,两个人因“玩忽职守”和“失职渎职”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7年。

  想起这件事,张书山就有些心有余悸。

  正想着,杨结实来了。他是按照胡伟的要求来办公室找张书山的。有胡伟的关系,张书山自然不敢怠慢。

  “胡检刚刚来过电话。”还没有等到杨结实开口,张书山先发话了。

  “请张局长多多费心,那我就不打扰张局长了。”说着,杨结实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张书山的办公桌前放下了一包东西,包里是10万现金。

  七

  胡伟一进办公室,办公室主任陈丹就走了进来。

  陈丹36岁,原来是中都区检察院的会计,既精明,又有气质,也有一些工作能力。丈夫做些生意,长年在外。她一个人既照顾10岁的女儿,工作干得也很出色。胡伟来当检察长后,陈丹被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后来,办公室主任被提拔成副检察长,陈丹便当上了办公室主任。

  对于陈丹,检察院里的人议论颇多。有人说,陈但该提拔,她有能力;有人说,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整天跟着检察长,不提拔才怪哩。

  “胡检,有几个问题需要向你汇报一下。”说着,陈丹径直坐在了胡伟面前。像许多领导一样,胡伟的办公桌前放着一把椅子。

  胡伟没有吱声,直接点上了一只香烟。

  “下周准备召开的预防职务犯罪会议的材料已经准备好,需要你审核;二是下午市院纪检组的刘组长来咱院,检察队伍建设情况;三是咱院在大街上树立地那个预防职务犯罪公益广告已经做好,市民反映很好,广告公司来要钱,总共是21万,需要你审批一下。”汇报工作,陈丹每次都是井井有条。

  胡伟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了陈丹一眼,这种复杂只有陈丹能看懂。“好,材料先放下,我回头看一下,告诉预防科,这次预防工作会议一定要开好,我已给区委汇报过,到时候区直各单位一把手都要参加。下午让纪检组长张组长接待好刘组长,汇报好。广告公司的钱该给人家就给人家。刚才来上班的时候,我也看到了那个牌子,很好。”

  “对了,你一会儿让反贪局的任力来一下。”胡伟接着说。

  “好,那我先走了。”陈丹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胡伟温情地说:“少抽点烟。”

  陈丹走了,胡伟一直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漾溢着一种幸福,一种复杂的幸福。

  反贪局长任力来了。这几天他正办理一起贪污案件,是一起银行信贷部主任涉嫌贪污公款60多万的案件。

  “胡检,你找我?”

  “那起案件的情况怎么样了?”胡伟问。

  “根据我们初步查证,犯罪嫌疑人涉嫌贪污60多万,我们在侦查过程中,发现信贷部会计也牵涉其中,另外这个信贷部还有120万下落不明,我们正在调查。对了,目前,我们已经对信贷部主任进行了刑事拘留。”

  胡伟从办公桌边站了起来,背着手,踱着步,说:“这个案件要抓紧调查,尽快向法院提起公诉。反腐败是党和政府的要求,也是群众的期盼,作为检察机关,我们决不能辜负人民的期望,啊。”

  “好的,我们一定抓紧办理。”说完,任力离开了胡伟的办公室。

  任力刚走,胡伟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抓起电话,是龙鱼实业公司总经理的电话。他是问胡伟下午是不是有时间打麻将。他们是长时间的麻友,只要有时间,不论是上班时间还是晚上,都混在一起打,有时候甚至通宵。通过打麻将,胡伟已经赢了30多万。

  如今,陪领导打麻将已成了时尚,即联络了感情,又变相给领导送礼;而领导呢,通过打麻将赢得了钱,又不能算受贿。各取所需,各有目的。胡伟想打,可是下午又有很多事情,便拒绝了。

  没过一会儿,电话又响了。电话里,传来了陈丹温柔的声音:“中午我想去西院休息,你去吗?”

  “几点了?”胡伟问。

  “11点50了,快下班了。”

  “好的,你先去,我一会儿就到。”

  

  陈丹所说的“西院”是胡伟在西郊的一套房子。这套房子在东都市西开发区的一个小区。这是东都市东成房地产开发公司开发的高档住宅区,位于风景优美的东成湖边,这里集中了东都市大部分的富豪。那年,东成房地产开发公司老板毕山城的弟弟因为在酒吧和别人打架,将别人打成了重伤。公安机关将其抓获刑事拘留后,把批捕材料报到了检察院。检察院如果批捕,再向法院提起公诉,毕山城的弟弟会被判处7年以上有期徒刑,并还要进行民事赔偿。于是,毕山城通过朋友找到了胡伟。当得知道毕山城正在开发高档住宅,便说自己也正在考虑购房的事。没过两天,毕山城来到胡伟办公室,送来了房子的钥匙。“不行,不行,这房子得值60多万,我不能要。”胡伟推脱道。见胡伟不要,毕山城灵机一动,说:“好吧,胡检,就算你买的吧。但我只收个成本价,20万,怎么样?”就这样,价值60多万的房子“名正言顺”地被胡中“买”了下来。后来,毕山城的弟弟被批准逮捕以后办理了取保候审,直到最后也没有向法院提起公诉。随后,胡伟找来一家装饰公司,花了20万对房子进行了装修。当然,胡伟的老婆根本不知道这事。但经常有一个女人来这里居住。这个女人就是陈丹。陈丹被胡伟提拔成办公室主任后,胡伟私设了检察院的小金库,全部都由她掌管。1000多万的小金库也就成了两人的“钱袋子”。胡伟装修的20万就是化的检察院小金库的钱。尽管只是一个办公室主任,但陈丹的权利不亚于一个副检察长。一些想讨好胡伟的人都是先讨好陈丹,包括检察院内部的人。尽管36了,但陈丹仍有着几分姿色,不但风情万种,对胡伟还细腻温存。于是,这套房子就成了他们经常幽会的地方。胡伟赶到的时候,陈丹已经换上了一套白色的睡衣,透明的睡衣让胡伟一眼就看到了陈丹红色的内裤。胡伟一进门,陈丹上去就搂住了他的脖子,撒起娇来:“你怎么来这么晚呀,让人家等了20分钟。”“20分钟算长呀,你就这么急呀。”轻轻拧了一下陈丹的脸,胡伟露出了笑。两人拉着手走进卧室,胡伟换上睡衣,两个人迫不及待地滚在了床上……     事毕,陈丹用手拢缕着胡伟的胸脯:“你还是这么厉害,说,最近有没有和别的女人上过床。”     陈丹的乳房很大,这也是胡伟喜欢她的一个理由。用手揉着那两个大大的乳房,胡伟诡秘地说:“上过。”“谁?”陈丹一骨碌爬了起来。“我老婆。”“你讨厌。”陈丹抓住胡伟的脖子,两个人又滚在了一起……  八

  下午,黎子剑刚进办公室,宣传处王处长拿着一份报纸走了进来,“黎检,咱们院救助孩子的事,今天的《东都日报》登了一个整版,你看看吧。”

  黎子剑接过报纸看了起来。人性执法一直是黎子剑对全院干警所倡导的,这么多年,他也在实践中探索这个问题。同时,东都市检察院人性执法的做法也引起了省检察院和最高检察院的关注。

  黎子剑正在认真地阅读着报纸,突然,桌子上的电话响了,他抓起电话说:“你好,东都市检察院,我是黎子剑。”他知道,能直接把电话打到他办公室的都不是一般的人。要么是领导;要么是关系非常亲近的朋友;要么是家人;要么是院里的同志。

  这一次,打电话的就是一位他非常熟悉的一位上级领导。黎子剑曾经给一位省领导当过多年的秘书,他的学识、厚道、为人和处世以及原则性深得许多领导的喜爱。不过,这位领导很少给自己打电话。

  领导的水平毕竟不一般,就连说话都很讲究艺术:“小黎呀,最近很忙吧,工作干的不错嘛,无论是领导,还是普通群众,对东都市检察院的工作评价都很高呀,原来我就说过,子剑同志绝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领导过奖了,我们的工作离领导和群众的要求还相差很远,不过,请领导放心,我会努力的。”尽管这是黎子剑对领导的谦虚,也的确是他的内心所想。

  黎子剑没有猜错,电话里,这位领导到底亮出了自己的目的:“小黎呀,今天呢,我想给你说个事情,就是关于胡伟的。这个人我是了解的,尽管现在他触犯了国法,但他还是做出过很多贡献的。现在纪委不是把案件移交给你们检察院了吗,你们在办案的过程的时候,是不是要考虑一下他以前的贡献呢?比如,有些事情就不要深究了。当然,纪委已经查清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建议,采纳与否,仅供参考,仅供参考,可千万不要说这个人干涉检察机关办案呀……”

  “有些事情就不要深究了”。黎子剑再也清楚不过这句话的意思了。如果仅就纪委查出的问题进行起诉,胡伟的刑期可能只有几年。检察院如果继续查下去,胡伟将来的刑期就决不是几年了。

  不过,凭着黎子剑的性格,对胡伟不继续查下去恐怕是不可能的。作为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黎子剑骨子里就有一种痛恨贪官的特性,更何况正在查办的这位贪官还是检察院的基层检察长呢?黎子剑觉得,正是这个基层检察长,让他以及东都市的13个基层检察院蒙了羞。而这,正是他所痛恨的。

  但这话怎么给这位领导说呢?

  黎明飞快地在脑子里搜索着应答的语言:“关于这个案件,省委、市委领导都很重视,最高人民检察院、省检察院领导也一直关注案件的进展情况,要求我们坚决依法办事。同时,全社会的目光都在看着我们,他们就是想看,在法律面前是不是人人平等。最高人民检察院、省委、省检察院还有市委领导曾经明确指示,就是看我们东都市检察院能否经受起这场考验。他们还说,检察院出了问题不可怕,关键是对待问题的态度,决不能因为我们让老百姓失去对党和政府以及对法律的信心。老领导,你看……”说完这话,黎子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小黎呀,刚才的话只是我个人的意见,不一定正确,你就当我没说算了,你看这办吧。”说完,领导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黎子剑不由自主地点上一支烟。他的心里有些烦躁。他清楚地知道,胡伟在检察院这么多年,已经编制了一个庞大的社会关系网,在这个关系网里,不仅有一些领导干部,还有一些社会上的其他人员,包括黑道。他还知道,在查办胡伟案件的过程中,面对的不仅仅是说情的压力,还有一些不正常的情况,甚至是危险……

  九

  进入冬天的东都市,阴霾的天空里夹杂着几片雪花,随着那阴冷的寒风,雪花在空中狂妄地舞动着,那目中无人的傲气,像有些人的眼睛。

  中午,建设局局长张书山红着脸,摇晃着懒懒地走进了办公室。打开办公室的套间,他倒在宽大的床上,开始他睡午觉的习惯。

  中午,是几个包工头请客,他喝了半斤茅台。

  突然,手机的响声赶走了他朦胧的睡意,抓起电话,他刚想发火,电话里传来局办公室主任急促而发抖的声音:“张局长,不好了,不好了,咱局的办公楼跨塌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张书山没有了一点睡意,显得有些慌乱,急忙翻身下了床。

  “咱局正在盖的新办公楼塌了。”办公室主任急的声音都变了调。

  张书山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飞奔似地向楼下跑去。来不及给司机打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向新办公楼的工地疾驶而去。

  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招投标那天,许多专家都对杨结实公司的资质和实力表示过怀疑,许多人也明确表达了自己的反对意见,是自己决定将新办公楼的工程交给杨结实。胡伟的面子他不敢不给,杨结实那20万现金的面子不能不给。开工前,他曾多次把杨结实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在工程质量上出问题,可问题还是出来了。

  赶到工地,眼前的一切让张书山惊呆了,几天前还看到的17层的办公大楼,如今却像一颗被风吹倒的老树,一片瓦砾。看到这一切,张书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办公室主任哭丧着脸跑了过来:“张局长,快想办法吧,里面还埋着16个正在施工的工人呢!”

  听到这话,张书山一片眩晕,趔趄了几步,办公室主任急忙扶着了他。

  这个时候,接到报告的市委严书记严正和市长赶了过来。严正的脸色凝重,近似发火似得大叫:“快启动应急预案,通知公安、消防、卫生等部门的领导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这里,不惜一切代价抢救被埋的民工。”

  向秘书要了一支烟,严正像以前在战场一样下着一道道命令:“指挥部现在成立,市长李东宏任组长,行使市委市政府的一切权力……”

  不到10分钟,四辆消防车载着80多名消防官兵风疾电驰的赶了过来。一跳下车,消防支队副支队长张民用他那沙哑的声音大声喊道:“特勤中队,快寻找被埋民工!”随着他的声音,16名特勤中队的消防官兵带着探测仪奔向了废墟。

  “特勤2中队,立即清除瓦砾!”四辆推土车“嗡嗡”的开向那堆废墟。

  “其余官兵跟我来!”张民大手一挥,首先扑向了前面,他后面是一对身着橄榄绿的战士。

  望着眼前的一切,严正无言的点了点头,这么一支部队让他的心得到了一点安慰。他知道,这支部队在东都市屡建奇功。去年发生的化工厂爆炸,是他们没有让一个人死伤;前年的道路垮塌,是他们挽回了7名被埋民工的生命;今年上半年,一名女子爬上20多米的烟囱轻生,又是他们运用自己娴熟的技艺挽救了那个女孩子的生命……

  抢救工作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刘秘书,立即通知四大班子副市级以上领导干部到市委常委会议室开会。”

  1个小时以后,四大班子副市级以上领导都赶到了市委常委会议室。

  市委常委扩大会在凝重的气氛下召开了。

  会议一开始,东都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局长赵家林首先通报了事故的基本情况:“建设局的办公楼是去年三月份动工的,总投资8600万,规划17层,通过近一年的施工,目前以基本封顶,施工单位房地产开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叫杨结实。据了解,杨结实的房地产开发公司是一家只有二级资质的企业。按照规定,二级以下资质的企业根本不能承建如此重大的工程,尽管建设局的工程是通过招投标,但不知道杨结实的公司是怎么中标的。”

  “据现场工程负责人介绍,因为是正值中午,绝大部分工人都去吃饭了,但还有16名民工没来得及离开,现在生死不明……”

  听完介绍,严正猛地抽了几口闷烟。在平时,在会议里他是很少抽烟的。

  “啪”严正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威严写在了他的脸上。他显然愤怒了。“同志们,事情紧急,容不得我们再进行讨论,现在我代表市委作出以下决定,一、成立市委事故抢险指挥部,由李东宏市长任指挥长,不惜一切,抢救被埋民工。二、成立事故调查组,由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局长赵家林任组长,抽调纪检、监察、公安、检察院的等部门人员配合,迅速查明事故原因,严肃追究有关人员责任。哦,对了,从设计、施工到监理每个环节都不能放过,该抓的抓,该判的判!三、立即对房地产公司法人杨结实采取措施,这事由公安局负责。四、立即对全市所有在建工程进行拉网式检查,发现事故隐患立即停工,这事由副市长赵建立负责。五、立即召开全市安全生产电视电话会议,所有在家的市委常委一律参加……”

  严正一支接着一支的抽着烟,烟雾弥漫了整个会议室。看着严正,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沉默着,但他们都觉得,严正就像战场的指挥官正指挥着一场重大战役,而这场战役牵涉着16个无辜生命;他们还知道,在严正的眼里,什么也没有人的生命最为重要,更何况这是16个普通民工的生命。

  严正又发话了,情绪有些激动:“我最后再强调一点,刚才我说的话就是市委的决议,三分钟后,有关人员和部门立即行动,要带着对人民群众的深厚感情去开展工作,不容有丝毫的马虎和懈怠,否则坚决严惩不怠!散会!”

  与会的人都走了,常委会议室里只剩下严正一个人,他闭上眼睛斜靠在椅子上,重重的叹了口气。他觉得,眼前总有16个身影在晃动,这16个身影让他心痛和不安;他仿佛还听到在这16个人的背后,还有一片哭泣声,这种哭泣让他的心像针扎一样疼痛。

  秘书小刘走了过来:“严书记,省委徐书记的电话。”说着,小刘把手机递给了严正。电话里传来了徐书记浑厚的声音:“刚才,我已经得到了报告。现在,我代表省委要求你们采取一切可以采取的措施抢救被埋民工,迅速查明事故原因,追究有关人员责任,防止事故再次发生。”

  “徐书记,我刚开完市委常委扩大会,已经对此作出了部署,工作进展情况,我会随时向省委汇报。”

  放下电话,严正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头也不扭的对秘书说:“让检察院的检察长黎子剑给我回电话。”

  “严书记,你的心脏不好,医生刚才来电话,通知您去打针了。”

  严书记瞪了秘书一眼说:“什么时候了,打什么针?我的命就那么金贵吗?那16个民工怎么办?”

  听到这话,秘书无声的退出了办公室。在他的眼里,噙满了晶莹的泪花。

  

  十

  在东都市市土地局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土地局机关200多名干部职工。他们正在聆听一场特殊的报告。报告的主讲人就是东都市检察院检察长黎子剑。报告会上,黎子剑结合具体案例,讲解着近年来不断增多的土地领域违法犯罪的案例以及有关的法律知识,一个个深奥的法律问题通过他的讲解变成了一个个通俗易懂的故事,不时引出台下阵阵掌声。

  这时,秘书急匆匆地走上台来。他知道,肯定有什么重大事情,要不然,秘书这个时候不会过来。

  “黎检,市委严书记让他现在给他回个电话。”附在黎子剑的耳边,秘书轻声地说。

  20分钟之后,报告会结束了。

  走出土地局,黎明坐上了那辆001号的检察警车。穿过一条条繁华的车辆和行人川流不息的马路,车子向东都市检察院的方向驶去……

  在车上,黎子剑拨通了市委书记严正办公室的电话。

  “严书记,我刚才在给市土地局做法制讲座,请问书记有什么指示?”

  “给土地局讲法制课?很好!是应该敲打敲打这些土地爷了,现在土地市场如此混乱,监管不力是一个主要原因。”严书记的肯定让黎明得到了安慰。

  严书记接着说:“子剑,你知道建设局办公楼跨塌的事吗?”

  “听说了。”黎子剑回答道。

  “现在,我要求检察院要立即介入事故调查,看是否有人涉嫌玩忽职守和滥用职权。工程质量,百年大计,就是有那么一些人,为了蝇头小利,什么事情都敢做。你们检察院一定要把这件事情查清楚,依法从事。”电话里,严书记的声音显得还有些激动。

  “明白,书记,我立即回院安排。”

  结束与严书记的讲话,黎子剑立即拨通了院反渎职侵权局局长徐根的电话,要徐根15分钟以后到他的办公室。

  徐根,42  岁,曾在一个区检察院当过主管反贪的副检察长,外表瘦弱,内心刚毅,工作能力比较强,查处过不少贪污贿赂案件。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前年,黎子剑把他调到市检察院,任反贪局副局长。去年,黎子剑又建议他任反贪局局长。上任不到一年,他就办了几起精彩的案件。一个副区长贪污受贿,徐根排除重重阻力,攻克了此案。一个县法院的庭长因贪污受贿、枉法裁判,被徐根查处……一时间,徐根的名声大振。

  徐根急匆匆地来了。一双睿智的大眼透出几多智慧。

  黎子剑给他倒了杯水,开始部署工作。

  “市院已决定抽调反贪局、反侵权渎职局等有关人员介入建设局办公楼跨塌事故一案,由你任组长,记住,你要重点查处这起事故中是否有贪污受贿、玩忽职守、失职渎职等违法行为,现在,省委、市委以及全市人民都在关注这件事,你们的行动要迅速,工作要仔细认真……”

  然而,当徐根着手调查的时候,建设局局长张书山却不见了……

  十一

  事故的抢救工作基本结束。16名被埋民工,经过抢救,10名生还,其中,3人伤势严重。

  经过调查,调查组认定,这是一起特大安全生产事故。建设局违反国家有关招投标的规定和程序,将工程交给一个根本没有资质、根本不具备施工条件的公司;房地产公司在施工过程中,擅自改变设计方案,并使用了不合格的建筑材料。工程质量监理部门没有尽到监督职责,没有及时发现施工中存在的问题……

  作为房地产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事故发生后,杨结实被公安机关控制。第二天,公安机关以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将杨结实刑事拘留。没过几天,东都市检察院对其作出了批准逮捕决定。

  这天下午,徐根来到看守所提审了杨结实。在来之前,徐根已经听说,杨结实是一个很“江湖”的人,要想敲开他的嘴巴,不太容易。

  杨结实被带到审讯室后,徐根用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一言不发。杨结实不时抬起低着的头看一下徐根,感到仿佛有两把利剑在自己的眼前晃动。他,分明感受到了徐根那咄咄逼人而且灼人的目光,这种目光让他心神不宁。

  沉默,还是沉默。

  两个人都在沉默中考验着对方。徐根是想用暂时的沉默摧垮对方的心理防线,这是他的一种审讯技巧;杨结实是想用沉默对抗对方的询问。

  沉默,还是沉默。40分钟在沉默中慢慢地度过。

  “我可以抽一支烟吗?”杨结实开始开口。

  徐根仍然是一言不发。

  “有烟吗?能让我抽支烟吗?”杨结实看着徐根重复着自己的话。

  看杨结实的心理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徐根看了一下旁边的检察官小明。小明走过去递给杨结实一根烟,并给他点上。

  “杨结实,说吧。”徐根也开始发话了。

  “说、说什么?”杨结实的话中透出了惶恐。

  “说什么,你自己知道,你是怎么得到这个工程的?你与张书山有没有什么交易?你为什么要改变原来的设计图纸?为什么要用不合格的建筑材料?”徐根一连串的发问,让杨结实的额头上出现了汗珠。他没有想到,除了目光,徐根的发问也这么咄咄逼人,

  徐根并没有停止发问:“你不要想着张书山跑了,就抱着侥幸心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天涯无逃路,两个月之内,张书山绝对被我抓住,你信不信?所以,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了。你也知道,主动坦白和被动交代,他们的法律后果是绝对不一样的。你看着办吧。”

  杨结实额头上汗珠多了起来。头也一直埋着。

  杨结实的心理防线彻底垮了,他首先交代了他和张书山的那次海南之行……

  海南,三亚,美丽的城市。蓝色的大海,像涂了一层质量不好的油漆,色彩不均。天空,漂浮的朵朵白云,像一些对爱情犹豫不决的女人。

  在那一块除了几个“天涯”“海角”什么也没有的石头旁,张书山并不是心甘情愿地和他的50岁的妻子相拥在一起。在他们的前面,杨结实带着用横肉堆起的笑脸,蹲在那片众人踩过的沙滩上,认真而真诚地给张书山老两口照着相。

  在什么也不能留下的相机面前,张书山时刻表现着对妻子的忠诚。在杨结实看来,如果不是自己的安排,张书山也许永远不会带着他那已经的妻子来海南游玩。

  而杨结实有着自己的目的。在他看来,在金钱面前,什么东西都显得苍白无力,包括权力,要不然,张书山怎么会答应自己,带着老婆来海南游玩呢?他更清楚,只要张局长答应来海南,建设局办公楼的事就十拿九稳了。

  天涯海角、亚龙湾、人妖表演……以前没有玩过的玩了,以前没有看过的看了……在用金钱铺就的旅游中,张书山在一天的游玩中,真切感受到了权力所带来的一切。

  晚上9点多,回到宾馆,张书山有些激动,洗过澡后,却萌发出对老婆的一点意思来,而这种意思他很长时间都没有过了。

  像完成自己的一项任务,匆匆结束了对妻子的性爱,张书山无力地躺在床上。

  房间的电话响了,电话是杨结实从另外一个房间打来的:“张局长,还没有睡吧,你能来我的房间一趟吗?我想给你汇报一点事情。”

  张书山再也明白不过,杨结实的电话是什么意思了。以前,别人这样请他旅游的时候,也总是半夜打这样的电话。

  杨结实显然是刚刚洗过澡,几根头发无精打采地在他头的一边耷拉着,兰色的睡衣在他的身上显得异常宽大。

  张书山刚刚坐定,杨结实从包里拿出一个手表。在灯光的照射下,手表发出了几道亮光。那是表壳中镶嵌的钻石发出的。

  “张局长,不成敬意,这是意大利的东西,不值几个钱,您就收下吧。”杨结实一边看着张书山的脸一边说。

  张书山有收藏手表的习惯。接过手表,张书山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表现,拿着手表仔细端详起来。他发现,手表的里壳镶嵌着11颗钻石,钻石在表壳里随着不同的角度,变换着不同的颜色。他知道,这个表至少不低于6万。

  “杨总,你太客气了。”

  见张书山收下了手表,杨结实又从包里拿出厚后脑的一打钱:“张局长,明天我们要去商场,我也不知道买什么好,你看有什么好衣服,你就给嫂子买几件吧,出门在外,别让嫂子受委屈……”

  十二

  得知张书山逃跑的消息,市委书记严正显得有些生气。他在调查组报送的材料上批示:检察、公安全力追捕,决不能将犯罪嫌疑人逍遥法外。时间3个月。

  接到严书记批示的第二天,黎子剑指示徐根将张书山列入网上追逃名单。东都市公安局也将情况上报公安部,请求公安部在全国范围内通缉张书山。

  联想到东都市几年来还有15名职务犯罪嫌疑人,有的携款外逃,有的贪污受贿后畏罪潜逃,黎子剑决定在东都市范围内掀起一场“追逃风暴”,不仅成立专门的抓捕小组,全力以赴追捕张书山,而且,也加大追捕其他在逃犯罪嫌疑人的力度。

  没过几天,黎明自己亲自给在逃贪官写了一封信,发表在了《东都日报》上,第二天,全国几他网站都转摘了这篇文章。这封情真意切的文章,感动了很多人,包括一些在逃贪官的家属。

  黎子剑在文章中写道:

  写给外逃贪官的一封信

  各位外逃贪官:  你们还安生吗?  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离开了自己温馨的家,也不知道你们现在都在哪里,但我想给你们说些心里话。  你们都是手中曾经握有实权的人,可那些权力是党和人民给的呀,是让你们为人民服务的。你们却没有正确运用这些权力,为了一个“钱”字,不惜铤而走险、贪污受贿、挪用公款、滥用职权……一步步走向了犯罪的深渊。要说你们涉嫌犯罪了,如果能主动向检察机关讲清楚,还有可能减轻处罚;可你们却糊涂地选择了出逃,这只能罪上加罪。  也许你们走的时候带了不少钱,可你们在外的日子恐怕并不好过。隐姓埋名,躲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晚上睡不着觉,白天不敢上街,甚至看见一个穿制服的人,听见警车的鸣笛声,你们都会紧张。这样的日子你们还准备过到啥时候呀?能逃过一时,还能逃过一世吗?  你们知道吗?从你们离开家门的那一天起,你们的孩子经受了多大的委屈!给你们讲一个真实的故事:你们中的一个人逃跑后,他的一个孩子因不堪忍受同学们的嘲讽,流着眼泪离开了他心爱的校门。可孩子每天都在想着他上课的那个教室,去年4月的一个星期日,趁其他同学不在,那个孩子偷偷到了教室,摸摸课桌、又摸摸黑板,最后放声大哭……  还有你们年迈的父母,无时不在泪水和思念中期盼着他们的孩子。还是真实的故事,还是你们中的一个:他出逃后,家人一直瞒着父母说他出外学习了。去年10月,他年近八旬的老母亲病重住进了医院。在病床上,老人一直念叨着儿子“孩子出去学习咋还没有结束呀?也不知道我死之前能不能见到他?”没过5天,他的老母亲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去世的时候,老人的手里还攥着儿子的照片……  外逃的贪官们,我真心地劝你们早点回来,因为抓住你们是早晚的事。回来投案,将会得到宽大处理;若被抓回,只能被加重处罚。  希望你们能及时醒悟!                                             东都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 黎子剑

  黎明也没有想到,文章发表后,竟然会引起如此大的反响。他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

  一位市民打电话说:“黎检察长亲自写文章,劝那些在逃的人回来,言之凿,情之切,令人感动,没有想到,东都市的检察长还这么有人情味。”

  一位姓许的处长打电话说:“看了检察长的文章,我非常感动,我要是逃跑的贪官,肯定会立即回来自首。”

  更让黎子剑没有想到的是,3个在逃3年以上的犯罪嫌疑人真的回来自首了。

  然而,张书山还一直没有抓住,这一直成了黎子剑心中的结。随后,他指示徐根加大抓捕力度。徐根向黎自剑表示,3个月之内抓住张书山,否则,他主动辞职。

  十三

  徐根深信,张书山逃跑之前,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他在出逃前一定用手机或固定电话与别人联系过,他决定把排查张书山的通话记录作为切入点。于是,他带领办案人员迅速调取了所有与张书山有电话联系的人员的电话资料,通过对其通话记录逐一排查、筛选、比对,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此路行不通,只得另辟蹊径,徐根又指示办案人员围绕张书山的亲戚朋友展开调查。很快,一个叫严民的人被纳入办案人员的视线。此人与张书山私交甚密,且严民已于两年前到了陕西的宝鸡。

  张书山会不会去西安找他呢?

  事不宜迟,徐根立即带领精干人员星夜疾驰,迅速赶住宝鸡,在当地检察机关的配合下,很快便找到了严民的住处,结果令人失望,已是人去房空,且房东也不知道严民的去向,追逃人员扑了个空。

  为进一步摸清情况,徐根又调取了张书山家电话的通话记录,通过对通话记录的综合分析,发现有一个广东潮州的固定电话打进且通话四次,这个电话有可能是张书山使用的。

  兵贵神速,徐根立即驱车赶往潮州,通过电信部门很快便查到这个电话号码所在的区域。但是,却发现这个电话为公用电话,所处位置流动人口较多,是市区的繁华地带。通过十多天来对该号码周围50多家大小宾馆、出租房屋的拉网式排查,均没有发现持有张书山的踪迹,追逃人员扑了个空。

  在新一轮的话单比对中,徐根又发现有一个广东广州的固定电话号码与张书山家的电话联系过,没有一刻耽误,他又迅速赶到了广州,结果又是令人失望,追逃人员又扑空了。

  春节到了。徐根以及其他办案人员放弃与家人团聚的机会,紧张追捕着张书山,并时刻关注着张书山家里电话的通话情况。没过两天,有一个杭州和昆明的电话打到了张书山家里,追逃人员二话没说顶着凛冽的寒风,冒着大雪又踏上了征程,发现是张书山的亲戚打的拜年电话。追逃人员再一次扑了个空。

  一个多月来,徐根一刻也没有放松过对张书山的追捕,先后前往宝鸡、银川、拉萨、昆明、桂林、广州、杭州等地调查,历经千辛万苦,行程四万多公里,跑遍了大半个中国,一次次都扑空了,却没有发现张书山的踪迹。

  这天晚上,劳累的一天的徐根刚刚回到家,办案人员报告:新疆乌鲁木齐的几个固定电话与张书山家有过联系。放下电话,徐根随即带领精干人员兵分两路于赶往新疆。

  经过40多个小时的颠簸,火车在穿过茫茫戈壁滩之后,终于到达了乌鲁木齐市,徐根顾不上休息,立即与当地检察机关取得了联系,请求他们协助工作。

  徐根通过调取手机和固定电话的客户资料显示,手机的机主为张玲玲,住址为乌鲁木齐市天山区,而固定电话则为乌鲁木齐市沙依巴克区嘉德园小区。这两个电话的地址不在一个区,是否为一个人所打的电话,徐根对此产生了怀疑?但仅仅是怀疑,只有查清之后才能彻底排除,怎么查这个固定电话的详细地址,又摆在了案头。如果直接按此号码打过去查询,不是嫌疑人使用电话的还好说,如果是嫌疑人使用的电话,一听说话的口音,则势必打草惊蛇。为此,徐根果断决定,以租赁房屋、购买物品等为借口,在嘉德园小区内进行排查。当对第236个公用电话进行核实时,他们终于发现这几个固定电话均是从位于嘉德园小区旁边的一个超市里打出去的。

  通过走访嘉德园小区的物业管理部门以及让超市的经营者辨认张书山的照片,他们均表示嘉德园小区东边是奥林小区,南边紧挨着吐哈石油大厦,仅嘉德园小区就有住户四千余家,且房屋对外出租较多,人员流动性大,也比较复杂,所以他们也提供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徐根带领办案人员在小区物业管理的协助下,通过五天的时间,把这几个小区排查一遍,也没有发现要找的人,追逃工作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但大家确信,使用公用电话与家人联系,恰恰证实了张书山就在乌鲁木齐。

  汇嘉园小区和嘉和园小区都是由广汇集团开发的楼盘,其中汇嘉园小区还是乌鲁木齐最大的小区,有楼房88幢,住户5000多家,人员比较复杂。办案人员冒然调查,有可能会引起怀疑,只有让当地派出所以查暂住证为名入户查找,才不会引起怀疑。徐根到小区所在乌鲁木齐市红庙子派出所找到所长说明情况要求配合时,负责这两个小区的社区民警孙晓东主动前往。追逃人员和孙警官在烈日中查了一幢又一幢,看了一家又一家,排除了一个又一个嫌疑人,累得他们腰酸背疼腿抽筋,连抬脚的劲都没有了。就这样,为了节省办案经费,他们搬出宾馆,在外面租了房子,自己做饭吃。经过10天的艰苦细致排查,仍没有发现嫌疑人的踪影。

  追逃工作陷入了僵局。

  调查、走访、分析、判断和推理,是侦查工作的几个要点,就像中医的望、闻、问、切四诊法一样,每一步都是案件能否成功侦破,抓获嫌疑人的关键。晚上,徐根召集追逃人员召开案情分析会,针对排查出来的线索和嫌疑人当前的心理,经请示检察长黎子剑后,决定继续扩大排查范围,并以嘉德园小区和城郊结合部的王家梁村为重点进行拉网式排查,要求村(小区)不漏户,户不漏人,不留死角。

  在乌鲁木齐排查线索的10多天里,徐根每天都把案件的进展情况及下步打算向在家坐阵指挥的检察长黎子剑作了详细汇报。黎子剑对于追逃小组的工作思路及做法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让徐根放开手脚,运用谋略大胆出击。

  徐根是一位敢于负责、忠于职守、勤奋敬业又历经许多大案考验的成熟指挥员。2005年,他曾带领追逃人员赶到新疆,翻过终年积雪的阿拉山口,穿越白雪皑皑并且沟深路陡被当地人称为死亡之沟的果子沟,在边疆大漠、天山深处、高原古城少数民族聚集地伊宁市将涉嫌贪污公款40万元并潜逃一年的粮贸公司业务员苏伟抓获归案,后被法院判处五年有期徒刑。

  此时,徐根虽然外表泰然处之,但思想深处却心急如焚。

  又过了两天,徐根和派出所干警、社区物业管理人员一起在嘉德园小区排查到一康体城时,该店的负责人说此店是她们三人合伙经营,并轮流值班,其中一个合伙人叫刘利青,是东都市人,徐根听后心中一喜,此刘利青是不是我们要找的张书山?为不打草惊蛇和引起怀疑,徐根带人迅速撤离了该店。种种迹象表明,追逃小组离目标越来越近了,他们一扫往日的疲惫,精神抖擞地投入到新的战斗中。

  当信息反馈到在家坐阵指挥的黎子剑那里时,他对张书山当前的心态,可能藏匿的地点进行了科学的分析和推断,然后对症下药,对抓捕工作作出了明确的部署:先蹲点守候,待查清认准之后再一起动手,正可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遵照黎子剑的指令,徐根迅速兵分两路进行蹲点守候。

  下午16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嘉德园小区门口,“就是他!”徐根一个箭步冲过去,其他人一拥而上,走投无路改名为刘利青的张书山束手就擒。

  自从建设局的办公大楼垮塌后,张书山的精神几乎崩溃,于是便想到了出逃。

  张书山离开东都市第一个目的地就是到宝鸡找到严民。一路上,他白天躲着警察走,晚上只敢住在路边的小旅馆里。一次在乘坐大客车时,他忽然听到警笛长鸣,警车忽地停在正在行驶的客车前方,几个警察上车检查,当时他以为警察是冲自己来的,吓得他惊恐万状。

  当张书山找到严民后,严民不但穷困潦倒,而且和结发妻子离了婚,又与一位坐台小姐王某勾搭在一起。刚开始,王某得知张书山是建设局长时,对他关爱有加,照顾得非常周到,当听到张书山是因为出了大事而逃出来时,便露出了本来面目,以告发张书山为借口,趁机向他敲诈了三千元钱。张书山见逃难不成反被敲诈,一气之下跑到了人口流动性较大的广州,后又到了少数民族较多的昆明。张书山不适应当地的生活,又想到了地域宽广,人烟稀少的新疆,便又逃到了新疆乌鲁木齐。

  在乌鲁木齐市,张书山因为人生地不熟,受到了各种折磨,终日酗酒度日,清醒的时候,他也想念家乡和亲人,甚至想去自首,以结束这种逃亡的生涯,但他始终没有迈出这奔向光明的一步。

  张书山被押解回东都市,他回来后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宁愿在高墙内过一辈子,也不想再逃亡一天了。”

  从张书山逃跑,到被抓,徐根总共用了两个月零10天。他再次用无声的行动证明着。

  

  十四

  东都市检察院的机关餐厅。

  在那个最大的房间,黎子剑带领院所有的党组成员来到了这里。今天,他们是特意为徐根他们接风庆贺的。

  徐根6个专案组的成员一进来,院领导一一与他们握手。

  坐定,服务员倒上了茅台酒,这是黎子剑特意给后勤处长交代的。一般的招待,黎子剑是不会用这种酒的。今天,他就是要用最好的酒。

  端起酒杯,黎明站了起来:“我先说几句,今天,所有的院党组成员都来了,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张书山专案组的全体干警接风庆贺。说实话,自从建设局的事出来以后,我有几个没想到。张书山会畏罪潜逃,我没有想到;但我更没有想到的是,张书山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我们抓捕归案。这说明,我们这支队伍是靠得住的,是能打硬仗的。你们用事实说明了我们东都市检察队伍是一支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队伍,我为有这么一支队伍而感到自豪……”说着,黎子剑一饮而尽。其他的人也都端起了自己的杯子。

  接着,黎明一一来到每个办案人员面前,向他们敬酒。

  几杯酒下肚后,徐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他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说:“黎检,我也说几句吧。”

  “好,好,让我们的功臣说几句。”说着,黎子剑带头鼓起了掌。

  咳嗽了一下,徐根开始了他的激动:“各位领导,首先感谢院领导给我们的肯定和鼓励。我们只是尽到了我们的一点职责,院领导就给了我们这么大的鼓励,这让我们非常感动。张书山之所以会如此快地被抓获,首先得益于院领导的正确指挥,特别是黎检,在案件的每个关口,都是他给我们指明侦察的方向;其次,是每个参战干警的付出和努力的结果。尤其是每个干警的敬业精神,让我非常感动。高新化,不顾因病住院的年迈的父亲,依然决然地奔赴第一线;桥龙,妻子在医院生孩子,可他却不能守在身边;还有张明,在乌鲁木齐生病发高烧40多度,可硬是隐瞒自己的病情……”说着,徐根的眼里闪出了晶莹的泪花,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猛地喝了一口酒,徐根稍微恢复了一点平静,接着说:“我真的为他们感动,真的为我们这么优秀的检察官而感到自豪。弟兄们,谢谢了。”说着,徐根弯下腰,深深地向5位战友鞠了一躬。

  “徐局,别、别这样。”5个人见状,急忙站起来,也不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黎子剑的手机响了。黎明一看,是市委书记眼正的。

  没有等黎子剑开口,严书记说话了:“子剑呀,听说张书山抓回来了,干的好哇。我代表市委向所有参战的干警表示慰问,我一直就说,尽管出了一点问题,但东都市检察院永远都是一支优秀的队伍,事实上,你们也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这一点。你要把我的意思转达给全体人员,劲,可鼓不可泄呀!”

  “书记,您放心,我一定把的指示转达给全院同志,让全院同志振奋精神,忍辱负重,重塑形象。”黎子剑回答说。

  自从胡伟事件出来以后,“忍辱负重,重塑形象”这八个字一直在黎子剑的脑海里徘徊、闪现。

  吃饭快要结束的时候,郑浩天附在黎明的耳边小声说:“一会儿到你办公室,我有重要情况汇报。”

  十五

  黎子剑、郑浩天一前一后走进了黎子剑的办公室。

  刚进屋,黎明就迫不及待地问:“浩天,有什么事,快说。”

  “黎检,我们在深入侦查胡伟的过程中,出现了不正常现象。”说着,郑浩天从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黎子剑。

  黎子剑一看,惊呆了。信中写道:

  “郑浩天,为了你的老婆,还有你那可爱的女儿,你正在查的事,请适可而止。还有,请将此话也转告黎子剑。”信的末尾还画了一把刀。

  “啪”,黎子剑重重地将拳头砸在桌子上:“看来,他们是公开向我们挑战了。”点上一支烟,黎子剑轻蔑地微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好呀,那我们就迎战,我就不信,我们共和国的天下,这帮人能横行霸道?”

  “这是,今天上午寄给我的。我让人按照信封上邮戳查了,是从西郊邮局发出的,没有人知道寄信人是什么样子。”郑浩天说。

  “不用查了,肯定是胡伟的人干的。这恰恰说明,胡伟背后肯定隐藏着不可告人问题,这也是他们心虚的地方。查,坚决查到底。”黎明用异常坚定的目光看着郑浩天。这种目光让郑浩天感到了一种力量,一种勇往直前、无所畏惧的力量。

  走到郑浩天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黎子剑平静地说:“不过,浩天,转告办案的同志,还有你,一定要注意自己还有家人的安全。狗急了,就会跳墙,这伙人也许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黎检,不用担心,跟我斗,这帮蟊贼还嫩点。”郑浩天的浩气让黎明点了点头。

  “哦,对了,浩天,胡伟的案子又有什么新的进展吗?”黎子剑问。

  “有,有重大进展。”郑浩天回答。

  十六

  柳丽萍根本没有想到,没过几天,胡伟竟主动给她打来了电话。打电话的时候,胡伟正在一家洗浴中心的单间里,洗浴中心内部放映的录象里不时出现一些黄色镜头。这让胡伟有些躁动,躁动得让他想起了柳丽萍的风骚来。

  没过30分钟,柳丽萍来了。一进屋,柳丽萍走过去,搂住穿着睡衣、坐在床上的胡伟:“大领导,这么长时间不给人家打电话,我都想你了。”

  柳丽萍这么一抱,更让胡伟心意荡漾。他猛地把柳丽萍掀翻,急不可奈地扒光了她身上的衣服……

  事情结束以后,柳丽萍一副忧愁的样子坐在床边。胡伟见她满腹心事,就问“怎么回事儿”。

  柳丽萍说,自己在外租房住,前天因为一点小事和房东吵架了,房东让他搬出去,这两天她到处找房子,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正在为此发愁。

  听完这话,胡伟说:“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房子的事吗?没事,我在开发区还有一套房子,你就住在那里吧,待一会儿我带你去看看。”

  “真的?”柳丽萍一阵狂喜,搂住胡伟的脖子在他的脸上亲了几下。

  胡伟说的房子,就是他经常和办公室主任陈丹幽会的地方。因为公司倒闭,陈丹在外做生意的的丈夫回到了东都。精明的丈夫不知从哪里听到了妻子和胡伟的事,就痛打了陈丹一顿。喜欢演戏的陈丹哭着发誓着否认着与胡伟的事。丈夫没有什么证据,也只好作罢,但加强了对陈丹的监视。所以,很长时间,胡伟和陈丹也没有再去过那个让他们牵魂的地方。

  这让胡伟有些失落。

  胡伟带着柳丽萍来了。

  时间的遗忘,让屋内落满了厚厚的灰尘,零乱的一切并没有影响着房子的豪华。

  一进门,柳丽萍惊呆了。她还没有见过如此豪华的房子,她也找不出自己的语言来形容房子的豪华,只是觉得仿佛自己进入了一个宫殿,而这个宫殿只是“皇帝”住的。

  胡伟看出了她的好奇,走过去递给她一把钥匙,说:“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吧,这是钥匙。”说着,胡伟用右手的中指挑起钥匙,高高地举了起来。

  这是梦吗?柳丽萍使劲眨了眨眼睛,那把高高举起的钥匙在他的眼前不断地晃动,这样的钥匙她已经企盼了好多年。多年来,她都一直在企盼有自己的一套住房,哪怕房子的面积不大,那也是自己的这风挡雨的地方,不用再看房东的脸色,不用再四处漂泊。如今,这一切来得如此之快,快得简直不敢让她相信。

  “你自己打扫一下,从今天开始,你就搬过来住吧。”胡伟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和在心中的感慨。

  “胡检,这、这、你叫我怎么感谢你呀?”柳丽萍强忍住自己的情绪,低着头显得有些羞涩。

  “什么胡检胡检的,以后不要这样叫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自己人了,以后就不要这么客气了,就叫我老胡吧。”胡伟轻轻拧了一把柳丽萍的脸。

  “不,不叫你老胡,叫你老公,好不好?”柳丽萍楼住胡伟的脖子撒起娇来。

  柳丽萍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也许就是胡伟的人了。尽管他们的关系要远离阳光,尽管胡伟有自己的老婆。柳丽萍还知道,现在在外面包养情人的人不在少数,他们中间既有富豪,也有领导。关键是自己心甘情愿当这种地下情人,起码这比自己以前当三陪小姐,在外租房强的太多了。柳丽萍还知道,有了胡伟,自己可以衣食无忧了,自己似乎也要成为贵妇人了。一想起今后的生活,柳丽萍的脸上露出了惬意的笑。这种笑绝对是发自她的内心。

  胡伟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个房子又有了新的女人,新的味道,自己以后又可以经常给老婆说开会或者出差后来到这里寻找属于自己的快乐。他更知道,这么长时间,自己也在一直寻找一个女人来取代以前,只是以前一直没有自己中意的人罢了,如今这个新人找到了。他又可以像以前一样穿梭在女人中间了,尽管这种穿梭有时让他有些疲惫。

  

  十七

  新丰县是东都市下属的一个县。这是一个国家级的贫困县。贫困是贫困,可这里的个别干部却不贫困,他们各自有着自己的“致富”之路。新丰的老百姓对此不仅骂娘,还对一些东西失去了信心。面对这种许多严重的现象,新丰县检察院的检察长伯龙有些忧虑。

  伯龙原来在东都市检察院起诉处任处长,前年来新丰县就任检察长。他来之后,无所畏惧地开展一场史无前例的“反贪风暴”,4个乡镇长和两个局长被查处。一时间,新丰人又有了一种对未来的信心。

  在这场仍在继续的反贪风暴中,老百姓欢呼着,一些人却在担心着。

  一个时期,不断反映村干部经济问题的情况接二连三地反映到伯龙这里。贪污土地款、白条抵账、滥批宅基地……以前,村干部经济犯罪的问题不属于检察机关查办的范围,后来,全国人大出台有关司法解释,把查处村干部的经济犯罪纳入了检察机关的职务范畴。伯龙决定把查处和预防村干部职务犯罪作为一项重点工作。因为他知道,如果没有村干部的遵纪守法,如果没有村干部在奉公守法的基础上的引领作用,建设新农村只能是一句空话。

  这天,伯龙带领预防科的两位人员就预防村干部职务犯罪问题到几个村子进行调研,当他们来到松岗村时,刚到村口,伯龙发现,村里的大街上有好多人,人群中还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他预感这里发生了什么大的事情。

  让司机把车停在村头,伯龙走了过去。他走到一位老大爷跟前问:“大爷,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见检察院的警车里下来了一个领导摸样的人,70多岁的老人显得有些激动:“你是县里来的吧,哎,快管管那些人吧,要不然,老百姓就没法活了。”

  “老大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伯龙迫不及待地问。

  “唉……”老人点上一支烟蹲在了地上说:“俺村上的六根媳妇生了个闺女,但他一直想在生个儿子,今年春上,六根媳妇又怀孕了,这是让乡里知道了。昨天,乡里来了几个人非要拉着六根媳妇去做流产手术。六根媳妇当然不去呀,听说一个副乡长二话不说领着几个人就把六根媳妇往车上拉,六根媳妇死活不去。见没有法子,那个副乡长就领着几个人把六根拉到了乡里,关了4天,不让吃也不让喝,听说有时候还打六根,非逼着六根给他媳妇流产。六根本来就有心脏病,那能经得起这么折腾呀,再加上不吃不喝,六根就犯病死了。乡里一看人死了,什么也不说,就把人拉回来了。要说计划生育是好事,可也不能这样对待老百姓呀?……”

  看见老人正在给一个干部摸样的人诉说着,“呼啦”一下子围过来好多人,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什么乡干部,把人都逼死了,简直不像话。”

  “还有没有王法了?”

  “走,抬着尸体找乡里去,乡里不行,咱就去县里,县里不管,咱就去省里。省里不管咱就去北京……”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立即得到了大伙的响应。

  见大伙情绪激动,伯龙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他高声喊道:“乡亲们,等一等。”听到喊声,正准备向村外走去的乡亲们都站住了,齐刷刷的目光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期待。

  “乡亲们,听我说,我是新丰县检察院的检察长,今天的事我都看见了,回去以后,我就给县委领导汇报,同时,我们政法部门也会介入此事的。你们千万不要冲动,要相信我们的政府,相信我们的法律,这事一定会调查清楚的。”

  “现在官官相护,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对,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人群中又想起了嘈杂声。

  伯龙挥动着双手,深沉地看着眼前这些朴实的农民。他从那些混浊的目光中,那些还散落着泥块的粗布衣上,看到了一种力量,还有一种责任和期待。着看着,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了:“乡亲们,我以新丰县检察院检察长的名义向你们保证,三天之内,我一定将此事查清楚。三天之后,我来到这里向你们宣布最后结果,好不好?”

  “好。”人群中爆发出了人烈的掌声,掌声一直持续3分多钟。这掌声,让伯龙有些汗颜,这掌声,也让伯龙热血沸腾。

  拨开人群,伯龙来到路中间。这里有一个老人,正跪在地上痛哭着。它就是六根年已65岁的母亲。

  双手拉起年迈的老人,拢了拢她凌乱的头发,伯龙哽咽着说:“大娘,别哭了,回家吧,我们一定将此事查清楚,给您老人家一个公道。”许多人都清楚地看到,伯龙的眼里闪着晶莹的泪花……

  再回县城的车上,伯龙一言不发,陷入了沉思:农村不稳,国家不稳;农民不富,国家不富。党中央国务院历来强调重视农业、农民问题,几个1好文件都强调重视农村、农业、农民问题。免除农业税、免除农村义务教育学杂费……得到了亿万农民的欢呼。农民的温饱问题解决了,可他们关心的是什么呢?是增加收入,是社会稳定,是干部依法办事……可有些基层干部怎么就意识不到这些呢?基层干部的出发点也许是好的,可做事的方式不依法行吗?不行,肯定不行!我们的农民很朴实,朴实得就想我们的娘一样,怎样让我们的“娘”生活在一个安定和谐的环境呢?打击农村违法犯罪是重点,让基层干部遵纪守法也应该是一个重点……

  想着想着,伯龙流泪了。随行的预防科的人知道,伯龙最看不得别人的眼泪,尤其是普通百姓的眼泪。他们知道,他们的检察长对待农民的那份感情。

  “太过分了,此事如果属实,就是非法拘禁、滥用职权,属于我们检察机关管辖的范围。此事,我们一定要管到底。”伯龙突然说。

  一个熟悉内情的工作人员说:“检察长,听说县委书记的内弟就在这个乡当副乡长,还是问清楚了再说吧。”

  “什么,别说县委书记的内弟,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如此随便剥夺一个普通公民的生命,查,坚决查,我就不信,在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土地上就没有王法了。如果不将此事查清楚,我就不当这个检察长了。”

  随后,伯龙拨通了县委书记田永的手机,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以及检察机关介入的想法如实作了汇报。让他没有想到的事,田永的态度竟是含糊:“伯龙呀,做什么事情不要冲动,对什么事情都要一分为二,不能老百姓说什么就是什么,作为一个领导干部要讲政治,讲大局,要时刻与县委保持一致,要服务工作大局。你也知道,现在农村工作很不好做,有时候不采取点非常手段也是不行的,当然也是要讲究方法的。回头,我让县纪委先调查一下,你们检察院就不要介入了。”

  “田书记,农村工作是千头万绪,但也不能用违法的手段去开展工作呀,况且现在牵涉一条人命,此事如果果不查清楚恐怕会引起严重后果。再说,此时已经涉及非法拘禁和滥用职权,已经属于我们检察院的职务范畴,如果我们不介入,我们就是失职啊。”

  “回头再说吧。”还没有等伯龙把话说完,田永就挂断了电话。

  伯龙知道,作为县委书记,田永对自己一直有意见。前年,检察院立案侦查烟草局局长贪污受贿一案时,田永以烟草局为县里经济发展做出突出贡献为由不让检察院查办;去年,检察院刑事拘留了一个枉法裁判的法院副院长时,田永又不让查,但伯龙都坚持原则把他们送进了监狱。

  因为没有听从县委书记的命令,伯龙真切感受到了工作中的阻力。检察院想盖办公大楼,通过正常途径征用的那片土地,县里就是一直不批;检察院办案经费及紧张,报告已经报到县里半年了仍然没有批下来;检察院上报的拟提拔的干部名单,县委也一直不研究……

  作为检察院,应该服从党的领导,这永远都是应该的,也是必须的。但一个县委书记能绝对代表党吗?显然不能。面对党和政府的形象受到损,老百姓的合法权益受到侵害,作为政法机关如果不查,只能更会损害党和政府的形象。况且,我们的党也不会纵容一些人去损害老百姓的利益,因为,我们的党就是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作为一个县的检察长,他完全可以与县委书记保持高度一致,但面对法律尊严受到侵害的时候,他绝对不能沉默,他也做不到沉默。

  这一次,他又一次违背了县委书记的意志。

  第二天一大早,按照伯龙的指示,县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局长带领4个人开始调查此事。下午,情况已经调查清楚,结论与老百姓反映的问题完全属实,而且,那个副乡长就是县委书记的内弟。

  结果报到了伯龙那里。伯龙陷入了犹豫:怎么办?不依法办事,对不起头上的国徽;依法拘留那个副乡长,肯定又会得罪县委书记,工作还会不好开展。

  一边是群众的利益和法律的尊严,一边是自己的乌纱帽和利益,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呢?

  “不行,宁可得罪县委书记,也不能得罪头上的国徽,大不了不当这个检察长。”他下定了决心。

  抓!他随即下达了命令。县委书记的内弟与哪几个参与的人都被依法逮捕。

  伯龙知道,他要为此付出很大的代价。但他没有想到,县委书记的报复来得这么快,而且不加掩饰,这么直接。

  十八

  为了招商引资,新丰县召开了全县三级干部会议。

  会议的最后,县委书记作了总结讲话。这个讲话让伯龙十分不舒服。

  县委书记说:“……这次会议非常重要,牵涉到我县经济的发展及振兴,各部门都要认真落实,完成县委分配的招商引资任务。各部门都要为全县的经济发展服务,不允许有不同的声音。”

  然后,他话锋一转:“讲到这一点,我不能不特别强调,现在在我们新郑县,还有一些部门,特别是这些部门的领导干部,只讲部门利益,不顾全县发展经济的大局,只站到狭隘的角度来看问题。有的政法部门,今天查局长,明天查乡长,好像我们新郑县到处都是腐败分子,弄得人心惶惶,怎么让人去搞经济建设呀?”

  听到这话,伯龙顿时惊呆了。他绝对没有想到,县委书记会在这个场合下公开批评检察院。他愤怒了,他想站起来离开这个会场,但他又压抑着自己的愤怒,他想知道县委书记还会讲什么。

  “你不要忘了,你在我这个地盘,就要听从县委的指示,不允许你讨价还价……”

  伯龙心想:检察院从来都服从县委的领导,但县委不是一个人的县委,而是集体领导的县委。书记这么讲,不就是在把办案过程中没有给他面子吗?面对那些侵吞国家财产和侵吞人民血汗的腐败分子,难道因为一个人的面子就可以不查吗?难道为了一个人的面子就可以不顾及广大老百姓的面子,不顾及党和政府的面子吗?在今天这个大会上,书记显然是没有顾及检察院尤其是他这个检察长的面子,但伯龙一点也不在乎,反而更坚定了他的某种信心。

  他想愤然离去,但他忍住了,稳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座山。这个时候,他想起了一句话,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

  会议结束了。新丰县大大小小的头头络绎不绝走出了会场。见到伯龙,有的人窃笑着什么也不说;有的人走到伯龙旁边,无言地拍拍他的肩膀;有的人则故意抬高声音对他说:“伯检,正义永远是正义,什么表扬都没有老百姓的表扬值钱;什么批评也没有老百姓的批评严重。只要在老百姓心中有座丰碑,就够了!”听到这话,伯龙微笑着点点头,微笑中还有些感谢。

  其实,在伯龙的心里,什么是他在乎的,他再也清楚不过了。他在乎的不是个人的荣辱,而是他头上的那个国徽。

  昂着头,挺着胸,伯龙离开了会场,像一个战士。

  

  十九

  在距东都市90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小村庄。村庄里有一个并不起眼的院子,院子里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坐在凳子上闭着眼睛听着收音机,在温暖的阳光里悠然自得。

  提着两袋子香蕉和苹果,黎子剑走了进来,一见到老人,黎子剑就大声喊道:“妈,我回来了。”听到喊声,老人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老人问道。

  “妈,你忘了吧,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回来看看你。”

  老人拍了一下头:“你看我这脑子,就是就是,你还别说,我昨天晚上还梦加你,今天你就回来了。”

  回到屋里,黎子剑坐在母亲的身边,剥了一个香蕉地给了母亲:“妈,你吃。”他知道,母亲最爱吃的就是香蕉了。接过儿子递过来的香蕉,老人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父亲去世早,母亲含辛茹苦地把黎子剑弟兄两个拉扯大。黎子剑一直想让母亲跟自己住在一起。可母亲不肯,说在大城市不习惯。有时,他把母亲接到城里,可老人住上几天就要走。他也不勉强,他说母亲只要高兴,在那住都行。

  “妈,我给你梳梳头吧。”说着,黎子剑拿过一把梳子站在了母亲背后。

  半年没有见母亲了,母亲的白发多了,也稀了。黎子剑慢慢地梳着,他想梳掉母亲几十年经受的风雨,他想弹掉母亲头上的风尘。望着母亲的白发,黎子剑想起了一件事,那还是他刚刚当检察长的第二年。

  那天上午,东都市检察院的同志到大街上搞预防职务犯罪宣传活动。他们刚把宣传画挂好,就引来了不少观看的群众。

  过了一会儿,母亲也来了,她贴近每一幅画仔细地看着。快到中午了,前来观展、咨询的人几乎走完了,母亲还没有走的意思。黎子剑走过去提醒母亲该回家做饭了。母亲看了他一眼,不情愿地走了。

  晚上回到家,母亲向黎子剑要白天的宣传画。黎子剑没有多想,就把剩下的宣传画给了她。母亲很高兴,把那些画挂在了黎子剑家的墙上。

  此后,因工作太忙,黎子剑就更少过问母亲的事了。

  上星期的一天夜里,已经凌晨1点多钟了,黎子剑在单位加完班回家,发现他在乡下的弟弟睡在他家院门外的水泥台阶上。他赶忙叫醒弟弟,问他为什么不到屋里睡。弟弟委屈地说:“我嗓子都喊破了,就是没人开门,打你的手机关机,家里电话也没人接。”黎子剑说:“你嫂子回娘家了,可咱妈在家呀。”

  回到屋里,黎子剑问母亲:“你没听到外面有人叫门吗?”母亲说:“咋听不到呢!我总想着又是那些想找你办事的人送礼来了,谁想到是他小子呢!”弟弟充满怨气地说:“哥哥才多大的官呀,犯得着这样吗?”母亲恼了,两眼瞪着弟弟,提高了嗓门:“官小也不能随便接受人家的东西,我可不想叫我的娃子去蹲监狱。”

  弟弟看母亲生气了,虽没有反驳,却露出不以为意的样子。母亲更加火了,指着弟弟说:“你娃子这思想就很危险,我看你哥哥他们单位搞的宣传就很好,你也要好好学学,懂得当官的要清清白白,要把手中的权力用在正路上,多为老百姓办点好事,不能去干那些昧良心的坏事。”

  这些话从65岁且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母亲口里说出来,黎子剑着实吃惊不小。他终于知道了母亲的良苦用心。原来,那天母亲去看预防职务犯罪宣传画,除了支持黎子剑的工作外,她自己也在学习。她向黎子剑要宣传画,是想把预防职务犯罪教材搬到家里,时刻提醒他,让她的孩子做一个遵守法纪的人,做一个清白的人。

  临睡,母亲把黎子剑拉到跟前,语重心长地说:“其实我最担心的是你,你是检察长,求你的人多,你可要好好干,当好公家的人。咱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好,可不要为了钱毁了自己,毁了一家人。”

  母亲的话让黎子剑落泪。父亲去世早,母亲辛辛苦苦把弟弟和黎明拉扯大,她老人家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平平安安。以前黎子剑总没有把她的话当回事,可他现在明白了,明白母亲为什么在他担任检察长后总是旁敲侧击地提醒他;为什么总是天不黑就把院门关上……

  黎明正在想着,弟弟回来了,一脸的尘土,满身的汗水。母亲说:“你弟弟他去地里浇水了,这几天老天爷也不下雨,地里的庄稼都快渴死了。”

  见到黎子剑,弟弟一言不发,阴沉着脸。“弟弟,快歇歇吧。”黎子剑说。弟弟看也不看他,径直走进了里屋。

  黎子剑知道,弟弟一直在生他的气。

  那年的春节,弟弟到了省城黎子剑的家。他知道哥哥当了检察长,他想让哥哥给自己找一份工作,让自己摆脱农村的生活。他知道,对哥哥来说,这事很容易。他没有想到的是,他一开口,哥哥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说:“弟弟,正是因为我是检察长,所以大家都在看着我,如果我给你安排了,那人家会怎么看我呀?再说了,我们院里的一些职工家属下岗后还没有安排呢……”

  还没等他说完,倔强的弟弟二话不说就离开了他家。从那一天,就再没有理过黎子剑……

  中午,母亲做了一桌子的菜,娘几个津津有味的吃着。黎子剑不时给母亲和弟弟夹着菜,母亲吃了,可弟弟却不动。母亲看在眼里,却疼在心里,就劝说:“你也别埋怨你哥哥,他是公家的人,又是个当官的,它也有自己的难处,再说了,也不能让人家戳脊梁骨……”母亲的话还没有说完,弟弟扔下筷子走了……望着弟弟有些驼背的身影,黎子剑的心里一阵难过。他想起了很多难忘的往事。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母亲到镇上感激时买回了一个烧饼,是弟弟一口不吃让给了自己;在小学的时候,几个调皮的孩子骂自己,是年幼的弟弟和他们打了起来,脸上被抓破了皮,满脸是血……

  “别理他,他会明白的,子剑呀,你是公家的人,就应该给公家办事,不能光想着自自己。你不给你弟弟安排工作,一开始我也有意见,可后来一想呀,也就明白了。你说当官的光想着自己,那那还有老百姓的过头啊。你做得对,妈支持你。”

  “妈,别说了……”黎子剑强忍着眼里的泪水,打断了母亲的话语。母亲总是这样,每次见到他的时候,总会唠叨这些事。而这种唠叨,黎子剑也爱听,听后,总觉得身上有一种无穷的力量。

  该走了,母亲拉着他的手,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外。汽车发动了,母亲站在路边,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一直在空中挥动着……

  坐在车上,黎子剑想起了一首诗,这是前不久母亲节时他特意为母亲写的。

  《娘想我了》

  昨夜做个梦

  我梦见了娘

  我在繁华的都市

  娘还在河边的那个村庄

  我长大了

  娘弯下了脊梁

  我每天用着化妆品

  娘的脸还像黄土那样黄

  我用的手机

  娘还没有见过什么样

  我听着mp3

  娘还不知道什么叫音响

  我住在有空调的高楼

  娘还住在连电扇也没有的平房

  我在城市吃着海鲜

  娘在乡下啃着干粮

  我在饭店吃着鱼翅

  娘在村头的路边喝着面汤

  我让娘来城里

  娘说城里没人说话急的慌

  楼高但情凉

  我让娘来看看

  娘说城里的空气不如乡下的香

  我给娘买了皮鞋

  她说没有布鞋走路稳当

  还让我穿着皮鞋走路别摇晃

  我给娘寄的钱

  娘舍不得花

  她说等她走后买些树

  栽在她坟上

  她想永远守着那个村庄

  我给娘买的衣服她不穿

  他说喜欢自己的粗布裳

  娘对我说

  穿着皮衣 别忘了草帽

  吃着海鲜 要记住鱼塘

  别像有的人

  走上大路就忘了小巷

  ……

  娘想我了

  要不我怎会梦见娘

  那是娘托的梦

  梦里我闻见了油菜花的香

  我要回家

  看看俺娘……

  二十

  新丰县是黎子剑回省城的必经之路。黎明对司机说拐新丰检察院看看。

  黎子剑来的时候,伯龙正在和几个办案人员研究案件。见到黎子剑,他有些高兴还有些吃惊:“黎检,你来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怎么?不欢迎吗?”黎子剑故意沉了一下脸说。

  “欢迎,欢迎,怎么敢不欢迎呢,请都请不来呢?”伯龙递过来一只烟,不知说什么好了。

  “好了,说说近段的工作吧。”黎子剑就是这样,一到基层,总是开门见山。

  预防职务犯罪、严打黑恶势力、社会主义法治理念教育、查处大案要案、服务新农村建设……逐一汇报近期的工作后,伯龙谈起了与县委书记的冲突及原由。

  前年,有群众举报县交通局局长史畅行挪用公款240万给自己的儿子做生意,并随信寄来了相关单据。接到举报后,伯龙立即安排人员进行调查。在调查过程中,史畅行闻到了风声,就连夜赶到了县委书记家。他和县委书记是亲家,他想县委书记最能保护他。

  得知检察院正在查自己的亲家,县委书记立即拨通了伯龙的电话:“村村通工程是全县的重点工作,交通局正在抓紧实施着,如果这个时候检察院调查局长,是不是会影响工程进度呀?如果你们真的把局长抓了,这个工程还怎么往下进行呢?我早就说过,我不反对你们检察院办案,但你们也不能就这么随便对一个局长进行调查呀,服务工作大局才是根本……”县委书记的话总是天衣无缝。

  电话里,伯龙进行了解释说:“书记,相对于重点工程来讲,干部队伍的清正廉洁恐怕最重要。如果干部队伍滥掉了,恐怕什么建设也搞不成……”

  顶住压力,伯龙将史畅行依法刑事拘留,并批准逮捕,后向法院提起公诉。最后,史畅行被判处有期徒刑7年。

  还有,在查处一个派出所滥用职权的时候,县委书记也进行干预;

  ……

  县委书记来新丰县不到3年,却调整了两次干部。每当这个时候,各局委、乡镇的领导都想方设法接近县委书记。伯龙听说,为了谋个一官半职,有的送礼就达10多万。一时间,新正的老百姓编了一个顺口溜:“要想富,动干部。”

  伯龙的汇报引起了黎子剑的警觉。他的警觉有两个方面:一个是如何处理检察院和地方的关系;另一个是新丰县干部队伍正在出现的问题。

  他感觉是见一下县委书记的时候了。

  得到市检察院检察长要来的消息,县委书记田永早早迎候在县委大门口。见黎子剑下车,急忙走上去热情地握住了他的手:“哎呀,欢迎黎检来新丰指导工作。”

  “不敢,我来是向书记求教的。”黎子剑微笑着说。

  来到田永的办公室,黎子剑发现墙上挂着他和一位省领导的合影。其实,在很多基层领导的办公室,都有他们和某个领导的合影,有的是在表彰会上合影,有的是领导视察时的合影。黎子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非要把领导的合影挂在墙上呢?也许是他们想昭示什么吧。

  “黎检有什么指示尽管吩咐。”坐定,田永先开了口。

  “不客气。我今天来呢,主要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想征求一下县委对我们检察工作有什么建议;一个呢,是想就干部队伍的廉政建设问题跟书记交换一下意见。”黎子剑说。

  “好,好,”田永应酬道。

  黎子剑单刀直入问道:“田书记,咱先进行第一个话题,就是你对我们检察院尤其是新丰县检察院的工作有什么建议和要求。”

  听到这话,田永从办公桌旁边站了起来,点上一支连黎子剑都叫不出名字的外国烟,慢条斯理地说:“说起新丰县检察院的工作,我倒是想说两句。实事求是地讲,县检察院对全县的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还是作出一定贡献的,尤其是对县里面的党风廉政建设发挥了积极作用。但是呢,事情都是一分为二的,是不是,要说有什么建议呢,就是县检察院有时候与县委的步调不太一致,大局意识不是太强。”

  “田书记,能不能说具体一点?”黎子剑问。

  田永接着说:“比如,目前正在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而乡党委书记和乡长呢,又是新农村建设的领头羊,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工作中有一些这样或者那样的失误是正常的,有时他们是工作方法问题,有时是稍微过了一点头,而检察院呢,抓住他们的一点问题就不放,非要弄到什么‘法’上。就说前几天的那个副乡长吧,当然他们做得不对,要说给各党政纪处分就行了,可检察院非要把人抓起来,最后还判了刑。你说,就那么大点小事,值得吗?”

  黎子剑问:“你说的是不是因为非法拘禁致人死亡的那件事?”

  “是的,是的,计划生育工作是大事,你说不采取点手段能行吗?”田永回答道,他接着说:“现在,有些局长、乡长普遍反映,他们不敢放开胆子干工作了,害怕检察院查他们……”

  耐心听完田永的讲话,黎子剑开始了他的发言:“田书记,你的意见我一定会认真研究。对此呢,我想发表点我个人的一点意见。第一,政法部门是党领导下的工作部门,包括检察院的所有部门都要服从党的领导,这一点不容动摇;第二呢,作为县检察院,应该与县委保持一致,服务全县的工作大局,但是,当县里面的行为与法律不太一致的时候,作为法律监督职能的检察院该怎么办?依法办事吧,有县领导的意见,尽管这种意见有时不一定正确;不依法办事吧,可法律赋予了我们神圣的职权。书记呀,你说该怎么办?其实,检察院查一两个贪官,并不是不顾大局,并不时不与县委保持一致,你想呀,通过办案,揪出来几个贪官,震慑了犯罪,让每个国家工作人员都把精力用在工作上,这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所以说,检察机关办案,不但不会影响工作,反而能促进工作的开展,同时还会增强老百姓对我们党和政府的信心,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吗?”

  黎子剑显得有点激动,他站了起来继续说:“另外,老兄,作为市检察院的检察长,我也想真诚地提醒一点,那就是,这几年,新丰县不断出现一些贪污腐败的官员,在我的印象里,恐怕就有6位科级干部被判刑了吧。你想想,这个问题还不严重吗?另外,县检察院包括我们市检察院现在还不断接到举报新丰县领导干部贪污受贿的信件,有些举报的就是县级领导,这个现象应该引起重视了,要不然,即使县检察院不查,市检察院也会查,即使市检察院不查,上级领导也会让查。关键是如何让领导干部谨言慎行,不乱伸手,不敢贪,不能贪,这才是根本啊。

  “我知道,这两年,县检察院查办了几起案件,县委对此有些意见,但我认为,这样做不但没有损害县委的形象,反而维护县委的形象,这正是服务大局的具体表现,因此,请县委支持县检察院的工作,如果没有党委政府的支持,检察机关是无法履行自己的职责的。当然了,检察院也要服从县委的正确领导……”黎子剑特意在“正确”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听着黎子剑的话,田永的额头上出现了汗珠。他一边擦着汗,一边不停地点头,心里直嘀咕:黎子剑是不是听到什么了?他真有点害怕了。

  二十一

  田永原是东都市市委副秘书长,前年到新丰县就任县委书记。

  上任伊始,他也有着一腔热血和抱负,下基层,访农户,搞调查研究,制定了切实可行的全县的经济发展规划,得到了人们的普遍认可。对此,他也自为得意,觉得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要说有一点担心,就是前年调整干部的时候。

  当组织部门到各局委、各乡镇开始考核的时候,不少人就开始找他了。

  第一个找他的市财政局的副局长夏林。财政局局长老刘当了10年的财政局长,今年都到站了,作为常务副局长,夏林想着是一次机会。晚上,他刚吃过饭,夏林就来到了他的家里。

  来到田永家后,夏林直言不讳:“田书记,我从24岁进的财政局,现在我已经47岁了,在财政局已经整整23年了,从股长到副局长的位置就已经11年了,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工作,这一点,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听说最近县里要调整干部,你看我是不是也能再进步……”

  关于夏林,田永也是来了以后才知道他。夏林与省财政厅的董处长是大学同学,田永来上任的时候,董处长专门交待要关照他,而自己与董处长又是好朋友。

  “夏局长,这次干部调整,是县委县政府站在战略的高度来进行的,主要是把那些政治强、业务精、纪律严、作风正的年轻干部提拔到重要岗位上来,优化干部的年龄结构、知识结构,让他们承担振兴新丰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历史性任务,所以每一个人都要服从组织的安排,不要讨价还价。当然,你的情况我也了解一点,我会认真考虑的。”

  “认真考虑”,是什么意思?夏林认真揣摩着田永的话,“认真考虑”,说明还有希望,要不然,书记为什么不一口回绝呢?夏林的心里得到了一些安慰。

  “请书记多费心,天太晚了,我就不打扰书记休息了。”夏林说着站起了身,并随手把一个小包放在了茶几上。

  “这是什么?”田永问。

  “第一次来,也不知道带些什么,一点小意思,替孩子交点学费,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不行,不行,拿回去,拿回去。“田永抓起那个小包塞给了夏林。

  “田书记,我夏林不是一个不讲朋友的人,我的为人以后你就知道了,放心吧,没有什么问题,孩子在国外上学,开销大,就算是给孩子的一点学费。”把小包扔在沙发上,夏林就急忙往外走。田永也就没有在争执,就把夏林送到了门外。

  回到屋里,田永打开小包一看,里面是10万元现金。

  换上睡衣,田永躺在沙发上看起了《东都日报》,法制版上的一篇文章引起了他的注意。文章的题目是《贪腐十大特点 个个敲响警钟》,是记者李宇写的。在《东都日报》上,他经常看到李宇的文章。都是写的法制稿件,还有不少是批评类的稿子。

  看后,他笑着摇了摇头。心想:这年头,反腐败就是隔墙扔砖头,砸住谁是谁。

  敲门声又响了。他一开门,是古城乡的乡长刘明。田永就任县委书记后,古城乡是他的工作联系点。因多次到古城乡,与刘明比较熟。

  “田书记,打扰你休息了”,径自走进屋里,刘明不客气地坐在了沙发上。

  “刘明,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田永问道。

  “没什么事,没什么事,只是来看看书记。”刘明说话的时候显得有点紧张。

  田永知道刘明的来意,见他不说,就聊起了其他的话题:“刘明呀,你们乡的蔬菜大棚工作搞得不错,我听说现在市场上很流行你们的无公害蔬菜,这个路子很对,要坚持下去,这样既增加了农民的收入,又丰富了市场,很好啊!另外,综合治理工作也不能马虎,这关系着社会的稳定,市里马上就来验收了,没有稳定什么事情也干不成……”

  “是、是、是,”刘明不停地点头。他关心的不是书记如何布置工作,而是自己这一次能不能提拔。他接着田永的话说:“田书记,回去后我会按照您的要求,进一步把工作做好。对了,书记,您看这一次,我、我能不能进步,希望书记考虑我一下,毕竟我在乡里已经8年了,当了6年的乡长了。在咱县,像我这样当这么长时间的乡长还是没有的,以前的乡长最多当3年就提拔为乡党委书记了。”

  刘明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想当乡党委书记的想法说了出来,并随手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了一打东西,偷偷放在了自己的身后,然后离开了田永的家。

  二十二

  海浪洗浴中心是东都市最高档的洗浴场所,在一个单间内,4个光着膀子的人正围在一个桌子旁打着麻将,两个人的胸口还纹着图案,一个是蝎子,一个是老虎。地毯上扔着抽过的烟盒和烟头,弥漫的烟雾让整个屋子显得乌烟瘴气。

  “大哥,胡检和张局都被他们抓了,咱不能就这样看这不管呀?”一个小个子叼着烟对身边的一个光头说。

  光头很胖,个子也很大,满脸横肉,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他斜了小个子一眼,说:“他娘的,怎么管?”

  小个子接着说:“我听说,检察院办胡检案子的叫郑浩天,办张局案子的又是那个叫徐根的人,我看不如把他们做了吧。”

  “妈的,他是检察院的局长,把它做了,我们还不是找死啊?”光头说。

  “那我们就眼看着胡检、张局被关不管吗?”小个子不满地瞪了光头一眼。

  小个子的话好像触动了光头的神经,他呼拉一把搅乱桌上的麻将,猛地大口抽起烟来。是的,要不是胡伟和张书山的关照,能有自己的今天吗?

  光头是东都市郊区人,与张书山是同村人。

  想起张书山,他便想起了6年前的事。

  那时夏天的一个晚上,闲来无事,光头到东都市找朋友喝酒。喝完酒后,已经是深夜11点了,光头骑着摩托车摇摇晃晃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当他走到郊外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女孩,醉意朦胧的光头左右环顾了一番,见四周无人,顿生邪念,“妈的,我说今天老子的左眼总是在跳,原来要叫桃花运了。”

  光头骑着车追上女孩,一边骑一边挑逗女孩说:“嘿,小妹妹,一个人走夜路不害怕吗,哥哥送送你吧。”

  女孩知道遇到了坏人,一声不吭地加快了速度。

  “小妹妹,别回家了,咱俩找个地方玩玩吧。”光头始终与他保持着平行。

  当走到一片玉米地的时候,光头左右张望了一下,猛地将女孩撞翻在地。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惊呆了,“啊”的一声倒在了地上,光头见状猛扑过去抱住了女孩。

  “大哥,你放了我吧,我妈正在家等着我呢。”女孩的哀求并没有唤醒光头兽性的心。他紧紧地抱住女孩,右手伸进了女孩的裙子。

  “救命呀。”女孩大声呼叫着,反抗着。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无奈地飘荡,夜,很静,只有几只青蛙在瓜瓜地叫着。瘦小的女孩怎能抵挡住胖大的光头。光头扯下裙子,脱光了她身上所有的衣服,把她压在了身下……

  光头被抓了。法院以强奸罪判处他有期徒刑7年,被送往第一监狱服刑。

  光头被抓后,他年迈的母亲终日以泪洗面,那天,老人来到张书山家。在村里人看来,村里就张书山的官大了,她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把儿子就出来。

  对村里人的事,张书山总是会帮忙,于是,他就托人找到了胡伟。过了一年,经过张光头最终被减刑提前释放。光头出来后,张书山又安排他到一家房地产公司的工地上当保安。光头对张书山感激涕零,说:“张局,我这辈子得名都是你给的,如果有用得着我的时候,我要是不报答你,我就不是娘养的。”

  在胡伟和张书山的关照下,光头接连在几家房地产公司当保安。后来,光头已不满足当保安了,就利用与张书山的关系介绍起工程来。介绍第一个工程,别人给了他5万的好处费,第二个工程,它又得到了10万元的好处费。看到这个领域的巨大空间,光头干脆辞掉了保安,注册一个什么咨询公司,专门干起介绍工程的生意来。当然,每次得到好处费后,讲“义气”的他总会将一半奉献给张书山。张书山也从这里看到了巨大的“商机”,也就千方百计地帮助光头,二人一唱一和,一明一暗,进行着交易。几年下来,光头发了,在东都市买了房子,又买了奔驰车,手下养了一帮弟兄。胡伟和张书山呢,也得到了数目不小的收入。光头知道,仅给他们良人的至少也有100多万,。

  如今,保护伞都被抓了,他的“钱”途眼看就要消失了,光头怎能坐视不管呢?

  “弟兄们,来来来,不打麻将了,咱们商量一下怎么办。”光头盘坐在床上,几个人围着他坐成了一圈。

  “检察院那个郑浩天不能动,他是副检察长,目标太大,咱干脆把那个姓徐的做了,听说他把张局长抓住后,他又同时参与了胡检的专案组,如果他继续往下查,胡检和张局长也许这辈子就出不来了。”小个子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

  “不行,这样做太危险,不但救不了张局长,还有可能把我们几个扔进去,我看吓唬吓唬那个姓徐就行了。”一个人说。

  “怎么吓唬?”光头问。

  “方法多了,比如车祸了什么的,对了,我还听说那个姓徐的孩子正上中学,是不是……”那个人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丝狞笑……

  二十三

  胡伟的案子又有了新的进展。郑浩天在银行查账时,发现6个月前有一笔30万的资金进入了胡伟的个人帐户内。汇款人是东都市财政局下属的实业有限公司。

  下午,郑浩天来到了实业公司,在3楼,他敲响了公司总经理王立彬的办公室。

  见有陌生人进来,王立彬问:“你找谁?”

  “我是东都市检察院的郑浩天,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可以,请进,请进。”王立彬急忙起身,微笑着向郑浩天走来。“哎呀,郑检,久闻大名,久闻大名呀。”

  在东都市的官员中,不知道黎子剑和郑浩天的人不多。王立彬也是通过一些案件知道郑浩天的,因为,许多贪官都毁在了他的手里。他知道,肯定有什么事涉及到了自己或者单位,否则,郑浩天不会到这里来的。

  倒上一杯水,王立彬坐在张浩天的旁边问:“郑检,我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请问有什么事吗?”

  郑浩天开门见山,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单据说:“王总,打扰了,今天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个情况,就是半年前你们公司通过银行会给了胡伟30万元钱,我想问一下,会什么会给胡伟这么多钱。”

  “对了,郑检,你还不知道,我来公司任总经理还不到4个月,这些情况我还不清楚。这样吧,我把公司会计找来,他肯定会知道怎么回事。”说着,他走到办公桌前抓起电话:“喂,是范丽吗?你立即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回到座位,王立彬问郑浩天:“怎么?胡伟的案子跟我们公司有牵连?”

  “我们只是初步了解一下情况。”郑浩天回到说。

  一个40多岁的妇女走了进来:“王总,你找我?”

  “是,来来,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市检察院的郑检,有个情况想找你了解一下。”听到这话,中年妇女显得有些紧张:“找我有什么事吗?”

  郑浩天有礼貌地点了点头,说:“不好意思,范会计,我们是在履行公事,有个情况找你了解一下,半年前,你们公司汇给胡伟30万,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给他这么多钱?”

  听了这话,中年妇女好像放下了紧张的心情:“你们问的是这个事呀?那时前任经理叫汇的,当时我就纳闷;给一个人这么多钱,凭啥呀?我不想办,就问经理。谁知道经理对我大发雷霆,说叫你汇你就汇,问那么多干什么。没有办法,我就到银行把钱汇走了。”

  “前任经理叫什么?他现在在哪里?”郑浩天问。

  “他叫雷章,现在已经退休了,可能在家吧,他家住在财政局家属院。”王立彬回答。

  财政局的家属院非常好找,市直机关的人都知道财政局的家属院在全市是数得着的,不但面积大,交钱少,而且连刚分配来的大学生就有房子。

  一到大门口,郑浩天见有两个保安正在下棋,就走过去问:“你好,请问雷章家住在哪?”两个保安这才抬起头,不屑一顾地问:“找他干吗?送礼呀?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给退休的人送礼,我看恐怕他家已经装不下了。”

  “他家在哪呀?我找他有点事。”郑浩天继续问。

  “去吧去吧,14号楼一单元1楼都是他家的。”一个保安不耐烦地挥挥手。

  敲开门,出来的是一个50多岁的妇女。“请问,这是雷经理家吗?”郑浩天问。

  “是,你们找谁?”

  “我们想找一下雷经理。”

  “好,那你们进来吧。”

  郑浩天3人刚进门,就听见她喊道:“老雷,有人找你,别瞎忙乎了。”随着喊声,一个头发有些花白、年龄有60岁左右、手里拿着一个铲子的人从后院走了出来。郑浩天放眼望去,那是一个后花园,里面长满了各种花草,有一种花草好像很名贵,连郑浩天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你们找我?”花白头发的人问。

  “雷经理,正忙呢。”郑浩天轻松地问。

  “退休了,也没有什么事,就种个化呀草呀什么的,你们是……”雷章见客厅里坐着3个人,就很自然地问。

  “哦,我们是市检察院的,有点事情想找你了解一下,这是我的工作证。”郑浩天掏出了工作证递给了雷章。郑浩天发现,雷章在看工作证的时候,脸上抽搐了一下,显得有点紧张。这种紧张让郑浩天感觉到了什么。

  “找我什么事?”雷章把工作证递给郑浩天一边问。

  “我们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公司汇给胡伟那30万的事。”郑浩天的话让雷章的额头上顿时出现了汗珠,但他仍故作镇静:“30万,什么30万,没有这回事,你们搞错了吧。”

  郑浩天向旁边的检察官王小明使了一个眼色。王小明掏出单据。郑浩天接过来说:“雷经理,这是我们从银行查到的单据,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雷章有点失去理智,挥舞着双手大声嚷道。

  郑浩天依然耐心地说:“雷经理,我们是在履行公务,你当了多年的领导干部,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雷章依旧不耐烦地大声嚷道:“我都退休了,你们还找我干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

  “雷经理,我们绝对无事不登三宝殿,如果你不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完全可以换一个地点、一种方式来进行,不过,我想,我们还不想那样做,希望你能考虑一下。”郑浩天的话软中带硬,让雷章感受到了一种紧张的空气,这种空气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拿起茶几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头上的汗,雷章终于开口了……

  二十四

  实业公司是东都市财政局的直属机构,实业公司下属有实业宾馆、会计事务所、咨询中心等实体。其实,实业公司就是财政局的小金库,每年有几百万的纯收入,财政局办福利的钱都是从实业公司出的。雷章原来在财政局任后勤科长,后来被任命为实业公司总经理。

  雷章上任后,极力扩张公司业务,凭着自己的资金实力,开始涉足房地产、餐饮等行业。平时,财政局对实业公司的经营很少过问,更没有监督,实业公司也就成了雷章一个人的天下,资金的运用也成了一个无规则的游戏。

  雷章有个弟弟叫雷林,在东都市的东郊开了一家高档洗浴中心。这天,弟弟雷林来办公室找雷章,一到办公室,就大腿翘到二腿上说:“哥,我想把洗浴中心再装修一下,大约需要200多万,我已经筹集了100多万,还差50万,你看能不能帮我一下。”

  雷章一听急了:“洗浴中心好好的,非要再装修干啥?”

  雷章一听也急了:“哥,你不知道,现在东都市洗浴场所就有500多家,竞争非常激烈,一开始,咱的生意还可以,但后来新上的场所装修的都很豪华,咱的就显得有点落后了,现在是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如果再不装修,恐怕就要倒闭了。不过,我敢保证,装修以后,就凭我的智慧和经营头脑,咱的生意肯定还会红火。你放心,你借给我50万,我保证半年之内如数还给你。”

  雷章知道,弟弟的那个洗浴中心起初生意的确不错,不过,他也发现,东都市的洗浴场所越来越多,而且一个比一个豪华。他经常去洗浴中心打牌,他知道这一点。也许弟弟说得有道理,如果不帮他,洗浴中心倒闭了,将近1000万的投资就打了水漂,倒不如给他50万,放50万的水,养活他这条鱼,还是值得的。想了一会儿后,雷章说:“借给你50万,半年之内得赶紧还。”

  “放心吧,哥,半年之内我肯定还。”雷林拍着胸脯说。

  没有过两天,雷章让办公室主任从公司的帐外帐上给了他弟弟50万。

  让雷章没有想到的是,过了4个月,不知道是谁把这事举报到了检察院,说雷章挪用公款。接到举报后,胡伟立即安排反贪局的人员进行初步调查。这一下,雷章慌了,赶紧让弟弟还上了这笔钱。钱是还了,可挪用公款的事实已经构成了。雷章当然知道后果的严重性了,于是他通过各种关系找到了胡伟。

  见到胡伟时,同样是在一家洗浴中心。他给胡伟联系时,胡伟说他刚在饭店吃过饭正在洗浴中心休息,让雷章来这里找他。

  雷章知道,胡伟只要愿意见他,事情就有希望。

  来到房间,就胡伟一个人。

  “胡检,我是实业公司的雷章,打扰你了。”雷章战战兢兢地说。

  胡伟头也不扭地看着电视“嗯”了一声。他当然知道雷章的事。雷章涉嫌挪用公款的事,还是下令让查的。

  “胡检,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那50万我弟弟也已经还了。以后我一定注意,再也不敢了……”在胡伟面前,雷章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还没有等雷章说完,胡伟摆便开了腔:“你知道你这是在犯罪吗?公款能是随便挪用的吗?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单位资金供他人使用,三个月不还者,就是挪用公款罪,按照你挪用的数额,最少得判刑5年以上。”

  胡伟的话让雷章更加紧张,不住地点头:“我知道,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请胡检多关照,请胡检多关照。”

  “我们检察院办案经费很紧张,你把钱支持我们一下也比给你的弟弟强。”胡伟给了一个暗示,雷章也听出了话外之音。

  因为雷章的事,已经有5个人打招呼了。5个人中,既有以前的领导,也有要好的朋友。胡伟觉得这些人情都无法推脱,在给他们人情的时候,不如顺便……他自己也说不清,每当别人找他办事的时候,他怎么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钱”。每次接受钱的时候,他怎么都会有“我是检察长,有谁会查我?”的优越感。

  听到胡伟的话,雷章急忙说:“胡检,你放心,今后我一定会支持检察院工作的,我也知道检察院资金比较紧张,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检察院支持30万,权当一点贡献。”

  “你别误会,我可是没有索贿啊,这一点得说清楚。”胡伟用微妙的语言中交待着。

  “你放心,胡检,我是在支持检察院的。”

  “那就多谢了,你把钱汇到这个账户就行了。”说着,胡伟写了一张纸交给了雷章。雷章一看,这是一个个人的账号。

  雷章什么都明白了。第二天,他便让会计即把30万打到了胡伟的帐户上。

  二十五

  在雷章家,看到雷章种植的花草,郑浩天突然想起了一个新名词,“雅贿”。

  按理说,行贿受贿都是见不得人的事,无论如何都与“雅”字沾不上边,然而,由于行贿与受贿者害怕受到法律的惩处,便想着花样行贿受贿,于是便想起了“雅”字,这种跟“雅”字有关的行贿行为,被称为“雅贿”。

  名贵花草。有些手中有权的人喜欢养花,一些投机取巧者就投其所好,送名贵花草。有些名贵花草,少则数千,多则数万。

  古玩字画。受贿者喜欢字画,行贿者就送其字画。有些字画价值达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现实生活中的许多行贿受贿案件,受查处的赃物就有很多名贵字画。

  现代产品。领导喜欢什么,行贿者就送什么。北京市委原书记陈希同喜欢照相机,不少就送给他价值不菲的相机。新乡市委书记祝友文喜欢电脑,就有人给他送名贵的电脑。

  高价“买”字。有的人为了达到行贿之目的,就请领导为自己单位题词,之后送上写字费。你写字,我付钱,“合理合法”。江西省原副省长胡长清就清楚这一点,于是就到处题词,当然很多人都奉上了题词费。胡长清把题词当成了一个敛财的主要手段。具有讽刺意义的事,胡长清被抓后,原来到处都是胡长清题词的南昌城又兴起了“铲字风”。

  “出借”轿车。一位银行行长的老婆喜欢玩车,一位企业的老板便把公司的“奥迪”轿车“借”给了行长的老婆。当然,这位老板成了行长家的常客,贷款的事也就解决了。

  邀请讲课。有的行贿人为了接近领导,就邀请领导来单位讲课,临走的时候送上高额的“讲课费”。

  现实生活中,行贿的新花样真是太多了……郑浩天摇了摇头。

  走出雷章的家,检察官王小明不解地问郑浩天:“郑检,雷章的行为已经涉嫌挪用公款罪和行贿罪,我们为何不对他采取措施。”

  “先不要打草惊蛇,一,立即对雷章的手机还有他家的电话进行全天候监控,看我们走后他与什么人联系,说了什么,还能不能挖掘其他线索;二,立即安排两个人对雷章家进行24小时监视,看他下一步有什么动作。”郑浩天说着头也不扭地向前走着,身子笔挺,步伐特快。

  听了郑浩天的话,王小明漏出诡异的表情:“高,实在是高。”

  上车后,王小明开始活跃起来:“同志们,同志们,我给大家讲一个短信笑话。说,几个仙女在河里洗澡,八戒想看仙女裸体但没有招,就请教师傅唐僧。唐僧转身向河里大喊‘小心鳄鱼’,听到这话,几个仙女吓得面容失色,赤身飞奔上岸。见此情景,八戒感叹:‘还是领导水平高啊’”

  “哈哈哈哈……”车内传出愉快的笑声……

  二十六

  省委常委、纪委书记王刚毅接到中纪委领导批示的一封信。信的主要内容是反映东都市检察院检察长年黎子剑的。信中列举了黎明的“五大罪状”:借提拔干部之机收受新丰检察院检察长伯龙10万元;挪用市检察院公款5万为己所用;工作中独断专行,搞“一言堂”。违反中央政法委关于政法机关及其工作人员不得参与经商、办企业的规定,参股市宏发股份有限公司;与本单位的一名女干警长期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

  尽管举报信没有署名,但内容却有具体的人和事,还是引起了中纪委领导的关注,要求省纪委进行调查,并反馈结果。

  收到中纪委领导的批示后,王刚毅把纪委副书记马宪平交到了办公室。马宪平是一个从事纪检监察工作20多年的“老纪检”了,震惊全国的两任交通厅厅长的落马,都是由他先查的。他不仅为人耿直,而且办案经验丰富。

  见到马宪平,王刚毅先让他看了举报信以及中纪委领导的批示,说:“老马呀,在调查的时候注意方式,现在东都市检察院正处在非常时期,他们不仅正在查胡伟的案子,也正在查几起大案。不要因为我们的调查影响或者干扰他们的工作。我们要抱着对党的事业高度负责的态度来开展工作,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马宪平倒是说出了自己的疑虑:“王书记,现在东都市检察院正在查几个案子,这个时候就有人举报黎子剑,会不会有人故意……”

  “不要这么说,我们不能有先入为主的概念。举报是公民的一项权利,调查是我们的责任,如果有问题,依照党纪国法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如果没有问题,我们也要还干部一个清白。如果是有人故意诬告,那我们也不能放过。”

  “好,那我下午就开展工作,王书记,我先走了。”说完,马宪平离开了王刚毅的办公室。

  下午一上班,马宪平带着3个办案人员首先来到东都市委书记严正的办公室。按照程序,他要先向市委通报省纪委的有关决定。

  “什么,调查黎子剑?”严正听后大吃一惊。不过,又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既然省纪委决定了,我们一定配合,支持调查组的工作。”

  黎子剑被约到了市纪委。他是接到市纪委书记老刘的电话才来的。老刘说让他来纪委一趟,没有说什么事。

  一进市纪委的小会议室,他看见4个陌生的人都在那严肃地坐着,市纪委书记老刘陪在一边。

  见黎子剑进来,老刘站起来打者招呼:“黎检来了,请坐。”

  “刘书记,找我有什么事吗?是不是又有任务了。”说着,黎子剑坐下了。每次市纪委通知他,要么是通报案件,要么是移交案件,他想这次可能也是吧。

  可这次刘书记说话的表情很严肃地说:“黎检察长,这几位是省纪委的,这是马副书记。”

  马宪平礼貌地点了点了头,说:“黎子剑同志,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什么情况?”黎子剑问。

  马宪平接着说:“前不久,有人向中纪委举报你的一些问题,中纪委领导已经作了批示,要求我们调查落实。你是一个领导干部,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什么?举报我?”黎子剑听后目瞪口呆,满脸迷惑地看着马宪平。

  “是的。反映你的主要有五个问题,第一……,当然,反映的问题是否属实,还要经过我们的调查才能得出结论,不过,你放心,我们会实事求是地进行调查,希望得到你的配合。现在,我们想听听你对这件事的看法。”马宪平说。

  在座的人都看得很清楚,此时黎子剑的双手在发抖。他们都希望在这个时候,黎子剑能为自己也为举报信上的内容作出一些解释。可黎子剑的态度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我没有什么可解释的,我尊重你们的意见,那你们就调查吧。不过,请你们放心,作为一个领导干部,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保证,一定会积极配合你们的调查工作。对不起,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黎子剑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提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望着黎明离去的背影,几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对举报信上反映的五个问题,前四个问题,黎子剑根本就没有在乎,也没有生气。子虚乌有的东西,他根本不会在乎。在他这么多年的为官道路上,这样的举报信他遇到的不只是这一次。让他感到气愤的是第五条。说他与本单位一个女干警保持不正当关系。如今,对一个领导干部来说,说他的作风问题比任何问题都有杀伤力。

  “卑鄙,太卑鄙了!”黎子剑在心里骂道。不过他想,解释此时已经显得苍白无力,让他们去调查吧,事实终究是事实,自己与其坐在这里解释几个小时,还不如去干些正事。

  想着想着,黎子剑加快了步伐……

  二十七

  见黎子剑不对举报信上反映的内容作任何解释,调查组只好到新丰县找到了伯龙,落实信上反映的10万元钱的问题。

  “什么?说我给黎检送10万钱?真是他妈地胡扯!”生性秉直的伯龙有些激动:“我任检察长是通过正常的组织程序进行的。别说送给黎检10万,就是送给他500元他都没有要。”

  “送500?什么意思?”马宪平问。

  “我首先问各位领导,现在的副厅级干部中,有几个人的父母还在农村?可黎检的父母在。有几个领导的弟弟还是农民?可黎检的弟弟现在还是农民,就因为这,他的弟弟现在还不认他。黎检的父亲长年有病,可他一直顾不上回去照顾自己的亲生父亲,有时候就让妻子带着孩子替他回去。前年底,他80多岁的老父亲病情加重,可他一直瞒着我们。听说老父亲躺在病床上一直念叨自己的儿子,我们几个都很感动,就决定代表他去看看他的老父亲。见到他的父亲,老人已经昏迷不醒,可嘴里还不停地叫着黎检的名字。看到这种情景,我们几个都哭了。临走的时候,我们4个人每人留下了500块钱,表达一下我们的心意。作为朋友,我觉得我们这样做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后来,老人家快不行了,黎子剑才急忙赶回来。当他得知我们每个人留下了500块钱,他大发雷霆。说我们不应该来,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父亲的病,他说他不想欠别人的,尤其是它作为一个检察长。没有过一会儿,他把我们的钱都退回来了。他回来没有过几个小时,他的父亲就离开了人世,黎检抱着父亲的遗体放声大哭。停了一会儿后,黎检对我们几个交待,谁也不能把他父亲去世的事说出去。各位领导,他是东都市检察院的检察长,你们知道他的良苦用心吗?”说着说着,坚强的伯龙再也抑制内心的激动,流着眼泪,哭出声来。

  停顿了一会儿,伯龙哽咽着继续说:“这年头,贪污受贿、借红白喜事大肆受礼者大有人在,但好干部有的是,我们黎检就是一个。我这样说决不是代表我个人,你随便问问东都市检察院的人,看看他们怎么说。也不知道哪个龟孙王八蛋这么冤枉黎检。你们纪检不问青红皂白就来调查,这不正顺了那些王八蛋的意吗?你们知道吗?现在东都市检察院正在查办几个重要案件,这肯定是有人故意捣乱,干扰办案。你们知道吗?黎检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吗?”伯龙说完,长出了一口气。

  查办了这么多年的案件,马宪平还没有见过会有人这样为一个被调查人激动。他显然也被感染了,但他的表面依然非常冷静。他知道,作为一个纪委干部,决不能被环境所左右,被情绪所左右。

  递给伯龙一支烟,马宪平说:“伯龙同志,不要激动。举报是公民的权利,查清事实是我们纪委的责任。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我就纳闷,现在这年头,为啥有的人不去琢磨事,专去琢磨人,太可恶了。希望你们查清楚,要是诬陷好人,也不要放过那些王八蛋”说完,伯龙倔强地走了。

  二十八

  

  省纪委的调查仍在进行着。上午,马宪平带着调查人员来到了东都市检察院,他们要落实的是举报信反映的黎子剑挪用公款5万元的事。

  曹英是后勤处的会计。她原来是银行的会计,因反贪局在办案过程中缺乏懂会计知识的人,就他把作为特殊人才调了进来。在查案中,曹英发挥了很大作用,再疑难的帐目,她一看就能看出个一二三来,尤其是那些假账,更逃不过她睿智的眼睛。后来,她的身体出了一点问题,院里就把他撤离了办案第一线,转到后勤处做会计。这一做,就是近5年。

  “英姐,纪检组让你到8楼会议室开会。”曹英正在打扫办公室的卫生,出纳小谢跑过来对她说。

  “通知我开会?不会吧?”尽管表示怀疑,她还是放下手中的家伙上了电梯。

  动用公款,作为会计不可能不知道。在检察院的8楼会议室,曹英明白了调查组的来意后,同样显示出了异常的惊奇:“什么?我们黎检挪用公款?”

  马宪平微笑着说:“曹会计,请你仔细想一想,你们黎检是不是动用了你们检察院5万元。”

  “5万?有这么回事。”曹英回答。

  “快,说说看。”马宪平流露出了兴奋。

  曹英想了一会儿,说:“半年前的一天下午,我刚上班,后勤处长来找我,说黎检让往一个帐户上汇5万块钱。行政处长还说,这是检察长办公会做出的决定。说完,行政处长给了我一个账号。拿着账号,我就到了银行,往那个帐号上汇了5万块钱。办完事以后,我才知道,那个账号是市妇联救助失学女孩的专门帐号,好像叫“春蕾计划”。我很清楚地记得,临走的时候,银行的工作人员还对我说:‘感谢检察院对春蕾计划的支持’。”

  “就这些?”马宪平问。

  “就这些。”曹英答。

  “那黎子剑平时报销的费用多吗?”马宪平接着问。

  “不多,一年报销的也很少,偶尔报销一次,数额也很小。有一次,黎检去北京出差,司机回来报销时,两天的住宿费只有400块,也就是黎检住的房间一天只有200块。当时我就很感动,你想啊,在首都那些地方,五星宾馆多的是,可黎检住的却是200块的房间。我想象不出在北京200块的房间是什么样子,就问黎检的司机,司机说那时北京郊区的旅社,条件非常差,连东都市普通的宾馆都不如。”

  这是真的吗?马宪平在心里直嘀咕。

  他们很快找到黎子剑的司机小伟。提起那次的北京之行,小伟发出的是无限的感慨。

  那时深秋的季节,夜幕渐渐降临,北京的秋天显得异常寒冷,到处都是飘零的落叶。因为小伟曾在北京当兵,对北京的情况也相当熟悉。他们在一家饺子馆吃过饭后,小伟便把车开到了一家五星级饭店。他想:检察长住在这里也不算过分。谁知黎子剑一看,坚决不下车,说:“这里太贵,咱们还是在找个便宜的地方吧。”小伟知道黎子剑的脾气,一句话不说就把车开走了。

  小伟开着车在北京市到处转,40分钟后,他们又到了一家3星级酒店,黎子剑对小伟说:“你先问问多少钱一个房间。”小伟下车后跑到总台,回来说一天880元。黎子剑还是说“太贵,再找找。”

  车不知不觉到了郊外,路边,一个叫红星旅社的霓虹灯引起了黎子剑的注意,“停车。”小伟不情愿地把车停了下来。黎子剑走进去,一问一个房间一天200元,便决定住下来。

  走进3楼的一个房间,这是怎样的房间啊。硬板床上放着两个厚厚的被子,除了一张桌子和一个21寸的电视,在没有其它什么东西了。深秋,北京很冷,房间里空调也没有,更不用说暖气了。房间内还没有厕所,一个公共厕所还在2楼。

  看到这样的情景,小伟有点不情愿了,嘟囔着说:“黎检,这也太简单了吧,住在这里,能给院里省几个钱啊。”

  黎子剑笑了笑说:“能省几个是几个,不就是睡觉吗,在那睡不是睡呀。”说着,黎子剑脱掉袜子先坐在了床上。

  小伟不高兴地也坐到了床上,仍在嘟囔着:“现在像你这样的干部实在太少了。别说你是副厅级干部,你看看,现在有些处级、科级,出来以后,谁不是找星级酒店住啊。这还不说,有的人还利用出差的机会,个人买东西,开发票回去报销;还有的晚上找小姐也开发票回单位报销……”

  黎子剑依旧笑着:“你说的这种人有,咱管不住他们,咱管住咱自己就行了,这样谁咱心里踏实啊。再说了,咱们院办案经费紧张,能省几个是几个,别说了,休息吧,跑了一天了。”说完,黎子剑躺在了床上,不一会就睡着了。

  可小伟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听完小伟的介绍,马宪平微微地点点头。可小伟却来了气了,他点上烟大声说道:“像我们黎检这样的好人,你们纪委也要调查,我说你们纪委真是瞎眼了。但是,有一点,到最后,通过调查如果是诬陷,如果你们不把诬陷的人找出来,我就带着人到北京上访去。”

  “奶奶的,这年头,好人做点事为啥这么难呢?”甩出最后一句话,小伟愤怒地走了出去。

  调查组走后,全院的人都知道了省纪委正在调查黎子剑,一时间,各种议论随风而出。有的说:“黎检干不时间长了。”

  有的人则是为黎子剑打抱不平:“肯定是那个王八蛋诬陷黎检,妈的,这个人肯定不得好死。”

  还有一些人扬言要到省里上访,为黎子剑讨说法……

  离开检察院,马宪平带领调查组来到了东都市妇联。他想了解那5万块钱的具体下落。

  当马宪平说明来意后,妇联主席杨馨不解地问:“怎么?黎子剑出事了?”

  “不,我们是想了解一下检察院对春蕾计划的帮助情况。”马宪平巧妙地说。

  在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之前,对被调查人始终都是一种保护态度。这是马宪平一贯的做法。

  在杨馨的陪同下,马宪平来到春蕾计划活动办公室。

  一提起黎子剑和检察院,办公室主任激动地打开了话匣子:“真是太感谢检察院还有他们那个姓黎的检察长,这几年,检察院一直都很支持社会公益事业,捐款5万救助失学的女孩子,仅检察院的捐款,就已经帮助几千个失学孩子中返课堂。对了,还有那个姓黎的检察长,他个人连续三年捐款,每年都是5千元,他还不让我们说。”她一边说,一边拿出了检察院的捐款收据。

  “那检察院今年是不是捐了5万?”马宪平问。

  “捐了,半年前捐的,5万,是直接划到我们帐户上的,这不,这是银行的单据。”办公室主任拿出一张单据交给了马宪平。马宪平一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想:看来,举报信反映黎明的几个问题不是事实。那么,反映他参股一家企业的事是真的吗?

  二十九

  “郑检,雷章有动静了。”

  郑浩天正在办公室,监视雷章的检察官刘梦扬突然打来电话。他说,这几天,雷章频频与一个电话号码联系,他们已经调出了通话记录。记录显示,在他们监视的6天时间内,雷章跟这个电话进行了13次联系,这个电话号码是:68076606,通话内容不详。

  郑浩天立即作出指示:“梦扬,立即去邮电部门,查一下这个号码。”

  “是”,电话里传出了刘梦扬清脆的声音。这个刚从检察官学院毕业的小伙子深得郑浩天的喜爱,小伙子不仅很有责任心,而且还很有智慧。

  “哎,夏丹,美女检察官同志,你说这个电话号码会是什么人呢?为什么这几天雷章一直给这个人联系呢?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在去邮局的路上,刘梦扬不停地问着夏丹。作为同在反贪局工作的同事,刘梦扬与夏丹一道参加了许多案件的侦破工作,刘梦阳的帅气,夏丹的清秀与美丽,东都市检察院的人都说,他们两个人的组合就是一道美丽的风景。更难能可贵的是,在案件的侦破过程中,两个人表现出来的智慧和勇敢,让不少人都对这两个年轻人产生了敬意。

  “我看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我建议对这个电话号码实施4小时监听。”夏丹忽闪着两只大眼睛,对刘梦扬的提问做出了回答。

  邮局在东都市的西郊,路上要有一定的距离。在车上,两个人不停地探讨着一些问题。

  “喂,美女同志,你说,有些当官的为什么会腐败呢?”刘梦扬俏皮地问。

  “你要问这个问题呀,找本美女就对了,在检察官学院,本美女对这个问题进行过专题研究。”夏丹甩了一下散发着清香的长发,俏皮地回答。然后,故作深沉地讲了起来:

  “我记不得是哪位专家曾经说过,腐败是由权力造成的。权力,尤其是不受限制的权力,天然具有腐败的可能性。道理很简单,当一个人手中的权力能轻而易举地得到金钱和美女时,又不会受到任何限制和惩处,有多少人能抵御住诱惑、洁身自好?这简直就像给了一个人一大把钞票,却又不准他购买任何东西一样困难。”

  “那我们不是经常开展思想教育和道德教育吗?为什么不起作用呢?”刘梦扬又问。

  夏丹说:“用道德来制约权力,根本就是靠不住的。为什么呢?这个问题,厦门大学教授易中天曾经分析过,他说,首先,道德是一种软控制,它只能诉诸良心,而一个人的良心丧失,道德也就无可奈何。其次,一个人的道德是可以伪装的。“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这样的人并不少见。第三,个人的道德品质还是可能发生变化的。所以,根除腐败的惟一途径就是限制权利。权利有一种自我扩张的倾向,如不加限制,就会恶性膨胀,一旦权利膨胀到无所不能的地步,腐败就会不期而至。但为了治理国家,又不能消灭权力。消灭权力是无政府主义的想法。所以权力不能消灭,只能限制。如果能有效地限制权力,就能较好地防止腐败。”

  “对了,梦扬,你看过易中天先生的书吗?”夏丹问。

  “没有,他都有什么书?”刘梦扬问。

  “哎呀,你真是不学无术,连易中天的书都没有看过。现在易中天可火了,他的书都重印好多次了,像《品人录》、《品三国》等等,写得太好了,你这家伙如此无知,真是太不像话了,是不是整天都是想着找女朋友呀?”

  听了夏丹的这番挖苦,刘梦扬真有点不好意思了:“咳,本人整天忙于革命工作,哪有时间去书店呀?别说找女朋友了,连请美女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再说了,谁能看上咱这个傻小子呀,要钱没钱,要权没权。你这个大美女也不可怜一下本人,给点情感呵护,让爱情的雨露也滋润一下咱这个被遗忘的角落……”

  “去,想得美。”一片红霞飞上了夏丹圆圆的脸蛋……

  聊着聊着,邮局到了。刘梦扬把车开进了邮电局的院内,两人走下车,来到了营业大厅的柜台前。

  “同志,我们是东都市检察院的,想请你帮我们查一个电话号码。”说着,刘梦扬把工作证、单位出具的查询公函,还有写着那个电话号码的字条递给了营业员。

  “请稍等。”仔细察看了有关证件和手续后,年轻的女营业员迅速在电脑中搜寻着,并打出了一张单子。

  结果营业员递过来的单子,刘梦扬大吃一惊。单子上清晰的显示:68076606,户主:秦明理。

  东都市一位副市长也叫秦明理,会不会是他?随后,刘梦扬和夏丹又经过与市政府办公厅联系,确认这个电话号码就是副市长秦明理家的。

  情况被迅速汇报给了黎子剑。

  听完郑浩天的汇报,黎子剑说,在我们调查雷章以后,他在6天的时间里给这个电话通话了13次,这里面可能会问题,但我们也不能单纯地得出一个什么结论,因为涉及到一个副市长,所以要特别慎重。尤其是检察机关一定要注重证据。随后,他对郑浩天作出两条指示:一、此事要严格保密;二、立即对雷章采取强制措施,并对其进行突审。

  走出黎子剑的办公室,郑浩天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喂,梦扬吗?通知夏丹,立即出发。”

  走到楼下,刘梦扬和夏丹已经在等郑浩天。三人迅速上车,驶出了检察院的大门。

  来到雷章的家门口,他们与监视雷章的两名检察官会合,一行五人敲开了雷章家的门。

  几天不见,雷章好像老了许多,脸上显得异常憔悴。见到几位全副武装的检察官,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神色有些紧张。

  “雷章,你因涉嫌受贿行贿,贪污挪用公款,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郑浩天威严地说道。

  雷章沮丧地低下了头。

  就在刘梦扬上前给雷章戴手铐的时候,雷章57岁的老伴大喊着冲了上去:“你们为啥抓老雷?你们为啥抓老雷?”张开双手护着雷章。

  见老人情绪激动,刘梦扬停住了。几个检察官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切。

  老伴蹒跚着走到雷章的跟前:“老雷,你犯什么事了?啊,你快说呀,你犯什么事了?”

  雷章轻轻抚摸着老伴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难过。是啊,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在困难时期省吃俭用,支持自己上大学;是眼前的这个女人,为自己生儿育女;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在自己病重的时候,把自己鲜红的血输进了自己的体内;是眼前的这个女人,陪着自己度过大半生的风雨……

  停了许久,雷章才哽咽着说:“老伴,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们,以后我就没法照顾你了,就让孩子们来照顾你的后半生吧。”听到这话,老伴明白了,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两行混浊的眼泪爬满了布满皱纹的脸上。

  “夏丹,梦扬,你们两个留下来照顾老人,通知他们的子女,在他们的孩子没有到来之前,你们一步也不要离开老人,一定照顾好老人。”郑浩天威严的华语透出了一丝温情。听到这话,雷章流着眼泪点了点头,主动走到郑浩天面前说:“谢谢,我跟你们走。”

  警车驶出了东都市财政局的家属院大门,没有刺耳的警笛,没有警灯的闪烁,一切都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三十

  审讯雷章的工作开始了。主审是郑浩天。黎子剑坐在旁边参加了审讯,因为出现了新的情况,有可能涉及一个副厅级领导,他不能不亲自参加。

  坐在下面的凳子上,雷章紧张得额头上沁出了许多汗水。

  郑浩天单刀直入:“雷章,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吗?”

  “知道。”雷章回答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知道什么?”郑浩天的眼光像两把锋利的宝剑,直插雷章的心灵。

  “我挪用公款了,收贿行贿了。”尽管雷章的声音不大,但郑浩天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吗?”

  “真的没有了。”

  “你再想想。”

  “真的想不起什么了。”

  郑浩天还想继续问下去,坐在一旁的黎子剑向他使了一个眼色。郑浩天明白了,黎子剑有话要问,也就没有往下问。

  “雷章同志,我是东都市检察院检察长黎子剑,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以你自己的党性作保证如实回答。我问你的问题,是给你的一次机会,希望你能把握住,否则,后果你是知道的。”黎子剑问话的声音不大,但雷章觉得好像有一股冷风向自己扑来,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他紧张地抬起头看了看黎子剑,然后又慌忙地低下了头。

  黎子剑的问话像战场上的一种追击,丝毫没有闲暇的时机:“雷章,68076066,这个电话号码你知道吗?”

  雷章心头一惊,又故作镇静,一言不发。

  “再短短的天时间内,你跟这个电话联系了13次,为什么?”说着,黎子剑站起来走过去,把一张长长的电话通讯记录放在了雷章的面前。

  接过单子,雷轰张用眼瞟了一下长长的电话记录,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家的电话号码和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68076066的通话记录,通话时间连几点几分几秒都十分清楚。看到这个号码,雷章知道,他想隐瞒什么也没有用了。

  “这是秦副市长家的电话。”他嗫嚅道。

  “你们都说了些什么?”黎子剑紧追不舍。

  “我、我们没说什么。”

  “你听听,这是不是你们的通话内容。”说着,黎子剑使了一个眼色,站在一边的秦梦扬打开了放在桌子上的一台录音机。录音机里,传出了两个人清晰的通话内容。

  “喂,秦市长吗?我是雷章”

  “哦,是老雷呀,有什么事吗?”

  “今天检察院来我家了。”

  “问了什么?”

  “主要问我们给胡伟那50万元的事,我都说了。”

  “你说什么了?”

  “你放心,我只是说了那50万的事,咱们的事我一个字也没有说。对了,秦市长,恐怕我要出事,你一定要帮我呀。”

  “我知道了,就这吧。”

  ……

  听着这些录音,雷章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不断出现的汗水。他没有想到,检察院调取了他所有的通话录音。“你、你们这是侵犯一个公民的隐私权。”他抱着一线希望狡辩着。

  黎子剑义正言辞地说:“雷章,我知道,通话记录是公民的隐私权,公民的隐私权是应该得到法律保护。但我告诉你,法律规定,当一个公民涉嫌违法犯罪时,侦查机关有权依法调查这些所谓的隐私。怎么?你还想听下一段吗?”

  秦梦扬摁了一下录音机,里边又传出了秦市长和雷章的通话声音。

  “秦市长吗,是我。”

  “你怎么又打电话,我不是给你说了吗?检察院有可能监听你的电话,有什么事你先顶着,我来想办法,保证你没有事。但有一点,咱们的事你绝对不可以说出来。”

  ……

  雷章深埋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了。

  “雷章,你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担着吗?我想你应该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争取得到宽大处理,法律给了那些能主动交待问题、揭发犯罪的人的宽大的空间的。不过,你不要有任何幻想,谁也救不了你,只有你自己能救你自己,这一点,你是知道的。我希望你不要失去这个机会。”黎子剑的两道眉毛凝聚着,像两把锋利的剑。

  雷章的心里再也没有抵抗能力了:“我说,我什么都说……”

  三十一

  上午一大早,东都市市委大院像往常一样平静,不一样的是,一辆警车驶进了大院,显得有些匆忙。车上,黎子剑的神色异常凝重。

  走下车,黎子剑急匆匆地向市委常委楼的二楼走去。市委书记严正正在办公室等着他。严正是在接到他的电话汇报后,特意要他来当面汇报的。

  案件涉及到一个副市长,一个副厅级领导干部,按照程序,黎子剑必须向市委主要领导和省检察院汇报。

  办公室里,只有严正一个人。旁边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了6个烟头。黎子剑知道,严书记的内心已经起了波澜。

  是啊,如果一个副市长真的出了问题,作为市委书记,严书记的内心肯定不平静。毕竟,他是东都市的一把手,毕竟,一个副市长是他这个团队的一员。

  “子剑,来了,快坐,我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我已经给秘书交待过了,一个小时之内,不允许任何人来打扰我们。”

  “好,我把初步了解到的情况给书记汇报一下。”坐在严正办公桌的对面,点上严书记递过来的烟,黎子剑似乎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我们是在办理雷章涉嫌挪用公款、贪污受贿一案时发现的线索。据雷章交待,他曾向秦市长送过30万元现金,还在海南三亚给秦市长买了一套住房,价值76万。”

  “他为什么要给秦明理送钱送房子?”严正问。

  “前两年,国内煤炭供应紧张,价格急剧上涨,雷章的公司,对了,也就是市财政局下属的公司就想做煤炭生意。雷章就找到了我省山城煤业集团公司的老总,因为他和这位老总是大学同学,这位老总就给他批了5个车皮的煤,准备发往煤炭资源缺乏的宁夏。可雷章公司的钱不够,就找到了市财政局局长说要借400万元,期限3个月。财政局长觉得这是违反有关规定,是一种挪用公款的行为,就没有同意。第二天,因秦市长主管财政,雷就找到了秦市长,因为他们两个是老乡,以前他们的关系就很密切,所以,秦市长就答应了,就给财政局长打电话。起初,财政局长不同意,可秦市长打了多次电话,还对财政局长发了脾气。没有办法,财政局就给这个公司400万。雷章把煤买到宁夏后,不到一个月就归还了财政局的那400万,净利润就一下子挣了160万。为了感谢秦市长的帮助,就给秦市长送了30万。”

  “那在海南的房子是怎么回事啊?”严正又问。

  “从此以后,雷章每次遇到资金紧张的时候,就找秦市长帮忙。秦市长有时候找财政局,有时候找别的单位。去年,海南省一家房地产公司因欠银行贷款1个多亿,准备低价出售20套尚未出售的套房子。雷章也不知道从那得到了这个消息,就急忙飞赴海南,花1300多万把这些房子全买了下来。他说,他自己有500万,剩下的800万,是秦市长命令开发区管委会借给雷章的。雷章算得上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没过多久,国家政策调整,海南的房价一路攀升,没过半年,拿那20套房子全部高价卖了,雷章净赚200多万。不过,雷章留了一套,送给了秦市长,并办理的房产证。我们已经通过海南省检察院查证了这套房子,房产证上的名字是秦市长的。从那时起,秦市长经常趁星期天去海南,有时在那住上一两天。雷章还说,每次都是他陪秦市长去的。”

  “你说的话有证据吗?”严正接着问。

  “有,这是我审讯雷章时的录音。”说着,黎子剑从包里拿出了一个袖珍录音机,并按下了播放键。里面传出了雷章的声音,说的内容与黎子剑的话完全一致。

  “啪”严正重重的拳头砸在了桌子上,响声很大。不过,严正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背着双手不停地在屋里踱着步。屋里很静,静得只有墙上挂钟发出的“滴滴答答”的响声。

  “子剑,这个事还有什么人知道?”过了许久,严正才说出一句话。

  “只有我、副检察长郑浩天,检察官秦梦扬、夏丹四个人知道。他们三个是办案人员,最初是他们发现的。”黎子剑回答。

  “好,先将这个事限制在这四个人之间,不要对别的人说。等我向省委汇报以后再说。”点了一支烟,严正接着说:“现在,我们国家的反腐败形势这么紧,成克杰、胡长清等许多高官都纷纷受到惩处,我们的有些干部还敢如此胡作非为,真是太不像话了。唐朝宰相魏征曾以“十思”提醒官员律己爱民,说:‘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惧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以怒而滥刑。’古代官员尚能如此,可我们现在的有些官员为什么就做不到呢?不过,有一条,在东都市,谁要是搞腐败,不论他是谁,都要坚决查处,这一点决不含糊。子剑,你说说,他们为什么这么大胆呢?”

  黎子剑不得不佩服严书记渊博的学识,他刚想回答,秘书走了进来:“严书记,时间到了,你邀请的几位村干部在会议室等你。”

  严正为什么邀请村干部呢?黎子剑正在疑惑,严正开口了:“子剑,今天就到这吧,我还要开一个关于新农村建设的座谈会,特意邀请了几位村干部,想听听他们的意见。新农村建设,他们的作用很关键哪。对了,刚好你在这,就一起去听听吧,建设新农村,你们政法机关也有义不容辞的责任,你们要思考一些如何为新农村建设提供法律方面的支持,如何为新农村建设保驾护航,这是个大课题呀!”

  严正的想法刚好与黎子剑的想法一致,近一个时期以来,他一直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三十二

  会议在离严书记办公室不远的会议室举行。

  走进会议室,黎子剑发现人并不多,大约有20多个。严书记走过去一一与其中的六个人握手,并叫出了几个人的名字。

  走到第一人的面前时,严书记伸出手:“你就是杨家贵‘杨蔬菜’吧”。杨家贵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紧紧握住了严正,听到市委书记叫到自己的绰号,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刚才还异常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

  杨家贵是一个村委会主任,这几年带领村民发展蔬菜塑料大棚,种植无公害蔬菜,已经形成了蔬菜基地。无公害蔬菜不仅远销北京、上海等地,许多村民为此走上了致富的道路,所以乡亲们就给他起了“杨蔬菜”的绰号。严正曾经两次到那里视察过。

  第二个人年龄看上去不大,30岁左右,戴着一副眼镜。走到他身边,严正仍旧是一把抓住他的双手:“你就是那个大学生李鸣雨吧,你的精神很值得我们学习。工作怎么样?有什么困难吗?”“感谢书记关怀,没有,没有。”李鸣雨不住地点头。

  李鸣雨是东都大学的一名本科毕业生。他毕业以后自愿放弃了在省城工作的机会,到农村当了一个村官。严正曾对他的举动给与了高度赞赏。

  “你是赵娃吧……”

  “你是万国庆……”

  与六个人一一握手后,严书记坐在那个属于他的座位上。

  作为一个市委书记,却一一叫出了每个村干部的名字,看着严正与几个村干部亲密的样子,黎子剑的内心升起一种感动来:如果严书记不经常深入基层,它能叫出他们的名字吗?如果严书记不重视农村问题,能专门邀请他们来开座谈会吗?在严书记的心里,他牵挂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今天我们召开的这个座谈会很特别”严书记开始发话了:“之所以特别,是因为我们专门把六位长期在基层工作的村干部请来,专门听取他们去新农村建设的意见。第二个特别呢?就是村干部只有六个,而参加座谈会的市领导和市直有关部门的领导就有10多个,他们中间有市委副书记、市政府的副市长,有发改委、农业局、国土资源局、林业局、水利局、城建局、卫生局、供销社等单位的一把手。我们10多个市委书记、副市长、局长、主任陪你们六个开会,是不是很特别呀……”严书记轻松的发言迅速引起人们的笑声。

  严正接着说:“今天我们领导不作任何指示和要求,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所以,你们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有什么顾虑,说错了也没有问题,不扣帽子,不抓辫子,不打棍子……”严正的话又引来一阵笑声。

  严正的话音刚落,杨家贵第一个发言,他已没有了刚才的紧张:“首先感谢市委领导这么重视农村工作,近年来,在市委市政府、县委县政府、乡党委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在有关部门和单位的大力支持下……”

  严书记打断了杨家贵的发言,说:“我再强调一点,今天的座谈会不是工作汇报,主要是想听取你们诸位对新农村建设的意见和建议,成绩不讲,主要听你们的想法和建议,哪怕是批评。好不好,接着讲,老杨。”

  杨家贵“嘿嘿”一笑,接着说:“好吧,就按严书记的要求,我先开个头。现在乡亲们都知道中央要建设新农村,也都很受鼓舞。但我觉得,千条万条,说得再好,农村不富裕,就谈不上什么新。所以如何让乡亲们尽快富裕起来,这是个大问题。那么,怎样让乡亲们尽快富裕起来呢?我的体会就是,结合本村实际,把本村的优势资源挖掘出来。就拿我们村来说吧,多年来村民们都有种植蔬菜的习惯,而且很多人都有一定的技术,这就是优势,这就使资源。所以,我就根据这,带领群众发展蔬菜大棚,这不,乡亲们都富了。不仅很多人家盖起了楼房,还买了摩托车、拖拉机,前几天,俺村的王石头还买了两小轿车,乡亲们还说他烧的不得了。俺村旁边的王家集村,有很多人种葡萄,零零碎碎也能卖几个钱,可乡亲们还是没有富起来,为啥,没有人引导,没有抓住这个优势发展规模生产,有很多人的葡萄都拦在了地里,关键是没有人引导……”

  严正一边听着一边认真地记着,并不住地点头。

  轮到李鸣雨发言了,这个刚毕业两年的大学生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说:“现在有一个现象值得领导重视,就是有的人认为,新农村就是房子盖得好,楼盖得高,街道宽,所以就不切实际的扒房扩街。当然,这些是新农村建设的一个重要内容,但乡村文明、农民富裕才是新农村建设的根本。如果农民连温饱都顾不住,封建迷信泛滥,打架斗殴成风,既使房子盖得再好,能叫新农村吗?”

  听到这里,严正打断了李鸣雨:“小李呀,你能否说得具体些,你们那里有这种现象吗?”

  “有,前不久,乡里召开会议,要求几个村盖房要统一标准,统一样式,不符合标准的要扒掉重建。乡亲们意见很大,有的连孩子上学的学费都没有,你让他上哪盖房子呀?所以,我觉得有些乡镇干部建设新农村的思路存在严重问题,这个现象应该立即纠正,否则后患无穷。”

  另一个村干部邵富贵发言了:“我也说说我自己的事吧。去年,我在县城的一家种子经销店买了50公斤玉米种,种植了5亩。可种植以后,只长个子,不结玉米,结果5亩的一个季节白白耽误了。老婆因为这跟我生了一场气。想起这事,我就恨不得死了。现在假种子、假化肥,还有假药、假皮鞋等在农村很多。大量的假冒伪劣商品涌入农村,有人说,现在的农村成了‘消废’市场,‘消废’是‘废品’的‘废’,我看一点也不过分。所以,老少爷们都希望好好管管这个事。老少爷们天天买假货,这肯定不是新农村,是吧……”

  “现在农村的社会治安很不好,小偷小摸特别多,有的老百姓晚上都把牛牵到屋里”

  “建设新农村,要提高农民的素质,”

  “建设新农村,要丰富农民的业余文化生活”

  ……

  发言越来越激烈,严正不停地记着,黎子剑也在不停的记着。

  不知不觉,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六个来自农村的基层干部都把自己的心底话说了出来。看着他们那一张朴实憨厚的脸庞,听着他们那发自心底的呼唤,看着他们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神,严正感动了,也震撼了。

  过了两天,市委关于新农村建设的6个调研组奔赴东都市所属各县市区。又过了两个星期,东都市新农村建设工作会议隆重召开。

  而此时,一个如何服务新农村建设的思路也在黎子剑的脑海里飞速旋转着……

  他知道,检察机关不能只是办案,还有服务。

  

  三十三

  刚走出市委会议室坐上车,一个电话让黎子剑显得异常震惊,他急忙对司机说去人民医院。

  电话是郑浩天打来的。他说徐根刚刚出了车祸,正在人民医院抢救。

  下午,徐根到看守所提审张书山。与一般的犯罪嫌疑人顽抗心理相比,徐根没有想到张书山的态度这么好,如实交待了自己受贿后滥用职权,违反程序将建设局工程交给杨结实的过程。说完之后,张书山偷偷地用眼瞟了徐根一眼。

  细节没有逃脱徐根的眼睛。他觉得,张书山是想避重就轻,他肯定还有别的问题。

  更让徐根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就要走出提审室的时候,张书山突然喊住他:“检察官同志,我还有事情要交待。

  徐根又立即坐回了审讯桌旁,两眼盯着张书山,一句话也不说。

  “我、我还给胡伟送过20万。我知道这事我不说,你们也会调查清楚,还不如主动坦白。”

  “为什么要给胡伟送钱。”徐根问。

  “去年,我有病住院,做了个胃切除手术。在我住院的时候,局里一些同志到医院看我,来的时候,都多少给我一些钱,不多,大多数都是一两千。还有一些企业的老板,也来了不少,他们来的时候,拿的钱多些,但也不过万儿八千。后来,这时也不知道检察院怎么知道了。胡伟就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这回事。我也不知道有病住院收点钱,算不算受贿,我认为这都是朋友之间的正常往来。可胡伟打来电话,我有点害怕。胡伟那个人我是了解的,没事他能给你找个事来。为了息事宁人,后来我就找到胡伟,把整个事情作了详细汇报。临走的时候,我给他了20万现金,他一点也没有拒绝就收下来。不过后来,他也就没有再问这件事了……”

  “还有吗?”徐根又问。

  “没有了,对了,徐局长,我这算不算主动坦白,将来法院审判的时候会不会从轻。”张书山问。

  “隐瞒不报和主动坦白肯定结果不一样。”徐根说。

  审讯完张书山,走出看守所,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徐根和另外两名检察官这才感到肚子有些饿了,几个人就商定到农业路上的一家夜市摊点吃小吃。

  路上,徐根一边驾车,几个人一边聊着。

  “徐局,你还别说,张书山的态度还不错,咱没有问到的问题他就主动交待了。”一个人说。

  “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不过,这又加重了胡伟的罪行。没想到,每一件事胡伟都能为自己敛财,真是贪得无厌哪,真他妈的我们检察队伍的败类。”另一个人说。

  徐根一言不发。

  “徐局,你怎么不说话呀?”

  徐根开口了:“唉,我的心情很沉重,胡伟把我们检察队伍的形象糟蹋得如此地步,老百姓会怎么看待我们?会怎么骂我们?检察机关都是查别人的,没想到我们队伍中却隐藏着这么大一个蛀虫,可悲呀可悲!”

  徐根没有注意到,此时,一辆大货车在他后面的不远处紧紧地跟着他们。因每到这个时候东都市大街上的车都特别多,徐根也没有过多地在意。当走到农业路与中洲大道交叉口,那辆大货车行驶到了徐根的左边。突然,大货车加速,猛地向徐根的车撞去,大货车的车体撞在了徐根坐的驾驶员的位置上。徐根的车当即被撞翻在地,大伙车一溜烟跑了。

  徐根当即被撞昏,几名检察官也受了伤。

  120呼啸着驶了过来……

  来到医院急救室,黎子剑看到郑浩天在走廊上焦急地来回走着,10多名检察官也在焦急地等待。看见黎子剑,郑浩天急忙走过来。

  “怎么样?徐根同志伤的重吗?”黎子剑问。

  “医生正在抢救。”郑浩天回答。

  医院院长走了过来:“黎检,你来了。”

  见到院长,黎子剑焦急得用一种近乎刻薄的语气说:“院长同志,请你们不惜一切代价抢救徐根,拜托了。”

  “放心吧,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院长答道。

  这个时候,一名医生从急救室里走了出来。黎子剑急忙迎上去问:“医生,病人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回答说:“病人已经脱离了危险,不过脑部受到了深度撞击,恐怕要长期昏迷。搞不好要成为植物人。”

  “什么?植物人?”听到这话,黎子剑惊呆了,一行热泪涌出了他的双眼,眼泪顺着他的脸庞慢慢滑落,掉在地上被摔得粉碎。

  接到报告,省检察院检察长来了,市委书记严正、主管政法的副书记来了。严正一过来就紧紧地握住黎子剑的手问:“子剑同志,那位检察官怎么样了?”严正显得有些激动,大声问:“医院院长在哪里?”

  院长急忙走到严正面前:“书记,请你指示。”

  “我要求你们不惜一切代价抢救这位检察官,如果有什么意外,我拿你是问。”严正威严地命令道。

  严正又走过来紧紧握住省检察院检察长的手,语气低沉地说:“对不起,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说完,严正对秘书说:“立即通知公安局长过来,马上。”

  “严书记,到我们医院的会议室吧。”医院院长说。

  “好的。”一行人到了医院的会会议室。

  此时公安局长也到了。

  听了所有汇总情况以后,严正阴沉着脸说:“从初步情况看,这是一起针对检察官的故意伤害案件,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如此恶行,查,要坚决地查,一定要把肇事者绳之以法。公安局要立即成立专案组,尽快侦破此案。”

  公安局长站起来,情绪也有些激动:“严书记,请放心,一个月之内如果破不了此案,我主动辞职。”

  “好,就这么定了。”严书记的话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三十四

  徐根被推出了抢救室,送到了重症监护室。

  徐根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鲜血透出来,把纱布染得鲜红鲜红。白色的床单覆盖在徐根的身上,徐根静静地躺在床上。

  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徐根的手,黎子剑的心里一阵难过。泪水再一次忍不住流了下来。

  “三个月之内不侦破此案,我引咎辞职”

  “半年之内拿不下此案,我引咎辞职”

  “放心吧,黎检,有我徐根在,那个贪官他跑不了”

  ……

  徐根的身影、语气、胆略和智慧,不时在他眼前出现、晃动。作为检察长,他太喜欢自己的这位爱将了。

  “徐根,徐根”,一阵急促的声音拉回了黎子剑的思绪,他急忙擦干眼泪一看,是徐根的妻子,还有他9岁的女儿。

  看到病床上的徐根,妻子急忙扑在他的身上呼喊着:“老根,你怎么了?”

  9岁的女儿也跑过来哭喊着“爸爸,爸爸。”

  看着这惊恐而痛苦的母女俩,黎子剑一阵心酸和难受。

  已是深夜11点了,东都市检察院党组会在病房里进行。

  黎子剑的情绪显得有些低沉,但仍有些激扬:

  “同志们,这是东都市检察院历史上第一次在外面召开党组会,目的就有一个,就是想让徐根同志亲耳听听我们研究的内容。从目前情况看,徐根同志被伤害,肯定与我们正在办理的案件有关,这一点,我们不用操心了,由公安机关侦破此案。我们要做的是,继续把所有正在办理的案件继续抓下去,同时说明,我们正在查办的案件方向是对的,已经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所以他们才铤而走险,向我们的人下手。但我们要让那些人知道,威胁恐吓是吓不倒我们检察官的,不把所有的案件查清楚,决不罢休。同时告诉我们的所有办案人员,注意自己的安全……”

  会议结束已是凌晨2点了,其他的人都离开了病房,只有黎子剑和郑浩天还呆在病房,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徐根的妻子走过来:“黎检,谢谢,你回去休息吧。”郑浩天也说:“黎检,你回去吧,明天还有许多工作要做,我在这就行了。”

  “不,让我在这多呆一会儿吧,这样我心里好受些。”

  坐在须根的床前,黎子剑思绪万千。他想起了很多很多,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自己的检察官,也想起了离自己很远又很近的海瑞。

  一生清廉的海瑞,晚年职任右都御史,相当于现在的监察部长,官居二品,留下的积蓄竟不够殓葬之用。他去世后,南京人民如丧考妣,安葬哪天,所有店铺自动停止营业以示哀悼。许多与他素不相识、非亲非故的普通民众纷纷前往送葬。送葬的人们白衣白冠,哀声不绝于道,队伍绵延100多里……

  他想起了胡伟。作为一个基层检察长,竟然无视法律,胡作非为。黎子剑不仅觉得愤怒,还觉得汗颜。

  他想起了像徐根这样的检察官。正是这些普普通通的检察官,才使法律有了应有的尊严,才使我们这个社会、这个国家有了一种力量。

  他还想起了鲜血。尽管是在和平年代,可一场特殊的战争不时不刻都在进行着,于是,有人为此付出了鲜血甚至是生命。

  夜,很静。随着夜风,黎子剑的思绪向空中飘荡……

  三十五

  检察官被伤害,一时间,各种议论迅速在东都市传播。

  “检察院正在查大案,反贪局长被杀了”。

  “现在的人真猖狂,连检察院的反贪局长都敢伤害”。

  “检察院还是好人多,胡伟只不过是少数……”

  民意积蓄着力量。许多市民自发地来到省人民医院。

  赵兰,国棉六厂的退休干部,67年的风雨已经染白了他的鬓发。上午一大早,她包着几个鸡蛋,迈着蹒跚的步伐来到了病房,见到仍在昏迷的徐根,老人的眼里闪着晶莹的泪花。她走到床前,轻轻地拉着徐根的双手,轻轻地抚摸着徐根发白的脸庞,像母亲一样地说:“多好的孩子呀,被伤成这个样子。”过了20分钟,老人撩开衣服,从第二层的衬衣里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揭开小包,里边露出了几张钱:“闺女,我这个老婆子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是500块钱,你给孩子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吧。”老人对站在一旁的徐根的妻子说。

  “大妈,你的心意我们领了,还是你拿回去吧,你老年级大了,也需要这个。”看着眼前这个像母亲一样的老人,徐根的妻子一阵感动。

  你推我,我推你,两个善良的女人争执着。

  见徐根的妻子执意不要,老人有些生气了:“别争了,闺女,孩子是为了咱老百姓受伤的,我老了,也没有什么用了,就让孩子早点醒来,再为咱老百姓做些事吧,再抓几个贪官吧。这500块钱是我这个月的退休金,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就给孩子留下吧,就算大妈求你了……”

  泪水早已爬满了徐根妻子那张看上去温柔善良的脸庞,接过老人的钱,她的双手不停地在颤抖,听着老人的话,她除了不住地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人蹒跚着走出了病房,背后留下了长长的身影……

  6个市民拿着鲜花来了,他们走到徐根的病床前,把鲜花轻轻地放在床头,静静地看了徐根一会儿,什么也不说就离开病房。

  一个军人来了,手捧着鲜花。在床前,他站得笔直,向徐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一个个普普通通、互不相识的市民不停地向徐根的病房涌来,不到一天,鲜花已经摆满了整个病房,医院的走廊上,也摆满了鲜花。不知道是谁还在走廊上挂起了横幅:“向英勇的检察官致敬!”

  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抚摸着鲜红鲜红的花,徐根的女儿跑到妈妈跟前,瞪着一双大眼睛说:“妈妈,长大了我也要当检察官。”

  听到女儿的话,徐根的妻子一把把女儿揽在了怀里……

  喧嚣了一天,随着夜色的降临,徐根的病房渐渐恢复了平静。送走了一拨一拨的人群,徐根的妻子和女儿显得有些疲惫,两个人坐在凳子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没有说话。

  还是女儿打断了屋内的平静,用他那稚嫩的语气问:“妈妈,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来看爸爸?”

  “因为你爸爸是一位检察官。”

  “是检察官就会有人来吗?”

  “因为你爸爸是专门抓贪官的,而这些人都恨贪官。”

  “妈妈,我长大了就不当贪官,要不,很多人都该恨我了。”

  “好孩子永远也不当贪官。”抚摸着女儿的脸,妻子觉得女儿一夜之间好像长大了。她曾经说过,她为两个人感到骄傲和自豪:一个是丈夫徐根,是他用法律的双手铲除了一个个贪官,徐根曾经对她说:“我不可能抓完所有的贪官,但通过我的努力,可以减少一个贪官。”另一个就是她的女儿,这是她一生的骄傲。

  “妈妈”,女儿走过来像个大人似的说:“我想给爸爸唱歌。”

  “孩子,你也累了,该休息了,再说你爸爸也听不见。”

  “不,妈妈,爸爸能听见,爸爸听见我唱歌就该醒了。”女儿的话,让她的心里再次涌起一阵心酸和感动。

  她再也没有阻挡女儿的理由和力量了。

  女儿走到徐根的床前,伏下身子,拉着那双粗大的手:“爸爸,我给你唱首歌吧,你要是听到了,就睁开眼看看我和妈妈,你要是还没有听见,以后我每天就给你唱歌,直到你听见睁开眼为止。”

  说完,女儿用童真的声音:“世上只有爸爸好,有爸的孩子像个宝,投进爸爸的怀抱,幸福享不了……”

  童真的声音像栀子的花香弥漫着整个病房,像一朵飘浮的白云,飘进了徐根的耳旁……

  三十六

  市委书记严正接到省委常委办公室的通知,说省委书记要见他。放下电话,严正立即走出了办公室。

  一场大雪让东都市的空气清新了许多。像一个嬉雪的孩子,东都市用自己的青春和活力也嬉笑着寒风。林立的高楼、宽敞的马路、在寒风中摇曳的花朵,还有在一年四季都常青的树木,显示着东都市的繁华与活力。走出家门在雪地里玩耍的孩子,以及绽放在他们脸上的笑容,让雪景下的东都市显得异常和谐。

  当了6年的市委书记,自己追求的不就是这样的情景吗?社会发展了,让老百姓共享发展成果,不就是我们党的要求吗?在工作中自己也有许多失误,可自己的那颗心,只有自己最清楚不过了。6年了,自己用一腔热血施展着抱负,为了自己的价值,更为了自己上任时许下的诺言,那个“让东都市有一个大发展”的诺言。如今,东都市是发展了,可老百姓满意吗?

  唉,功过是非,任人评说吧……望着车窗外的东都,严正的思绪随着寒风不停的飞舞。

  “严书记,省委到了。”秘书的声音打断了严正的思绪。

  进了省委书记的办公室,严正发现省检察院检察长也在这里。在他接到电话通知的时候,省检察院也同时得到了省委常委办公室的通知。把市委书记和省检察院检察长同时叫到一起,严正感到省委一定有什么重要指示。

  礼节性地握了握手后,严正做到了一旁的沙发上,与检察长并排而坐。此时,省委主管政法工作的副书记李清也走了进来,严正更感到问题的重要性。

  省委徐书记说话了:“今天叫你们两个来,主要是想向你们宣布省委的两个决定。对省检察院上报的材料,我和李书记事前已经进行商量,省委还为此专门召开了常委会进行了研究并作出决定:一、按照干部管理权限,由省检察院立即对东都市副市长秦明理立案侦查,依法进行处理;二、立即在全省党员干部中开展向东都市检察院徐根同志学习的活动,这项工作由省委政法委负责;三、鉴于当前反腐败形势还十分严峻的情况下,立即在全省开展预防职务犯罪的活动,这项工作由省纪委、省检察院具体落实。以上几项工作由李书记具体负责,重大情况及时汇报……”

  在回省检察院的路上,省检察院检察长也陷入了思考:一边是谆谆告诫“手莫伸,伸手必被捉”,一边是不断见诸报端的高官腐败案件被查处。如何让那些手握“特权”的人士不能贪、不敢贪、不想贪,看来这成为现实中亟待解决的问题……

  黎子剑也思考着同样的问题。两声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对预防职务犯罪的思考。扭头一看,省纪委调查组的马宪平书记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他的办公室,脸上还带着以前很少见到的笑容。

  “子剑同志,在想什么呢?”马宪平抓起黎子剑桌子上的烟主动抽了起来。

  “唉,想得太多了,真是一言难尽哪。”黎子剑也点上一支烟,“请问王书记,调查工作进展得怎么样了,是不是我该被‘双规’了。”

  “不要这么有情绪嘛,调查是对一个党员领导干部的考验,每一个党员领导干部都要经受起这种考验,这是起码的政治素质之一。如果有问题,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如果没有什么问题,也还领导干部一个清白,更能说明这个人是经得起考验的。当然了,如果构成了诬陷,那诬陷的人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说完,马宪平拨通了一个电话,简单说几句后,就把手机递给了黎子剑。

  “谁呀?”黎子剑问。

  “你接一下就知道了。”马宪平说。

  接过电话,里面传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子剑同志吗?我是严正。”

  是严书记!

  “子剑同志,马书记刚从我这里去你那里。他代表调查组向我和市委通报了对你的调查结果。我感到非常欣慰,说明我们东都市检察院的检察长是经得起任何考验的,说明我们东都市的领导干部政治素质是很高的。我已经和马书记商定了,就是召开东都市检察院全体干警会议,通报对你的调查结论。不过,我知道,子剑同志,这一段你经受了很大的压力,可以说是忍辱负重啊,在调查组整个调查过程中,你表现出了很高的政治素质,很难得呀!”

  “谢谢严书记,谢谢严书记……”,听着严书记的话语,黎子剑的内心升起一种感动来,这种感动让他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还没有等他说下去,严书记已经打断了他想说下去的念头:“好了,就不要多说了,马上召集全院干警会吧,马书记要代表省纪委发表讲话。

  这个时候,马宪平走到黎子剑的身边,把手伸了过去,紧紧地握住了黎子剑那双有力的大手:“子剑同志,委屈你了。”

  黎子剑微微一笑,一句话也没有说。

  三十七

  得知省纪委调查组要宣布对黎子剑的调查结果,接到通知后,许多干警都早早来到了会议室,每个人都期待着一个结论,只不过不同的人期待的不一样。

  上午10点,东都市检察院全体干警会在6楼的会议室举行。会议由东都市市委常委、纪委书记老刘主持。

  首先,刘书记以主持人的身份开始了发言,他说:“同志们,大家也都知道,这一个时期以来,省纪委调查组对群众举报的问题正在进行调查核实。这10多天来,调查组抱着对党、对人民、对东都市检察事业高度负责的态度,进行了大量细致的工作。目前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调查结论,下面,就有省纪委副书记、调查组组长马宪平同志宣布调查结论并发表重要讲话。”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马宪平微微站起身,然后笑着又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开始了他的讲话:“掌声不太热烈呀,看来,我们这个调查组是不受欢迎的,啊,是不是啊。”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寂静得几乎能听到人呼吸的声音,会议室里的空气也仿佛凝固在了这寂静中去了。在这种寂静中,马宪平的声音也显得特别宏亮和有力:

  “大家知道,有人向中纪委举报你们的检察长黎子剑同志的问题,接到举报后,中纪委领导非常重视,专门作出批示,要求我们省纪委进行调查落实。按照中纪委、省纪委领导的要求,我们调查组一行三人进行了为期6天的调查,先后调查了6家单位和17个有关人员,收集到了32分有关票据。形成了5000多字的调查材料。因为举报信举报了黎子剑同志5个方面的问题,所以,我现在就一一公布这5个问题的调查结论。

  关于黎子剑挪用公款的问题……

  关于黎子剑贪污受贿的问题……

  关于黎子剑作风粗暴的问题……

  关于黎子剑与一名干警不正常关系的问题……

  关于黎子剑……

  所以,我代表省纪委宣布:以上反映的问题都是子虚乌有,黎子剑同志是清白的,它是我们党的一位好干部,是一位称职的合格的优秀的检察长……

  马宪平的话音未落,台下立刻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很多干警使劲地鼓掌,眼里还噙着晶莹的泪花。掌声,还是持久的掌声,尽管马宪平几次示意,干警们还是舍不得放下已经被拍红的双手。

  望着激动且含着眼泪的干警,马宪平的心里也是一阵激动,他知道,这掌声里蕴含的是什么;他知道,这掌声呼唤的是什么;他还知道,这掌声期待的是什么……望着眼前的一切,这位已经从市纪检工作20多年,参加过无数次的调查活动的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眼角也挂出了泪花……

  经过他的一再示意,已经持续10多分钟的掌声终于停了下来,他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继续着他的发言:

  “同志们,你们的掌声已经让我的任何发言显得苍白无力了,但我还是想在说几句。”下面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开始调查的时候,说实话,我也曾经怀疑过,怀疑黎子剑同志能经得起调查吗?不过,随着调查的深入,我从怀疑逐步变成了感动。就拿所谓的挪用公款5万元的事来说吧,当我们去了妇联后,又去了我们市最偏远的山区,当看到那崭新的校舍,看到失学的孩子又重返教室的场景,我们真的感动了。尤其是一个只有9岁的小女孩拉着我的手说:‘爷爷,我爸爸妈妈都在车祸中死了,俺奶奶的眼睛也哭瞎了,因为家里穷,俺没能再上学了。当看到别的孩子背着书包去上学的时候,俺不知哭了多少次。那一天,我实在想上学,就趁着星期天学校每人的时候跑到了教室,可俺没钱上学呀。我就趴在教室的课桌上大哭了一场。奶奶知道后,搂住我哭了。那一天,检察院的黎叔叔来到俺家,给我送来了2000块钱,还给俺买了新衣服,还有新书包,还把我抱到车上,送到了学校。俺奶奶知道我能上学了,跪在地上抱着俺爸爸妈妈的相片又哭了。奶奶说让我好好学习,长大了把钱还给人家黎叔叔。爷爷,你能见到黎叔叔吗?你如果能见到他,就给俺替她带个感谢吧。’说着,仅仅9岁的孩子跪在了我的面前……

  还有,举报信说黎子剑参与一家企业的经营。我们到了那家企业,才知道那是一家全部是残疾人的福利企业。一开始的时候,因为经营不当,企业亏损严重,连职工的工资都发不出。同志们可以想一想,没有工资,那些可怜的残疾人怎么生活呀。子剑同志知道后,就多次到那家企业,帮助出主意,想办法。还利用自己的关系帮助那家企业推销产品。当听说这家企业周边的治安环境不好,经常有人来企业闹事,子剑同志亲自到公安局、办事处解决此事。后来,这家企业的经营环境好了,产品销出去了,管理也跟上来了,这家企业有扭亏增盈了,100多名残疾人有过上了正常的日子。那天我们去的时候,企业的经理哭着对我们说:‘我们的企业好起来以后,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人家检察长,最后我们几个人一合计,就买了两条中华烟,带着2000块钱去检察院找到了黎检察长。可黎检察长说什么也不受我们的礼,我们不知道怎么办,一急之下,我们就想给他跪下。一看见我们这样,黎检察长流着泪收下了我们的两条烟,可钱说什么也不收。最后我们都走了,可没有想到,第二天,他的司机来到了我们厂里,给了我们700块钱,说黎检察长把我们给他的两条烟退了,黎检察长让他把钱给我们送来……’”     说到这里,马宪平哽咽了,满脸布满了泪花。擦擦眼泪,往台下一看,他看到许多干警的脸上都是泪水。

  “同志们,作为省纪委副书记,我为我们党有这样的好干部感到骄傲和自豪,我也为你们有这样的好检察长感到自豪……”

  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彻偌大的会议室……

  按照会议安排,最后,要由黎子剑发言,可这个时候,刚才还坐在主席台的黎子剑此时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不知道去了哪里……

  黎子剑没有走远,看着干警流泪的眼睛,听着那雷鸣般的掌声,趁人不注意,他眼含热泪悄悄走出了会议室,一个人来到了6楼的阳台上。

  一阵微风吹来,他感到热血沸腾。望着东都市那林立的高楼、川流不息的马路,还有远处传来的歌声,他陷入了无限的沉思:在这个正在快速发展的社会里,如果少一些犯罪、怨恨、仇视,如果多一些道德、宽容、法制,那该有多好呀!

  “子剑”“黎检”……寻着叫声,黎子剑的思绪又回到了这个无奈的现实当中,他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马宪平、郑浩天,还有很多干警来到了他的身后。

  郑浩天走过去,紧紧握住的手不停地摇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里闪着晶莹的泪光。

  他放眼望去,众多干警都痴痴地望着他。从这些干警的眼神里,他读懂了,读懂了他以前没有读懂的东西。从这些干警的眼神里,他也读懂了,读懂了他今后必须读懂的东西。那眼神,让他顿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他突然想到了《浮士德》里面的几句话,“我希望有奇妙的光景已经预定/我要跳身进时代的洪波/我要跳身进事变的年轮/苦痛、欢乐、失败、成功,我都不问/男儿的事业原本要昼夜不停……”

  三十八

  一个堂堂的检察长,胡伟竟然被人敲诈,并乖乖地拿出了被敲诈的30万。这是郑浩天在侦查过程中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他顿时感到了一种无名的悲哀。

  位于五星级酒店四楼的皇家夜总会是东都市最高档、最好豪华的娱乐场所,每天晚上,车水马龙,许多人云集于此。看着每天晚上大把大把的钞票,夜总会的老板喜不自禁。

  夜总会的老板杨锋风原来是另外一家夜总会的妈咪,手下掌管了50多名小姐,几年下来,杨清锋挣了很多的钱。看到这一行无限的潜力,他决定自己单干,就与别人合伙做起了皇家夜总会,因占了60%的股份,杨清锋摇身一变,从一个“鸡头”变成了一个堂堂的大老板。可在了解杨清锋的眼里,外表枯瘦、个头不高的他永远就是一个靠女人发家的“鸡头”。

  晚上九点多,胡伟领着两个人来到了夜总会。一见到胡伟,杨清锋笑嘻嘻地跑过去,“老板,你来了?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在一个大房间,胡伟刚坐定,杨清锋笑嘻嘻地弯着腰问道:“胡哥,是不是还喝马爹利?”胡伟斜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杨清锋又问:“还让丹丹过来吧?”

  胡伟挥了一下手问:“等等,来新人了吗?”

  杨清锋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对了,昨天刚来了一个模特,很漂亮,要不,我给您领来你看看。”听到这话,胡伟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

  过了几分钟,一个高个子女孩跟在杨清锋的后面来到了房间。胡伟的眼光立刻扑过去,上下打量起来,长长的披肩发,圆圆的脸蛋,高耸的乳房,白白的大腿让胡伟一阵心动。看着胡伟脸上说不清楚的微笑,杨清锋对女孩儿说:“坐吧,陪好老板。”

  在这些地方,不叫名字和职务,都统称“老板”。

  下午上班的时间,胡伟刚走到大门口,门口的保安叫住了他:“胡检,你的朋友刚才让转交你一个东西。”

  “什么?朋友转交的东西?”什么样的朋友不直接打电话,非要交给门口的保安。胡伟正在纳闷,保安把一包东西递给了他。

  这是一密封的小包,有一个大信封大。胡伟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但感觉告诉他,这里面似乎有什么名堂。他不敢多想,拿着小包急匆匆地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到了办公室,他关上门,急不可耐地扯开了那个小包。

  竟是一盘录像带!

  为什么会有人送给他录像带呢?会不会是……胡伟想起了经常发生的录像带敲诈案件。

  前不久,东都市的一个县宾馆,不知道是谁在一个房间安装了一个微型录像机,一些局长带着女人来这里寻欢作乐的人都被录像。始作俑者把录像带一个一个既给了这些局长们,最后轻而急剧地得到了数十万的收入,当然,那些局长很多都丢了乌纱帽。难道自己也被……胡伟不敢多想,急忙跑到办公室里间的卧室播放了录像带。

  果不其然。画面上出现了两个赤裸裸的一男一女在床上翻滚,这不是自己和那个模特做爱的场景吗?前天晚上在夜总会喝完酒后,他直接在18楼开了房间。是请他来唱歌的那个煤矿老板给开的。因为是朋友,胡伟也就没有在意太多。以前很多时候,都是这个老板为他开房间,找小姐。

  没有看完,胡伟赶紧关掉了录像机,额头上沁出了汗水。“妈的,竟然敢做老子的手脚!真是胆大包天,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胡伟气愤地点上一只烟,没有吸几口,就种种地甩在了地上。他又想:不行,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还是静观其变为好。接着他就把录像带放在自己办公室的密码箱里。

  “是谁干的呢?竟然敢对我这样。”胡伟百思不得其解。

  他的手机响了,里面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胡检察长,我送给你的礼物收到了吗?”

  “你是谁?妈的,你太大胆了,在东都,还没有什么人敢对我这样。”胡伟怒气匆匆。

  “不要骂人嘛,尊敬的胡检察长。是的,我知道你是东都市通天的人物,只有你怎么样别人,没有人敢对你怎么样。不过那就要看是谁了,我似乎就是一个例外,哈哈哈……”

  “你到底是谁?敢报上你的大名吗?你也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想查出你的手机号码太容易了。”

  “哈哈哈,我尊敬的胡检察长,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如何确保这盘录像带不落入市纪委、省纪委、中纪委,对了,还有省检察院、最高人民检察院。真没有想到,堂堂的检察长考虑问题如此的简单,看来我似乎有些高看你了。”

  听到这话,胡伟打了一个冷颤,这正是他所害怕的。如果真是这样,他今后的人生恐怕要发生重大变化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胡伟故作镇静地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检察长大人,看来在聪明的人也有弱智的时候,我想怎么样你应该能想得到。你搞了我的女朋友,我想得到一笔补偿,一笔不是哄三岁小孩子的补偿。”

  果然如此,电影电视中的情节真的让自己碰上了。

  “说吧,你想要多少。”此时的胡伟冷静了许多。

  “我想30万对你来说不算多吧。”

  “30万?你这是在敲诈,你知道吗?”

  “我尊敬的检察长大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人,最多判几年刑,从人的品性和意义来说,恐怕胡检察长和我没有什么两样。30万对你来说恐怕还不如你一夜打麻将输得多。”

  “我最多给你10万。”

  “检察长大人,我这个人不喜欢讨价还价,30万一分也不能少,否则,在不远的将来,省委、市委还有中央都会收到这盘精彩的录像带。30万能买回这盘录像带,我看胡检察长还是值得的。”

  既然这家伙知道我是检察长还敢敲诈,肯定不会太好惹。通知公安局抓他很简单,问题是抓住他以后怎么办,自己的事能消失吗?这些家伙往往就是为了一些钱,不如给他们一些钱算了。胡伟心想。

  “好吧,30万就30万,但我想知道,钱交给你以后,我怎么能知道这盘录像带能不流失呢?”

  “尊敬的胡检察长,你说得对,你的确无法保证这盘录像带不落入别人的手里,不过我可以保证。30万到帐以后,除了你我,谁也不可能得到这盘录像带。过了一段时间,如果我没有收到来自任何方面的威胁,我会把所有的资料都销毁。你放心,这是我的做人原则。这年头,我不能不防啊。”

  “好吧,我答应你,但是你如果不遵守承渃,我绝对不会放过你。说吧,怎么把钱交给你。”

  “哈哈哈哈,我早就说过胡检察长是个聪明人,看来我没有说错。我给你说一个账号,你直接把钱汇到这个账户上就行了。如果今天下午6点之前我没有收到这笔钱,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就这样,检察长大人,再见。”

  放下电话,胡伟怒不可遏,但又十分无奈。毕竟30万不是一个小数目,可又一想拒绝的后果,他有些害怕了。30万就30万吧,说不定几天又捞回来了。他横下心来,决定赶快办这件事。

  离开办公室后,胡伟没有要司机,而是打的来到东都市郊区的一家银行,按照他记得一个账号,把30万汇了过去。

  果不其然,从这一天起,胡伟再没有收到那个神秘的电话,也没有任何人来查这件事。要不是郑浩天搜查他的办公室时发现了这盘录像带,恐怕再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了。

  三十九

  冬日的暖阳照进了东都市看守所,胡伟和几个正等待审判的犯罪嫌疑正在大院里面晒太阳,两名狱警走过来大声喊道:“胡伟,跟我们走,有人来看你了。”

  看着两个普通监狱警察直呼自己的名字,胡伟无奈的摇了摇头。以前自己当检察长的时候,这些干警根本没有资格跟自己说话,甚至他们的监狱长见了自己都规规矩矩。他们以前都是自己的监督对象呀,自己也曾经查过几个监狱干警。有一个监狱干警在监区巡视的时候,因为与一名罪犯发生口角就上前殴打这名罪犯,造成罪犯轻伤……还是自己下命令查的这位干警,罪名是虐待被监管人罪。还有一名监狱干警与正在服刑的一名女罪犯发生性关系,导致这名女罪犯怀孕,也是自己下令查的……从那以后,东都市的监管场所,什么监狱、看守所、拘留所、劳教所、少管所、戒毒所等,没有人不知道我胡伟的,也没有不惧怕我胡伟的。如今,一个小小的干警就敢对我这个检察长吆五呵六的。什么玩意儿!唉,虎落平阳,真被人欺呀!这又怨谁呢……

  唉!胡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胡伟自从入狱以来,昔日众多的所谓朋友没有一个人来看望他,还有他的家人。胡伟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昔日前呼后拥的场景只是建立在权利之上的,人们拥戴的只是权利,如果一个人没有了做人的本质,一旦权利从他身边消失的时候,也就是失去了别人的拥戴。

  “今天谁会来看我呢?”胡伟一边想,一边随着两名狱警来到了看守所的接见室。一进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坐在那里,老人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神情显得异常憔悴和悲伤。

  是母亲!

  胡伟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抓住了母亲长满老茧的双手,“妈,你怎么来了?”

  “今天是你的54岁生日,我来看看你。”老人的脸色苍白,说话的声音很小,眼角还挂着浑浊的泪珠,显得异常平静。

  听完母亲的话语,胡伟拍打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说:“妈,就是,今天是我的生日。”唉,以前过生日,总是东都市最好的饭店,总是众多的企业老板和许多朋友,总是很多贵重的礼物,包括金钱。如今呢?54岁的生日只能在牢房里度过了,没有鲜花,没有山珍海味,没有那些总是让他心动的名表和金钱了,更没有那些所谓的朋友了。有的只是已经81岁的老母亲。

  看着胡伟,年迈的母亲并没有太多,只是寡言少语地从一个包裹里不住地拿东西

  “伟儿,这是妈给你烙的你最喜欢吃的烙饼”

  “你的胃不好,这是妈给你买的胃药。”

  “你喜欢穿平底布鞋,这是妈刚给你做好的平底布鞋”

  “这是……”

  “妈——”看着面前堆放的一堆东西,胡伟忍不住放声大哭,跪在了母亲面前“妈,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

  老人仿佛没有了眼泪,只是不停地眨眼却流不出一滴泪来。轻轻抚摸着跪在地上的孩子的头,老人哽咽着说:“孩子啊,现在说什么也晚了,都怪妈从小没有教育好你,让你走到了这一步。是妈错了。妈也活不了几年了,妈死的时候恐怕也见不到你了。以后妈再也无法照顾你了,你就自己照顾自己吧。在监狱里好好改造就行了,别再做傻事了,妈即使死了也泯目了……”

  “妈,你什么也别说了,你什么也别说了。”胡伟嗫嚅着把头扑进母亲的怀里,抱着饱经风霜的母亲泪流满面……

  接见的时间到了。母亲要走了,老人刚走到门口,胡伟突然大叫一声:“妈”。老人停住了脚步。“妈,就让孩子在给你磕几个头吧。”说完,胡伟跪在地上啜泣着给母亲又磕了三个头。

  母亲迈着蹒跚的步子走了,没走几步,老人都回过头;没走几步,老人又回过头来,他想多看儿子几眼,他不知道还能不能会见到儿子。

  夜幕渐渐降临,老人那弯曲的背影慢慢融进了夜色之中……

  四十

  回到监舍,胡伟不停的流泪,母亲满头的白发和满脸的皱纹不时闪现在他的面前……

  那一年,胡伟已经上了小学三年级,正值“文化大革命”,经过长时间的折腾,国家很累,也很穷。为了生活,胡伟的妈妈就选择了卖布花。

  在胡伟的老家那里,逢年过节的时候,大人都要给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没有钱买新衣服,许多家长就买一朵朵的小花扎在孩子的头上。这种小花就是用一点一点、颜色不同的布扎成一个花朵的形状,不大,但很好看,一朵布花能卖1毛或两毛钱。

  胡伟姊妹3个,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那时都在上学,家里需要钱,于是,他的妈妈就想起了卖布花。晚上,纺布、染色、剪裁……许多夜晚,胡伟睡了,妈妈还在煤油灯下做花。一天夜里,胡伟正在睡梦里,突然听到妈妈痛苦的声音:“唉哟”,他睁开眼一看,只见一股鲜血从妈妈的手指上流出,很红。原来做花的时间长了,妈妈瞌睡了,一不小心,针头扎在了妈妈的手上。

  他急忙爬起来抓住妈妈的手,问:“妈妈,疼吗?”

  妈妈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疼。”

  “妈妈,你睡吧,你睡吧。”夺下她手中的剪刀,他缠着妈妈说。

  “好好,我睡。”妈妈答应了他的请求,连衣服也不脱就躺在了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醒了起来解手,却又看见妈妈在煤油灯下扎着花…

  …

  上五年级了,有一天胡伟正在听课,那天还下着大雨,突然,胡伟感到脸上发烫,肚子疼得厉害,不一会儿,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流了下来。课停了下来,老师打着伞急忙搀着他向家里走去。

  妈妈便领着他向村里的诊所走去。诊所里没有人,等了一会儿,还没有人,再摸摸他的头,好像烧得更厉害了。胡伟的爸爸不在家,他的妈妈急得直想哭。二话不说,他的妈妈用塑料布包住他,背上他就走。

  村里的路是一条土路,一下雨,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妈妈背着他艰难的走着。刚走到村头,妈妈坚持不住了,就放下他在路边喘息起来。

  雨越来越大,打湿了妈妈的全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妈妈的脸上,已看不清她的模样。歇了一会儿,妈妈背着他又向前走去。

  村里离镇上3里地的路程,他不知道妈妈走了多久,他只知道到镇上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进医院,他就听见妈妈在大声地喊着:“大夫,大夫。”两个医生跑了出来,刚把他从妈妈的背上接下来,妈妈累得一下子瘫倒在地……

  考上大学那年,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妈妈一直为他忙个不停。家里唯一的一条新被子拿了出来;连着熬了几个晚上为他赶做的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还有妈妈为他缝制的内衣、袜子……

  第二天一大早,他背着行李,缓缓的向大门外走去,妈妈跟在他的身后,手里提了一大堆东西。

  镇上的汽车站到了。他登上了开往省城的汽车,妈妈把他的行李放好后下车了。开车的时间还不到,妈妈就站在靠近他的车窗一动不动。 “妈,你回去吧。”妈妈抬头看看他,没有动。

  “妈,你回去吧。”妈妈还是没有动。

  汽车缓缓发动了,他打开车窗使劲地向妈妈挥着手,汽车越走越远,妈妈跟在车后跑了起来……

  想着想着,胡伟忍不住放声大哭:“娘——”

  突然,他翻身下床,面对着家的方向,跪在了地上……

  四十一

  经过几天的昏迷,虽然医生竭尽了全力,徐根还是离开了人世。时间:凌晨4点。

  接到报告,黎子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医院。可什么都晚了。一起并肩战斗了10多年的战友,最后分别的时候竟是无言。

  黎子剑的心里难受极了。

  安排好一切事情,拖着疲惫的身躯,黎子剑走出了病房。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天已经亮了,时间也已经到了上午8:20

  刚走到医院的楼下,他更惊呆了:上百名群众齐唰唰地站在那里,他们举着的几条横幅格外引人注目:“人民与检察官一路同行”、“英雄浩然正气,永留百姓心间”……

  眼泪再一次从黎子剑这个坚强的汉子的眼里流了出来:多好的群众啊!有了他们,我们还有什么不能克服的;为了他们,个人还有什么委屈不能忍受的!

  他又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力量。

  灵车栽着徐根的遗体行驶在东都市的大街上,街道两旁站满了送行的群众,许多人的胸前还戴着白花。一条条横幅挂在大路边,“英雄的检察官一路走好”,“英雄为我献生命,我为英雄献真诚”……

  灵车刚走到东都大学门口,上百名大学生早已等候在哪里。面对灵车,大学生们用整齐的声音高呼:“我们以新时代大学生的名义保证:向英雄的检察官学习,为了国家,为了人民,发奋学习,贡献青春,甚至生命……”

  灵车走到一所军校门口,20名官兵一起向徐根敬礼。

  灵车路过一个正在建设的工地,几十名农民工停下手里的活,站起身来,一起唱起了“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拨激流……”尽管声音不齐,但异常悲壮。

  灵车在人们的注目中缓缓向前行驶。突然,一个60多岁的老大娘冲到马路中间拦住了灵车。面对停下的灵车,老大娘跪在地上,放声大哭:“徐检察官呀,你怎么不给大娘说一声就走了呀,大娘不让你走,大娘不让你走,孩子呀,你不是说要去大娘家吃面条吗……”

  车上的人下来劝老人,老人就是跪着不起。

  就在这时,一辆轿车驶了过来,一个干部模样走下车来到跟前:“老人家,我是市委书记严正,你有什么话就给我说吧。”

  严正是去参加徐根的葬礼走到这里的。

  听说是市委书记,老人哭得更厉害了:“书记呀,你不知道,这个检察官有多好。俺和他非亲非故,前年我儿子被人家打伤,公安局不管,是徐检察官帮俺讨回了公道。俺老伴长年有病,他经常去俺家看望,还多次给俺家钱。上个月他还去俺家给俺送来了两袋大米。他听说俺要过生日,说好来俺家吃面条的……你说说,这么好的人咋就不长寿呢……”

  从地上搀起老人,严正的眼里闪着泪花。

  灵车继续向前行驶。严正让司机跟在灵车的后面。在车上,严正自言自语道:“谁的心里装着人民,人民就会永远记住他!”

  四十二

  安葬完徐根的第二天,黎子剑召开了一次全院干警大会,会议是在悲壮的气氛下召开的。

  坐在主席台上,黎子剑情绪有些激动。

  “同志们:

  今天我们这次会议不安排具体工作,就是一次誓师大会。大家都知道,近一个时期,我们院发生的事比较多。首先是胡伟案件,作为一个基层检察长,违法乱纪,胡作非为,严重败坏了我们东都市检察院的形象和声誉,让我们东都市检察院的每个干警蒙了羞。有的干警对我说,以前他们走在大街上,堂堂正正,腰挺得很直。自从胡伟案件发生以后,他们在走在大街上的时候,感觉到周围有很多目光在看着他们,议论着他们,他们不再象以前那样堂堂正正了。同志们,听到这话,你们不知道我的心里有多难受。作为检察长,我没有管理好队伍,让同志们受了委屈,我首先向同志们道歉。”说着,黎子剑站起身,向台下深鞠一躬。

  看到检察长鞠躬,台下的全院干警也都无声地站起了身。他们知道他们的检察长的忠诚,更知道他们检察长是一个怎样敢于负责任的人。如今,检察队伍出了问题,他们不能让他们的检察长一个人承担这种责任,他们要和检察长一同承担风雨。

  看着台下站得笔直的干警,黎子剑心里一阵激动:这,就是我们的队伍。他摆了摆手,大家都坐了下来。

  黎子剑接着说:“目前,上级领导和全社会都在看着我们,看我们是不是能经受住这场考验,看我们是萎靡不振,还是愈挫愈奋。我在东都市检察院干了近20年,我深知我们这支队伍的素质和毅力,我坚信我们这支队伍是压不垮的。所以,我一直在想,忍辱负重,埋头苦干,捍卫正义,重塑形象。这,是我们东都市检察院唯一的选择!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像战场上的动员令。更像一场大战前的誓言。这整齐划一的誓言激动着每一个人。包括黎子剑。

  “第二件大事就是省纪委对我的调查。说实话,一开始,我也感到气愤和不解。在东都市检察院20多年,我把自己所有的心血和精力都用在了我深爱的检察事业上了,没想到受到了调查。我黎子剑如果贪赃枉法了,应该受到党纪国法的处理。可我没有。可以说,在东都市检察院的20多年时间里,我把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年华都献给了敬爱检察事业,受到如此不公正待遇我真的不理解。为此我也委屈过,苦闷过,犹豫过,彷徨过。可后来一想,我不能这样。这就牵涉到一个问题,就是如何对待个人的荣辱问题。检察机关履行的是法律监督职能,维护的是社会的公平和正义。这两点只要做到了,个人的荣辱又算得了什么。共产党人考虑的从来都是个人的名利得失,个人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令我异常感动的是,在我受到调查的时候,尽管同志们议论过,怀疑过,但从来都没有影响过我们的工作,许多人还向我表达了信任。不过,通过这件事,我又坚定了以前我一直信奉的道理,那就是: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检察官,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是我们唯一的选择!也只有如此,我们才能经受起任何考验!”

  “第三件事就是徐根同志的牺牲。这几天,我的情绪一直都很低落。不是别的原因,而我是觉得我们失去了一个好同志,好战友。徐根同志的为人正直、业务精通、敢做敢为、坚守正义的品格,我们再做得大家都知道。可就是这么一个好同志却牺牲在了检察岗位上。说实话,徐根同志牺牲以后,我一直责备自己,作为检察长,我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同志,我为此感到内疚和不安。我不说大家也都知道,徐根同志的牺牲是一次人为事件。在这里,我可以向大家保证:徐根同志绝对不会白白牺牲,我们一定会将那些不法之徒捉拿归案。同时,徐根同志的牺牲也告诉我们每一个人:从事检察事业也面临着牺牲。我知道,徐根同志的牺牲没有吓倒我们东都市的检察官。因为,在任何艰难险阻面前,我们东都市的检察官从来都不会被吓倒,我们的队伍从来都是一直无所畏惧的队伍,对不对?”

  “对——”台下的全体干警齐刷刷回答。那洪亮的声音像一种宣言。

  “目前,我们的工作千头万绪,也很繁重。胡伟的案件需要查,张书山的案件需要尽快结案,还有预防工作需要抓紧,起诉任务也很繁重,队伍建设也不能松懈。如果说胡伟案件让我们意志消沉,那么,徐根同志的牺牲就应该让我们振奋,看看安葬徐根那天街道两旁老百姓的泪水,看看那些自发涌向殡仪馆的普通百姓,我们还与什么理由不振奋起来?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把工作做好?希望同志们一如既往,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把工作做好,我相信大家,也拜托大家了……”

  会议在长达5分钟雷鸣般的掌声中结束了。

  东都市检察院的一切正常进行……

  四十三

  在飞往海南的飞机上,有一个人靠窗而坐,他一会儿眺望窗外飘浮的白云,一会儿闭上眼睛唉声叹气。他,就是东都市副市长秦明理。

  自从雷章被抓好,他一直忐忑不安。他也知道,中央反腐败的力度从来都没有减弱过。前不久,中央政治局委员、上海市委书记陈良宇,国家统计局局长邱晓华,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局长,还有几个省的省委副书记、副省长……等许多省部级高官都被查处。他原以为抱着侥幸心理自己可以瞒天过海,他还以为雷章已经退休,不会再有什么事。他没有想到,已经退休的雷章照样被抓,自己的事情也就肯定保不了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快处理掉雷章送给自己在海南那一套价值60多万的房子。

  晚上8点,飞机在海口机场准时降落。一走出机场,秦明理钻进了早已在那等候的一辆奔驰车。

  尽管北方早已是寒冷的冬天,可海口仍是温暖如春。打开窗户,有点发咸的海风吹了进来,让秦明理感受到的不是温暖,而是寒冷。

  “别去你的房子那里了,我已在海口大酒店给你订了房间。我们去那里吧。”驾车的是一位女人,30多岁,身材窈窕,眼睛很大,一副墨镜卡在额头上方,像是一个发卡,乌黑的披肩发自然下垂,一副电影明星的样子。

  “随便吧。”秦明理少气无力地说。

  “你说你遇到了一点麻烦,赶快让我帮你把房子处理点,究竟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查你了?”女人问。

  “这套房子是别人送给我的,最近,送房子的那个人被检察院抓了,事情可能牵涉到我。电话不能给你说得太详细,我怕电话会被监听,所以只有自己赶过来处理这事。”秦明理摘下眼镜,用手擦了擦说。

  “当官的在海南买房子的多地是,为什么不查他们呀?这真是太不公平了。不过我想你不会有事的。”女人安慰说。

  “唉——你不懂呀。”秦明理叹了口气,无力地靠在车后背上。

  “不过,我在海南已经给你找到了一个买家,他是我的一位朋友,价格我已经给他说好,80万,他也已经同意。我也给他说好,等你来了,明天我们就一起去三亚办理房产过户手续。”女人看上去显得十分精干。

  “好,好,太好了。”听到这话,秦明理仿佛来了点精神。

  车,在海口斑驳陆离的夜灯下向前行驶,秦明理闭着眼睛,倾听着不知什么时候女人放的音乐。音乐的名字是凤凰传奇合唱的《月亮之上》。这是自己最喜欢的一首歌,每次和这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为自己播放这首歌。这个女人的细节常常让他感动。

  女人叫高兰。是海口一家房地产公司的总裁。她是在东都市与秦明理认识的。

  前两年,由于许多原因,海南的房地产市场萎缩,许多已开发好的楼盘卖不出去,不少正在建设的楼盘停工。如今的海口还能看到许多无奈的半拉子工程。   为了走出困境,寻求新的商机,作为总裁,高兰便把目光盯上了潜力巨大、正在大规模建设的中部城市——东都市。

  高兰首先看中的是被人们誉为“上海浦东”的东都市东开发区。按照市委书记严正以及市委市政府的设想,要把这个东开发区建成又一个新东都市。经过多次考察论证,高兰与董事会决定投资东都开发区。他们首先选定了30亩地,准备开发住宅区。毕竟,每平方4000多元的房价太诱人了。尽管这个价格比起北京、上海、深圳等城市的房价还很底,但在东都市却是一个很高的数字了。

  那天,为了征地事宜,高兰通过关系请到了主管财政、土地的副市长秦明理。地点在东都市国际大酒店211宴会厅。

  那天,在酒桌上,高兰和秦明理两人都对对方有了不错的印象和感觉。秦明理戴着一副眼睛,外表斯文,言谈举止很有修养。高兰不仅漂亮,有气质,还表现出了女人的温柔和细腻。看到秦明理喝酒脸有些发红,她主动附耳小声嘱咐说:“秦市长,你如果不能喝,我替你。”见秦明理额头上出现了汗珠,她无声地递过去一个纸巾。这让秦明理这个男人感到了一种温暖,还真切感受到了一个女人的细腻与温柔。男人,往往容易被这种温柔和细腻所打动。

  秦明理自己也说不清,对高兰提出的请求,他为什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没有像以往那样的送钱送物,便得到了秦副市长的关照,这不仅让高兰感激,还有感动。

  一个月后,秦明理到海口开会。在宾馆,他拨通了高兰的手机。高兰如约而至,两人来到了宾馆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谈事业,谈人生……两个人都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结束的时候,已是凌晨1点,两个人散步在回宾馆的路上。夜风吹来,湿湿的,暖暖的。

  高兰一直把秦明理送到宾馆的房间。

  “时间太晚了,再坐一会儿吧。”

  高兰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就在另一张床上坐了下来。两人继续聊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两个人都靠着各自的床头睡着了。

  这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二天晚上,高兰请秦明理吃完饭后,邀请他来到了海边。

  夜幕下,大海像一个熟睡的孩子,没有了白天吵闹和顽皮,安详而可爱,在路灯的照射下,发出点点星光。一阵海风吹来,漂浮了高兰那长长的披肩发。

  两个人像一对情侣,一会儿坐下来看大海,一会儿海边漫步。

  像昨天一样,高兰把秦明理送到了房间。“今晚不走了,可以吗?”秦明理试探着问。

  一片红云迅速飞上了高兰的脸颊,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一夜,什么都发生了……

  从这以后,高兰每到东都,就和秦明理一起住在国际大酒店。而秦明理到海南,两个人就会住在三亚海边秦明理的那套房子内。

  高兰在东都市的房地产开发异常顺利,规模也越来越大。

  其实,高兰并不是一个随便的女人,远去美国的丈夫和她离婚后,这些年,她一直坚守着自己的防线。生意场上,许多好色的男人都打过她的注意,都被她一一化解。她如果放开一些,她的事业也许会减少很多艰难。

  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秦明理面前,自己为什么会“情不自禁”?是他副市长的身份吗?这些年,追求她的成功男人很多,有的职位比秦明理要大;是他儒雅的风度吗?是他的博学吗?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不过,有一点她很清楚,每次她和秦明理做过之后她就很后悔,可后悔过后,她又会“情不自禁”。唉,人哪,有时复杂得连自己也说不清。

  “宾馆到了。”高兰对有些忧愁、坐在车上一言不发的秦明理说。

  一到房间,秦明理就少气无力地歪在了床上。高兰轻轻拉着他的手,温柔的说:“别这么悲观,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待会儿我们出去吃点饭,回来早点休息,明天我们还要和买主去看房子,办手续。”

  高兰没有想到,这是他们两人的最后一夜。

  四十四

  海南。三亚。

  濒临海边,有一个住宅小区,一年四季郁郁葱葱的椰子树装扮着这里的美丽。在一片如地毯般的草地上,一对“热恋的情侣”正在窃窃私语。

  上午9时,一辆奔驰车驶入院内,在3号楼下停了下来,高兰、秦明理、和买主相继下车,走进了4楼的一家住户。

  打量着装修得如宫殿般的房子,买主不住地点头。“王老板,我没有骗你吧,房子怎么样?80万,价格不高吧。”

  “就这么定了,我们现在就去办过户手续。”姓王的老板从包里掏出一张现金支票递给了秦明理。

  见奔驰车驶出了长满了各种鲜花的院子,刚才还在“热恋”的那对情侣急忙起身,驾车跟了上去。

  这对“情侣”,男的叫刘梦扬,女的叫夏丹,他们是东都市检察院的检察官。

  按照省委的要求,省检察院成立了秦明理案件专案组,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李锋任组长,并抽调东都市检察院检察官刘梦扬、夏丹加入专案组。当得知秦明理要到海南的消息,为进一步侦查案情,李锋就带领刘梦扬、夏丹跟踪到了海南。

  “李局,目标已经离开房子,我们正在跟踪。”在车上,刘梦扬报告。

  “继续跟踪。”

  “是”

  上午10点30分。三亚房产交易中心。

  当得知三人要办理一套房子的过户手续,工作人员迅速从电脑里调出了这套房子的资料。然而,工作人员的回答让三个人都大吃一惊:“接有关部门通知,这套房子不能办理过户手续。”

  “为什么?”秦明理顿时紧张起来。

  “这是领导特意交代的,具体原因不太清楚,如果有疑问,你们去找我们的领导吧。”

  秦明理什么都明白了,他沮丧地走出房产交易中心。

  回到宾馆,秦明理坐立不安,来回不停的走动。

  “你打算怎么办?”高兰问。

  秦明理一言不发。

  “要不你出国吧,去澳大利亚,我立即给你办出国手续。”

  秦明理摇了摇头,显得异常无奈:“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说着,他走到窗户旁掀开了窗帘。

  楼下,有几个人在那站着,不时往楼上看。秦明理知道,他们一定是从东都市来的检察官。他知道他哪也去不了了。

  现在投案,不知道还算不算自首?于是,他拨通了东都市检察院检察长黎子剑的电话……

  过了10分钟,接到黎子剑电话的李锋、刘梦扬、夏丹三人来到房间,给秦明理戴上了手铐……

  四十五

  上午,本来计划去市检察院调研,还没有出发,秘书急忙忙走进来:“严书记,不好了,全市出租车司机大罢工。”

  “什么?”正在看文件的严正抬起头,摘下了眼睛。

  “刚才接到客运管理处的报告,全市出租车司机大罢工,这是客运管理处的《要情汇报》”,秘书回答说。

  仔细浏览《要情汇报》后,严正急忙从办公桌前站起来,“走,到大街上看看。”

  “通知办公厅、公安局和客运管理处吗?”秘书问。

  严正挥了挥手:“不用,我们先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东都市是全国的交通枢纽,全市有近2万辆出租车,如果这2万名司机罢工停运,那将会给市民和过往旅客带来多大的影响啊。

  出了市委大院,车在路上缓缓行驶。严正的确看到,以往在大街上来回穿梭的出租车不见了,偶尔有一辆驶过,前面的挡风玻璃上也贴着“今日休息”的字条。路边,站着许多焦急等待的市民。“哎呀,我急着去机场坐飞机呢”;“客户在宾馆等着我签合同呢,都已经催我五遍了”;“孩子今天考试,这可怎么办呢”;“我还急着上班呢”……

  到了火车站,严正看到的情况更为严重,昔日排成长龙的出租车没有了,许多刚下火车的旅客,都提着大包小包在焦急的等待,广场上已经聚集了1千多名无法行走的旅客,不少人已经暴露出骚动的情绪。

  飞机场的情况也是一样。

  出租行业看似很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时间,整个东都市好像进入了无序状态。严正也感受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去客运管理处,立即通知市长、主管副市长、交通局长、公安局长,让他们停止手头的一切工作,立即赶到客运管理处”,严正对秘书说,满脸是焦虑的神情。

  严正到客运管理处的时候,处长于魁民已等在大门口。

  “怎么回事?”严正问。

  “赵市长、叶副市长已经在会议室,我马上给领导们汇报情况。”于魁民回答的时候,显得有些紧张。

  一到客运管理处四楼会议室,赵市长、叶副市长等人都站了起来。其实,赵市长、叶副市长半个小时前接到报告后就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呀?快说说情况。”严正焦急地问。

  赵市长指了指于魁民,“快,给严书记汇报一下情况,要简明扼要。”

  “是这么回事。目前,我们客运管理处正在对出租车的管理体制进行改革,现在的一部分出租车都是司机个人出资购买的,但他们运营手续的名字都是所挂靠的公司名字,我们准备用运营权作抵押筹集一部分资金,许多司机不同意,还要求把以前挂靠公司的名字改成他们他们个人自己的名字,我们做了很多工作也没有什么效果,结果都出了这事……”

  “出租车停运,已经给我是造成了严重影响,市民出行、外地来的旅客的工作和生活都受到了严重影响,全市经济也受到一定影响。”叶副市长插话说。

  “还有,我市的形象也受到了损害,现在,国内个大网站都在热炒作这个新闻,甚至一些国外的网站也发布了消息。”赵市长的一番话让严正更加感到事态的严重。

  “还有什么情况?”严正又问。

  于魁民马上说:“对了,还有一个新情况,就是有些出租车司机不想停运,但个别司机对他们威胁恐吓,阻挠他们上街运行……”

  “赵市长、叶副市长,情况你们都知道了,你们有什么处理意见?”

  严正的话音刚落,叶副市长回答说:“您没有来的时候,赵市长我们刚拿出了一个初步意见。第一,立即找司机代表座谈,听取他们的意见,合理的意见我们要尊重,尽快让他们恢复运行;第二,公交公司加开公交车,增加线路,24小时不间断,一方便市民出行;第三,对阻挠、干扰、威胁、恐吓别的司机运行的人进行打击处理;第四,等事情结束后,由市政府牵头,拿出一个意见,以彻底解决出租车行业的管理体制问题……”

  严正点点头,说:“你们的意见很好,我原则上都同意,但我再强调几点:第一,立即成立处理出租车行业问题领导小组,由赵市长亲自任组长;第二;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此事,坚决不能久拖;第三,不论什么改革,都一定要进行,但群众合理合法的要求要照顾、尊重。总书记就说过,让群众享受改革发展的成果,我们改革的目的也是为了人民群众。所以,在改革的道路上,如果我们的个别做法违背了国家的政策、法规,损害了群众的合法利益,就要大胆纠正,这没什么,这更显示了我们执政党为民服务的勇气;如果没有,就给群众解释清楚,这也没有什么,因为有些改革本身就是一种探索……”

  三天后,经过东都市政府的努力,问题得到了解决,司机合理合法的要求得到了照顾,全市出租车行业的管理体制也从根本上得到了解决。

  一切又像往常一样……

  四十六

  胡伟被逮捕后,他的妻子王梅英因涉嫌转移赃款、包庇也被东都市检察院依法批准逮捕。

  前天,为进一步调查胡伟的案件,郑浩天说到看守所提审了王梅英。这次审讯,让郑浩天收获不小。

  据王梅英交代:胡伟当上了检察长后,起初,她也多次提醒胡伟要谨慎,不要乱收人家的东西。后来,找上门的人多了,有的拿着钱,有的拿着物,她的思想也就发生了变化,由拒绝到沉默,再由沉默到来者不拒。

  为了能得到提拔,在过年的时候,区检察院的一位副科长以拜年的名义送来了5万元钱,当着胡伟的面,她收下了。

  为了能承揽检察院的家属楼,一个包工头送来了20万元,胡伟收下后交给了她。

  区环保局副局长因玩忽职守被检察院批准逮捕后,他做生意的儿子送来了15万元。当时胡伟不在家,王梅英就收下了这笔钱。不久,在公诉阶段,副局长被取保候审。

  一派出所民警在办案过程中涉嫌非法拘禁被中州区检察院调查,晚饭的时候,这位民警来到了胡伟的家。他走后,王梅英打开了他留下的信封,里面装着5万元钱。

  ……

  “起初,我也想当一个贤内助,可后来,我没有坚守自己的道德底线,思想滑坡了,成了丈夫的帮凶。一开始,我如果能经常提醒他,帮助他拒收人家的东西,他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不会到这个地方来。如果我们两个都能严格要求自己,靠我们两个人的工资,我们一家人也许还过着幸福的日子。如今,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只能在监狱里呆着了。我知道他犯的事有多严重,我想他不一定都能保住命了。唉,人哪,千万不能太贪,否则,毁掉的只能是自己。现在,我们两个都在这里边,就苦了我那15岁的儿子,不知道他是怎么生活的……”

  中午1点,东都市实验中学因放学没有了学生们的喧闹声,整个校园像一个午睡的孩子。

  一个15岁的孩子悄悄来到学校门口,趴在学校的大门上向里呆呆地望着,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他叫胡晓龙,是胡伟的儿子。

  晓龙是一个要强懂事的孩子,胡伟还是检察长的时候,每次都要接送他上学放学,都被晓龙拒绝了。每天晓龙都是乘坐公交车,往返在学校和家的路上。在学校,小龙学习很认真,成绩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

  然而,这一切都因胡伟而改变了。

  胡伟被抓后,东都市的各大报纸都进行了报道。晓龙的同学当然也都知道了晓龙的爸爸原来是一个“大坏蛋”。

  原来经常和他一起玩耍的同学看见他就躲开;班里的同学经常对她指指点点:“胡晓龙的爸爸是一个大坏蛋,大坏蛋。”高年级的同学已看见他就大声叫喊:“大坏蛋,大贪官。”

  晓龙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伤害。多少次,在放学的时候,他一个人静静地呆在教室里,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放学回家,他再也不敢坐公交车了,他觉得公交车上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行走在大街上,他不敢抬头,生怕碰见别人的眼光。回到家里,他常常一个人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偷流泪。晚上,他经常不解地问妈妈:“妈妈,爸爸怎么会是一个大坏蛋呢?我恨爸爸。”

  后来,妈妈也被抓了,他觉得更在同学们面前抬不起头,常常一个人躲在校园的角落里。回到姥姥家,姥姥做的饭他也不想吃。看着日渐消瘦、学习成绩直线下滑的外孙子,姥姥常常叹息道:“唉,真是作孽呀!”

  再也忍受不了同学们的嘲讽,晓龙决定离开他心爱的学校。那天中午放学的时候,晓龙最后一个离开了校园。走出教室的时候,晓龙的脚步很慢,他真的不想离开,可他又实在忍受不了。他哭着跑出了校园……

  在姥姥家,晓龙每天都痛哭不止。他想他的老师,他想他的同学们,他想那个教室。多少次,他都站在窗户旁,望着学校的方向,呆呆地站着……

  他恨自己的爸爸,是爸爸改变了他的一切;他也很妈妈,是妈妈让他的自尊受到了极大的伤害。面对来叫他回去上学的老师,他哭着拒绝了;面对整天催他回去上学的姥姥,他还是哭着拒绝了。他受不了同学们那“他爸爸是个大坏蛋”的嘲讽,他更忍受不了人们看他的那种异样的目光。

  这天,晓龙实在忍受不了对学校的思念,就趁放学无人的时候,一个人偷偷来到了学校门口……

  四十七

  上午。东都市公安局。

  在办公室,局长张武民神色凝重,表情严肃,主管刑侦的副局长王军和刑侦大队大队长范林海坐在他面前。

  短暂的沉默后,张武民开始发话了:“检察院徐根被害案,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昨天晚上,市委严书记还给我打电话,询问案件进展情况,对我们进行了批评,说我们进展太慢,检察院的黎子剑检察长也经常打电话询问案情。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不知道你们侦查的情况怎么样?”

  徐根案件发生以后,东都市公安局成立了专案组。王军任组长,范林海任副组长,刑警队20人参与办案。

  大队长范林海汇报说:“现在案件有所进展。案发的那天晚上,因为撞徐根车辆的那辆大货车没有车牌号,再加上撞车后迅速逃离,所以我们找不到那辆车的车主。在这种情况下,因为检察院正在办理中州区建设局局长张书山和检察长胡伟的案件,所以,我们想着这起案件可能与他们两个人有关,我们就到看守所调查了他们,看能不能他们社会上的朋友发现线索。根据张书山交代,在东都市,他社会上的要好的朋友有98个,我们已经记下名单,其中关系非常密切有24个。根据胡伟交代,他东都市要好的朋友有142人,其中关系密切的有44人。这里强调一下,我所说的‘关系密切’,就是他们经常在一起喝酒、洗澡、打麻将并有经济往来的人。”

  点上一支烟,范林海继续说:“根据我们比对张书山和胡伟提供的名单,我们发现,他们两个都提到了两个相同的人。一个叫韩民科,一个叫刘石头。另据我们调查,韩民科外号叫‘光头’,刘石头外号叫‘小个子’,他们两个都是张书山的老乡。据他们的家人说,这两个人已经出去1个多月了,走的时候,只对家里人说出去谈生意,要过一段时间,现在这两个人下落不明,也没有和家里人联系过,两个人的手机也已经停机。我们认为,这两个人有重大作案嫌疑。理由是:一,他们与张书山和胡伟交往甚密;二、他们离家出走的时间刚好和徐根被撞的时间相吻合;三、两个人同时消失,有可能是畏罪潜逃。”

  张武民听后,点了点头:“恩,有道理。”

  自己也点上一支烟,于分别递给王军和范林海一支,张武民问:“那你们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范林海回答说:“目前,我们已对韩民科和刘石头两个人的社会关系展开调查。据我们调查,韩民科曾经在内蒙当过几年兵,他的战友遍布全国各地,我们已经派人前去调查。刘石头有一个姐姐在深圳,还有一个远房舅舅在广西,我们也已经派人去调查。但据我们分析,这两个人都很狡猾,如果事情真是他们做的,他们会知道我们会调查他们,他们也许不会去他们的熟人和亲戚那里,我感觉,他们还有可能藏在东都,但也不排除他们外逃的可能。所以,我建议:一、我们的人继续在省外调查;二、通知各分局、派出所,对东都市所有的宾馆、酒店、洗浴中心等场所进行地毯式排查,尤其是哪些小浴池、小旅社、都市村庄一个也不能放过……”

  “好,就这么定了。王局长,立即通知各分局、派出所,今天晚上开始排查,时间定在晚上10点整。对了,要给各分局强调,不能留死角,谁出漏洞就处理谁。这件事情你具体负责。林海,对到省外调查的同志讲,要加快进度,工作要细致,还要告诉他们注意自身的安全。有些家伙,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四十八

  在东都市,有一个游戏俱乐部,俗称“杀人吧”。

  其实,这是一种健康的、近两年才从国外引进的一种智力游戏。具体玩法就是:10多人坐在一起,每一个人发一个小牌,小牌上写着“杀手”、“警察”、“平民”三种身份。在裁判“睁眼”“闭眼”的指挥下,“杀手”杀人,然后“警察”和“平民”根据每个人的发言一道把“杀手”找出来。如果找不出来,“杀手”赢;如果找出来了,就是“警察”和“平民”赢。根据输赢,每个人积分。再根据积分多少,排先后顺序。当然,参与玩的人都要起一个别名,比如有的叫“女人温柔”,有的叫“男儿本色”,有的叫“狂人”,有的叫“小猪”……

  与每天晚上去夜总会喝酒、找小姐以及赌博的人相比,来这里玩的人就多了几分健康。每天晚上,“杀人吧”都会聚集了好多人,每个房间都几乎坐满了人,他们中间既有上班族,也有自由职业者。

  有一个人也来到了这里。

  先由工作人员培训了以后,他开始参加游戏。由不熟悉到熟悉,他开始慢慢进入了状态,但他发言总是很少,他怕发言太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尽管别人不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

  过了几天,他开始发现,有些参加游戏的人也经常开一些玩笑。“我就喜欢美女+++,美女,能留个电话吗?”“滚,我才看不上你呢,我喜欢的是+++”“+++的活很好吧”“你怎么知道+++的活好呀,你是不是试过呀。”……

  一开始,听到这些玩笑话,他都是微微一笑。这些玩笑,我们哥几个不也是经常开吗?他想。

  再后来,他听说也发现有几个人真的不是“玩笑”了。

  有一个年轻女孩儿,和一个经常来“杀人吧”玩的一个有老婆孩子的所谓“大款”好上了。也不知道这位老兄是不是“大款”,听说他在东都市做点小生意。在“杀人吧”玩的时候,当着众多人的面,这个女孩子一副娇气爱怜的样子,一会儿爬在那个男人的脸上亲一下,一会儿“老公、老公”嗲嗲地叫着,对两个人亲热的表现,有的人觉得很正常,可有的人却看不惯了。看不惯人的说,这个女孩子太不自重了。其实,这个女孩子也有着自己令人尊重的一面。女孩儿从小失去了爱她的母亲,一个人闯荡社会,在夜总会领过舞,在风雨中飘摇着自己的人生。如今,女孩儿的父亲老了,女孩儿一边在东都市的一个服装市场做着生意,一边养活、孝敬着自己年迈的父亲。尽管在“杀吧”有着豪放的表现,尽管不少人看不惯她的表现,可这个女孩儿内心的孤寂有谁知道?只有她自己知道。

  还有一个女人,尽管这个女人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可她却和一个男人好上了。“杀吧”的人都说她放浪,尽管她很漂亮,很多人都说她很丑陋。当然,她自己不知道。有人说,不管男人女人,现在的许多人都很骚动,像许多男人一样,现在的许多女人也逐渐失去了往日的羞涩和矜持。有人说,其实,这个女人同样有着自己内心的酸楚。她的丈夫经常因为日常的生活小事殴打她,在家里她得不到自己所想要的幸福,她苦闷,她彷徨,她曾经多次在无人的时候,一个人郁闷孤独地流泪。如今,她和那个男人好上后,每天脸上都绽放着笑容,她也许从他那里得到了温暖,得到了快乐。她做得是对还是错呢?有人能说清楚,有人说不清楚。

  还有一个女人,尽管长相一般,可每天都有几个男人围着她转,混在这几个男人中间的她,经常遭受别人的埋怨和指责。有人说,她爱作弊。不过,他发现,这个女人的性格不错,不论是谁数落她,她都微微一笑,或者是沉默。

  还有几个男人,在“杀吧”玩过之后,哪怕是很晚了,也要去一家迪厅玩,喝酒,唱歌。有人说,他们去的那家迪厅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

  不过,他发现更多的是,来这里玩的人大部分都很有素质,彼此之间也很友好、友爱,有时候像兄弟姐妹一样。

  每天凌晨游戏结束的时候,他都是最后一个人走。他知道,这个时候是他最安全的时候。

  他,就是韩民科。

  那天,“光头”韩民科和“小个子”刘石头撞了徐根后,两个人跑到郊外的一家洗浴中心商量对策。

  “大哥,公安局肯定查这事,我们怎么办?”“小个子”刘石头神色慌张,惊魂未定。

  闷闷地抽着烟,“光头”韩民科眼睛一瞪,露出一股凶光,说:“怕什么,大不了被枪毙,观察几天再说。”

  后来,他们听说徐根死了,开始害怕了。

  两个人又到了一起。

  “人已经死了,我们分头跑吧,记住,不要给家里任何人联系。”韩民科说。

  “大哥,我……你看……”刘石头结结巴巴地说。

  韩民科明白了他的心思,从包里掏出一打钱:“给,你赶快走吧。”

  接过钱,刘石头慌慌张张离开了。韩民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刘石头跑后,韩民科先想:有时候,越是最危险的地方越最安全。公安局要是查这事,肯定会查到自己。该去哪里呢?去找自己的战友吧,他们转业后有的在广东,有的在新疆,有的在东北。不行,公安局会想到这一点,他们可能会到省外查。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吧,那日子也不行,万一公安局发通缉令怎么办?留在东都吧,整天都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哪也不去,就在东都。在东都,哪里最安全呢?家肯定是不能回了,宾馆酒店也不能去,还有洗浴中心也不保险。

  那天,他正在一个居民区的门口徘徊,一个促销人员递给了他一张“杀人吧”的宣传单。他一看,太好了,天助我也。“杀人吧”在居民住宅小区内,既不是宾馆,也不是洗浴中心,警察肯定不会找到这里。好了,就是这了。

  从此,韩民科每天晚上都早早来到“杀人吧”,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离开“杀人吧”的时候,时间往往是次日凌晨5点左右,此时,已经是警察休息的时候,他随便找一个高档宾馆昏睡一天。他觉得,白天,警察不可能排查,更不会排查到高档宾馆。睡醒之后,就又早早去“杀人吧”。不过在玩“杀人”游戏的时候,他总想起开车撞徐根的情景;每当外边想起警笛的声音,他都不寒而栗……

  四十九

  离开东都的时候,刘石头不敢去车站坐火车、公共汽车,也不敢坐飞机,他害怕警察等在那里。

  他包了一辆出租车连夜赶往武汉。路上,他心里异常紧张。跟着大哥“光头”韩民科这么多年,吃的用的都是韩民科的,每个月韩民科还给他们发工资。胡伟和张书山给韩民科介绍工程后,韩民科要么转包出去,要么自己单干。刘石头的任务就是带领几个人看场子,有的地方村民来强行揽活,他就带领一帮人大打出手;有些人来收保护费,他更是无所畏惧。这几年,他自己就曾打伤过5个人,公安局再追究责任的时候,都是胡伟和张书山让他度过了危机。

  这一次,他们打死的是一位检察官。胡伟被抓了,张书山也被抓了。他真的害怕了。他知道,这一次,谁也保不了他。

  从倒车镜里,刘石头发现后面有一辆警车,他顿时额头上冒出了汗。坏事,警察发现了,跟了上来。

  “师傅,快一点。”他对出租车司机说。

  出租车加快了速度,后面的警车也好像加快了速度。他害怕极了:玩了。

  警察越来越近,眼看靠了上来,他急忙伏下身子,爬在了出租车的后座上。

  警车“唰”地开了过去。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妈的,是辆过路车。

  出租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着,司机放起了车上的音乐,“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这首歌的名字叫《老鼠爱大米》,他也爱听这首歌的旋律。可今天,他听这这首歌觉得特别别扭。

  “什么鸟歌,关掉。”他焦躁地对司机说。

  “大哥,有什么烦心事吗?”司机关掉音乐问。

  “开你的车,少罗嗦。”他没有好气地说。

  车驶入了湖北境内。快到了一个收费站,他发现那里站着几个警察。不好,他又一惊。看来今天是跑不了了。

  两个警察拦住了车。他刚想跳下车跑,只听见一个警察说:“师傅,你超速了,请出示一下你的驾驶证。”

  “超速?我没有呀?”司机一边嘟囔道一边掏着驾驶证。

  “这一段高速有卫星监控,高速公路规定速度不能超过120公里,你看,你的速度已经超过了140。”说着,一个警察拿出了一个小仪器给司机看。

  见司机还想狡辩,刘石头怕事多生变,不耐烦地对司机说:“狡辩什么,交罚款就是了,我急着赶路办事。”

  司机显然有些不满了:“我们事先有没有说罚款的事,交了罚款,我还挣什么钱,要不你替我交。”

  “好,我替你交,多少钱?”刘石头问。

  “200”一个警察回答。

  刘石头二话不说掏出了200块钱。

  车继续向武汉驶去……

  经过8个小时,晚上10多,刘石头到了武汉火车站,急忙登上了开往广西南宁的火车。那是他舅舅生活的城市。

  坐在火车上,刘石头不敢对视别人的目光,心里直跳,一直盯着窗外。

  “同志。”

  听到叫声,刘石头回头一看,惊呆了。一个警察和两个列车员站在她的面前。不会是抓自己的吧。他想。

  “请出示你的车票。”

  一下揪起来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

  又过了10多个小时,火车缓缓驶进了南宁火车站。一下火车,他先用公用电话给舅舅打了个电话。得知他来到了南宁,舅舅显得异常高兴。他已经5年没有见过舅舅了。电话里,他知道这些天没有人来找过舅舅。他害怕警察曾经来过这里。看来自己的担心多余了。

  按照舅舅在电话里说的路线,他打的来到了舅舅住的小区。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刚走到舅舅的楼下,三个穿便衣的人挡住了他的去路:“你是刘石头吗?”

  “是”他本能地回答道。

  “我们是东都市公安局的。”一个人说着掏出了警官证。

  听到这话,刘石头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按照侦查方案,东都市公安局的侦查员已经在这等候他好几天了。

  五十

  东都市公安局。

  局长张武民正在看着一封信。这是《东都日报》记者李宇转过来的。

  4名市民在信中反映:前几天,东都市公安局下辖的一个派出所副所长,在查赌博时,把四个正在小赌的人带到了派出所。在自己的办公室,这位副所长把其他民警支走,也不做笔录,也不审讯,硬逼着四个人每人交5000元后放走了他们。四个在看打麻将的人也被逼着每人交了5000元罚款,而且这位副所长没有给他们开任何收据。

  这几名群众认为,自己是几个亲戚朋友在小玩,资本也就是10块八块,并不是赌博,而且,新的《治安处罚法》也规定这不能算赌博,这位副所长对他们的处罚不符合规定,不开收据的做法也违规。于是,就向《东都日报》政法记者李宇写了一封投诉信。

  李宇本来想自己调查,但总编刚刚交给他一个采访任务,并且需要去外地好多天。为及时给群众一个答复,他决定让公安局内部先调查一下,便拨通了公安局长张武民的电话。电话里,李宇特别强调,一定要为举报人保密,举报群众坚决不能受到任何打击报复。

  李宇和张武民本来就是朋友,李宇也知道张武民的为人,在得到张武民的保证后,便把群众的举报信转给了他。

  张武民把局纪委书记叫到了办公室,严肃地对他说:“现在政法机关正在开展社会主义法治理念教育,如果我们的民警这样做,就是顶风违纪了,如果属实,坚决严肃处理。你下午就安排,派纪委的同志去调查落实。但是有一条,为反映问题的群众保密,举报群众一个也不能受到报复。反映问题如果属实,坚决处理并给群众一个答复,如果问题不属实,就还民警一个清白。从目前群众的反映来看,问题可能存在,所以你们一定要认真调查……”

  张武民还没有说完,刑警大队大队长范林海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张局,好消息,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是不是徐根案件有进展了。”刚才还一脸严肃的张武民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容。

  “没错,一个犯罪嫌疑人被抓住了。”

  张武民显然来了兴致:“什么?抓住了?快,说说情况。”

  范林海情绪激动地说:“我们所定的两个犯罪嫌疑人没有错,一个叫韩民科,一个叫刘石头。刘石头果然去广西南宁他舅舅那里了,事前,我们已经派出三个侦查员赶到了南宁,并在刘石头舅舅家的周围布了控,刘石头还没有到他舅舅家就被我们的人抓住了。抓住后,我们的人就地对他进行了审讯,他对伤害徐根的事供认不讳,并供出了同伙韩民科。他还交待开车撞徐根的就是韩民科,当时他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之前,他们两个人已经密谋了几次,并跟踪徐根好几天了。他还交待,他们伤害徐根的目的就是为了张书山和胡伟,阻止检察院的人继续查案。”

  “那韩民科有消息吗?”张武民问。

  “没有。据刘石头交待,他们分手的时候,韩民科给了他5万块钱,至于韩民科去了哪里,他也不清楚。对了,那次排查,也没有发现韩民科的踪迹。我们去省外的同志也找到了韩民科的几个战友,他们都说韩民科没有和他们联系过。所以,我分析,韩民科有极大可能还在东都市。”

  背着手,张武民在办公室里踱着步,猛然,他转过头来问范林海:“你说下一步该怎么办?”

  “继续在东都市开展排查,这次一定要扩大排查范围,包括居民区,另外排查时间也要变化,不能光晚上,白天也要排查。上次排查没有结果,可能就因为我们忽略了这一点。对了,张局,建议将韩民科的情况上报公安部,向全国发出通缉令。我们还要将韩民科的照片发给我们的每一个民警……”

  看着这位优秀的刑警大队长,张武民满意地点了点头。

  范林海走后,张武民立即拨通了市委书记严正和检察长黎子剑的电话……

  五十一

  上午十点。

  排查到金华小区的时候,一个居民的抱怨引起了范林海的注意。这位居民抱怨说:“我们小区有一个什么俱乐部,每天晚上都有很多人来玩,都是玩到凌晨三四点,他们有时候声音很好,有时候还有人吵架,影响我们休息。你说,居民区内咋能开俱乐部呢?这事,你们公安局也不管管。”

  居民区?俱乐部?范林海猛地砸了自己一下头:“真是,这事我们为什么没有想到呢?”他随即掏出对讲机向局长张武民作了汇报,并建议重点排查设在居民区的俱乐部、网吧和其他一些场所。

  范林海来到了俱乐部。俱乐部里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值班,是一位漂亮的女孩。范林海掏出一张照片问:“我是市公安局的,请问,你见过这个人吗?”

  随便瞄了一眼,工作人员立即就说:“认识,他叫‘冬天错了’。”

  “他的真名叫什么?”

  “我帮你查查。”说着,工作人员打开了电脑,“真名叫韩冬。”

  韩冬?韩民科?韩冬肯定就是韩民科。

  张武民办公室。

  详细的抓捕方案正在加紧研究。范林海陈述着,脸上洋溢着光彩:“晚上,我们的人提前进入‘杀人吧’的每一个房间玩游戏,每个房间4个人,但不能暴露身份,以免其他人不敢进去暴露我们的行动。另外10个人装成居民区的住户在‘杀人吧’的大门口附近散步,守住大门口,以免韩民科逃跑。第三道防线,金华小区总共有4个出口,每个出口布置5个人守候。张局,你看着这样安排行不行?”

  “很好。晚上,我和林海进入房间,王军副局长带人守在‘杀人吧”门口,其他人你们的安排把住金华小区的四个出口。”

  “这点小菜,就不麻烦张局了吧,再说了,杀鸡焉用宰牛刀?”见局长要亲自上阵,范林海调皮地劝阻道。

  “你小子是不是怕我抢你的功呀?”张武民拍了一下范林海的头说。

  张武民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林海,告诉弟兄们,一定要注意安全,防止韩民科这家伙做出什么事情来,别忘了,这家伙当过兵,不一定好对付。”

  晚上9点,韩民科准时来到了“杀人吧”。进入1号包间,他发现对面来了几个新人。“杀人吧”经常来新人,他也没有在意太多。

  “裁判,给我来碗肥肠饭。”刚坐下,韩民科就对房间里的工作人员说。

  15分钟后,肥肠饭端了上来,韩民科急不可耐的吃了起来。趁他不注意,张武民、范林海急忙起身扑了上去。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锃亮的手铐已经戴在了他的手上。从韩民科的身上,范林海搜出了一把刀。

  范林海向张武民挤了一下眼,张武民也向他挤了一下眼,两个人都会意地笑了一下,押着韩民科走出了“杀人吧”。

  玩游戏的人做梦也没有想到,“杀人吧”里真的有一个杀人犯。

  五十二

  上午9时。烈士陵园。

  前不久还有些荒凉的陵园内多了几分绿色,刚刚拱出地面的小草喊叫着“春天来了”,告诉着人们初春的消息。

  一个人手捧着一束鲜花缓缓地来到徐根的坟墓前,他慢慢地将鲜花放在墓碑前,然后笔直地站着,慢慢地,慢慢地,他将腰弯了下去,向徐根三鞠躬。

  走进墓碑,他将手贴在徐根的照片上,轻轻地抚摸着,不一会儿,眼泪顺着他的面颊向下滑落,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他刚转身要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徐根的妻子带着女儿站在了他的身后。

  “黎检,你怎么来了?”

  “我想徐根了,来看看他。另外告诉他一声,犯罪嫌疑人抓住了。”

  “女儿说她昨天晚上梦见了爸爸,一大早就嚷嚷着说来看看爸爸,我这就带她来了。”徐根妻子的话让黎子剑有些伤感,他觉得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同志,对不起她们母女俩。

  “是我没有保护好徐根同志”黎子剑内疚地说。这种内疚已经在他的内心折磨好长时间了。

  “黎检,你别这么说。”徐根的妻子冷静地说,“他死得其所,我永远为她感到骄傲和自豪。”

  “我走了,你们和徐根说说话吧。”说完,黎子剑移动了脚步,脚步显得有些沉重。回过头来,他发现徐根墓碑的周围都是绿色的小草。徐根又化作了生命!他想。

  妻子拉着女儿的手走到墓碑跟前。

  “根,我和女儿来看你了。”说着,妻子跪在地上,颤抖着双手点燃了一卷灰色的纸。不一会儿,灰色的纸变成了一缕缕的烟飘向了空中。

  女儿走过去,张开双臂,轻轻地抱着墓碑,小声地叫了一声:“爸爸——”

  女儿的叫声虽然不大,但却撕裂了徐根妻子的心。她再也坚持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女儿回过身来抱住妈妈流着泪说:“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在徐根墓碑前,母女俩抱在了一起……

  母亲拉着女儿的手走在陵园内弯弯曲曲的小道上。

  “妈妈,我们来看爸爸,爸爸会知道吗?”

  “知道,你爸爸整天都在看着我们。”

  “妈妈,老师对我说,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老师说我爸爸没有死,是真的吗?”

  “是真的。”

  “妈妈,长大了我也想当检察官。”

  “好的。”

  ……

  一阵微风吹来,把母女俩的对话托向了空中……

  五十三

  3月30日上午,阳光明媚。

  披着春光,40多岁的东都市市民谷荣来到东都市检察院。在检察院大门口,他拨通了黎子剑的电话:“黎检呀,我想见见你。”

  “大姐,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电话里,传来了黎子剑温和的声音。

  “没什么事,我、我就想见见你。”谷荣的话语有些激动。

  谷荣原是东都市市一家酒精厂的工人。前几年,为了要回厂里的外欠货款,酒精厂规定:厂里工作人员谁能要回货款,就在要回的货款里提出10%予以奖励。为此,谷荣开始了艰难的讨账之路。经过几个月的努力,谷荣为厂里要回了部分货款。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在后来的奖励问题上,她和厂里发生了纠纷。酒精厂将她告上了法庭,理由是:不归还单位货款。同时,有关部门以涉嫌挪用公款11万多元为由,欲追究她的刑事责任。

  谷荣认为自己受到了不公正待遇,在多次到有关部门上访后,去年来到了东都市检察院。令她没有想到的是,东都市检察院当场与她签订了承诺书:限期调查处理并给她答复。

  情况很快被汇报给了黎子剑。随后,黎子剑带领检察院有关部门负责人先后五次到谷荣的家里和工厂,调查了解有关情况,最后得出结论:有关部门认定谷荣挪用公款11万多元的事实有出入。不久,检察机关对谷荣作出了不起诉决定,谷荣彻底息诉。

  “要不是黎检,俺可能都进监狱了。为了俺一个平民百姓,黎检费了这么大的劲,俺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每当给别人说这话时,谷荣就泣不成声。

  而黎子剑说:“来检察机关上访的群众,大多有自己的痛楚。作为法律监督机关,应该把他们的痛楚放在心上,带着感情为群众做事。我们既然实行了双向承诺,就必须对群众负责。”

  “双向承诺”制度,是东都市检察院近年来为解决涉检上访突出问题所采取的一项治本措施。这项制度规定:对属检察机关管辖的举报、申诉、赔偿等来访问题,在自愿的基础上,检察机关与来访者签订书面协议:检察机关承诺在规定的时间内对来访者提出的事项进行调查处理,并依照程序给予答复;来访者则承诺在检察机关调查处理期限内,不就同一问题重复或越级上访。

  “既然对人民群众进行了承诺,就必须及时、严格履行,不允许有丝毫的马虎,不能将承诺仅停留在文字上。”黎子剑曾语气坚定地要求全院干警。

  谷荣来了。一见到她,黎子剑急忙站起来倒水:“大姐,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你了,你还好吗?”

  “好,好,好着嘞。”

  “大姐,你今天来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没有事。”说着,谷荣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大姐就是想给你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呀?我可不敢要。”

  “大姐知道,你是一个好人,正直,干净,可我送的东西也干净。”谷荣打开了不包。

  是鞋垫!

  “你救了大姐的命,大姐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我也没有什么本事,就做了几双鞋垫,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

  一股热浪涌上黎子剑的心头。他急忙走到谷荣身边接过鞋垫,仔细地抚摸着端详着鞋垫。这仅仅是几双鞋垫吗?不是。

  “大姐,谢谢,这鞋垫我一定收下。”

  谷荣走了。黎子剑却感到自己肩上有了更多的责任……

  五十四

  “安徽省原副省长何闽旭被中纪委依法查处。据中纪委通报,何闽旭的问题主要表现在:经济问题、失职渎职、生活腐化。目前,何闽旭已被开除党籍和公职,被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何闽旭的落马,除了像其他贪官一样也接受财物,色情贿赂也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其实,色情贿赂击倒的岂止何闽旭一人。

  刘金宝,中国银行原副行长,曾任中国银行上海分行行长,为了其情妇,违规放贷10多亿元,给国家造成损失7亿多元,并大肆受贿。今年9月,刘被法院依法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胡长清,江西省原副省长,为讨情人欢心,为他人牟取私利,且贪污受贿,被判处死刑。

  湖南副厅级干部曾国华为情妇谋利,今年10月,因不堪情妇的纠缠,雇凶将情妇砍伤。

  还有成克杰、陈希同、李真……”

  已是深夜11点多了,躺在床上,黎子剑阅读着《东都日报》上一篇报道,题目是《专家呼吁:“性贿赂”也是犯罪》,是政法记者李宇写的。

  “写的太深刻了!”黎子剑自言自语道。

  李宇,东都市著名的政法记者,黎子剑认识,两个人也是朋友,经常在一起探讨问题。读完之后,黎子剑拨通了李宇的电话。他想跟李宇探讨一下关于“性贿赂”的问题

  ……

  “近年来查处的领导干部腐败案,许多都涉及到不正当性关系的性贿赂行为。对了,李检,性贿赂为什么如此令人触目惊心呢?”电话里,李宇问。

  稍微停顿了一下,黎子剑回答说:“这里面既有个别官员的道德问题,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我国法律自身存在的空白,使一些接受性贿赂的官员得不到法律的制裁,致使他们有恃无恐。”

  “你是法律专家,你说说法律方面有什么空白呢?”李宇接着问。

  黎子剑的回答的确像一个法律专家:“目前,我国刑法对贿赂罪的规定是‘计赃论罪’,仅将贿赂的范围限定在‘财物’上,其他一切非物质利益都不包括在内。比如,《刑法》第385条规定:‘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索取他人财物的,或者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的,是受贿罪。’也说就是说,‘权钱交易’是犯罪,‘权色交易’不是犯罪。尽管性贿赂同样侵犯了国家工作人员职务的廉洁性,损害了国家利益,但行贿者和受贿者都不会受到法律的惩处。”

  “你的观点有论据吗?”

  “当然有了。比如,2003年,原湖北天门市委‘五毒书记’张二江在任职期间与其妻以外的107名女子有染,并利用职权为这些女子谋取利益。但在最后的判决中,张二江被以受贿罪、贪污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18年,判决没有涉及‘性贿赂’一节。两年后,面对深圳市一个区公安局女局长安惠君接受男警员性贿赂一案,检方也以‘性贿赂不属检察机关侦查范围’为由,再次将‘性贿赂’排除在外……”

  “有人说,性贿赂属于道德问题。成年人之间自愿发生性关系,只要不妨害社会和他人,是纯属道德范畴的事,法律不应该干预。你认为这种观点对吗?”李宇又问。

  “我认为这种观点不对。一般人之间的性关系属于道德问题,但对领导干部而言就不一样了。因为,少数领导干部在接受了他人提供的性服务后,往往利用手中的权力为他人牟取私利,损害国家、集体和他人的利益。此时,性关系已经成为一种交易,因此性贿赂突破了道德的界限,是一个法律问题。事实上,目前,日渐增多的性贿赂已到了令人不能容忍的地步了。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不但利用性贿赂拉干部下水、为自己牟取私利,更重要的是,一些领导干部往往接受性贿赂后,滥用手中的权力。”

  “你有什么建议吗?”

  听了李宇的问话,黎子剑不假思索地回答,显然,对这个问题他已经思考很长时间了:

  “我国现有法律将贿赂仅限于“财物”的规定,已不能适应反腐败形势的需要。因此,必须将“性贿赂是犯罪”的定义纳入刑法的范畴。另外,我国已加入了《联合国反腐败公约》,尽管目前我国刑法规定了16种涉及腐败的犯罪,总体上保持了与《联合国反腐败公约》的一致,但还有不一致的地方。比如,《联合国反腐败公约》规定的贿赂为“不正当好处”。“不正当好处”既包括“财物”,也包括“非物质利益”,其中就包括了“性贿赂”。而我国刑法将贿赂仅仅限定在“财物”方面,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对腐败行为的跨范围打击。”

  “根据你的了解,我国对性贿赂有什么法律方面的打算吗?”

  “有,当然有。根据我的了解,目前,我国正在研究修改刑法有关条款的可行性,准备将贿赂的范围扩大至“性贿赂”等非财产性利益。相信在不远的将来,“性贿赂也是犯罪”将会纳入刑法的条款,以身试法者将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高,实在是高!”听完黎子剑的解答,李宇在电话里调侃起来。

  “喂,大记者,你不会根据我们的探讨再写一篇报道吧?”

  “那可不一定,我正准备再写一篇后续报道呢,你老兄的观点太好了,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谢谢首长啊。”

  电话里传出了两人的笑声……

  五十五

  根据胡伟的交代,郑浩天带领刘梦扬、夏丹来到了西郊胡伟的“秘密“住所。

  敲门后,开门的是柳丽萍。

  “我们是市检察院的。”郑浩天亮出了工作证。

  柳丽萍早从报纸上看到胡伟出事的消息了,她曾经为此懊恼过:看来,自己刚过上不久的好日子有可能过下下去了。唉,自己的命为啥这么不好呢?

  过了很长时间,也没有人来这里,看来,胡伟没有供出这里,他也许还在想着自己,他也许想把这套房子留给自己。每当想到这一点,柳丽萍对胡伟的“情义”充满了感激。

  没有想到,检察院的人还是找到了这里。

  一进屋,郑浩天上下左右打量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把目光停放在了柳丽萍身上。在看守所,胡伟已经说清了柳丽萍的情况。

  “你是柳丽萍吗?”郑浩天问。

  “是”

  “你年纪轻轻,为什么愿意做‘二奶’呢?”

  听到郑浩天的这话,柳丽萍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是啊,自己为什么要当“二奶”呢?是为了不劳而获,贪图安逸和享受吗?的确,有了胡伟,自己什么也不用去做,每月还有花不完的钱,可每次逛完街买了衣服和化妆品回到这套屋子里,面对这空荡荡的大房子,她经常感到异常的空虚和孤独。需要做爱的时候,胡伟来了。不需要的时候,很长时间还见不到他的影子,她觉得自己就是胡伟的工具——一种发泄的工具。多少次,她也想离开这里,可又不舍。她怕失去。害怕失去的她又得到什么了呢?她知道胡伟在外面远不止她一个女人,她也不管,也管不住,也没有资格管,只能在寂寞和孤独中享受着,忍受着。

  这时,她的下身又瘙痒了起来。她得了性病。是胡伟传染给她的。她知道,是别的女人传染给胡伟的。她偷偷去了几次医院,但还没有治愈好。

  “柳丽萍,现在我们要查封这套房子,请你收拾一下东西离开这里。”郑浩天洪亮的声音打断了她胡乱的思绪。

  她知道,当“二奶”的人肯定没有什么好结果。她没有想到,自己的结果会提前到来。她原以为,胡伟不需要她的时候会给她一笔钱,她计划用这笔前做点生意,然后找一个合适的男人嫁出去,好好过日子。现在看来,什么都不会有了。胡伟被抓了,自己没有钱花了,自己的性病该怎么治疗呀?一想到自己悲惨的结果,柳丽萍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房子被封了。柳丽萍提着两个提包站在门口,里面装着她的衣服。

  “你去哪里,我们送你。”郑浩天问。

  “不知道,谢谢,你们走吧。”柳丽萍伤感地回答。

  “希望你今后好好珍惜自己,也希望你今后生活幸福。”说完,郑浩天、刘梦扬、夏丹三人上了车。

  柳丽萍孤独地站在那里。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从车上看着柳丽萍,夏丹觉得她很可怜。

  再回检察院的路上,郑浩天、刘梦扬、夏丹三个人探讨起来“二奶”的话题来

  “郑检,你说什么是‘包二奶’呢?”夏丹首先说。

  郑浩天摇着头,闭着眼,装着一副老学究的样子说:“‘包二奶’,就是指男性在有合法妻子的同时,通过物质或金钱方式,包养婚外女性并保持固定性关系的行为。‘包二奶’是封建社会的产物,是一种堕落腐朽的生活方式……”

  夏丹被郑浩天的样子逗乐了,她笑着摇晃着郑浩天的胳膊说:“你好好说嘛,你说,‘包二奶’是犯罪吗?”

  郑浩天一时也回答不上来,就说:“你和梦扬都是检察官学院的高才生,你们俩说说这个话题。”

  刘梦扬说:我认为,‘包二奶’会构成重婚罪。”

  郑浩天问夏丹:“你的观点呢?”

  夏丹思考了一会儿说:“我认为,并不是所有的‘包二奶’都会构成重婚罪。如果一个已婚男人没有和‘二奶’办理结婚证,关键是要看他们是否‘公开以夫妻名义生活’,如果‘公开以夫妻名义生活’,就有可能构成重婚罪;如果没有,就另当别论了。不过有一条,不论‘包二奶’是否构成重婚罪,都是一种违法行为。”

  “你们认为该怎样制止这种行为呢?”郑浩天继续发问。

  这一次,夏丹先发言了:“现在个别女孩子不愿意自食其力,甘于做“二奶”,这不仅是社会的悲哀,更是女人的悲哀。”

  “对‘包二奶’者不能仅从道德上进行谴责,还应该追究其法律责任……”刘梦扬说。

  “我觉得,应该对由于‘包二奶’引起的离婚案件,在处理夫妻财产问题上,要重处‘包二奶’者,不仅要让他倾家荡产,还要让他身败名裂。”

  “我觉得,应将刑法中规定的‘重婚罪’改为‘破坏婚姻罪’,不仅要惩处‘包二奶’者,还要惩处破坏他人家庭甘愿做‘二奶’者……”

  刘梦扬和夏丹不停地辩论着……

  五十六

  上午。东都市检察院。8楼会议室。检委会。

  10个检委会委员已全部到齐,主持会议的黎子剑开始发言:

  “最近,我们查办了几起案件,我们与省院配合查处的副市长秦明理一案,省院已经指定周昌市检察院审查起诉。关于胡伟的老婆王梅英涉嫌转移赃物、包庇一案,我们市院已指定金河区检察院审查起诉。所以,今天的检委会主要研究的议题就有两个:一是关于对胡伟的审查起诉问题;二是关于对中州区建设局局长张书山的审查起诉问题。对这个两个人,起诉处已经有了初步的起诉意见,我们研究一下,看起诉意见是否合适,涉嫌罪名定性是否准确。下面,先请浩天同志汇报一下侦查情况和起诉意见。”

  喝了口水,郑浩天开始了自己的汇报:

  “市纪委把胡伟案件移交给我们以后,市院党组高度重视,决定成立专案组,黎检任组长,我任副组长。经过几个月的侦查,我们已经查清了胡伟涉嫌犯罪的事实。一、胡伟利用职务之便收受他人财物价值总计人民币612万元,涉嫌受贿罪;二、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公款482万元,涉嫌贪污罪;三挪用公款360万元给自己的弟弟做生意,涉嫌挪用公款罪;四、指使办公室主任陈丹隐匿、销毁重要会计财务凭证,涉嫌隐匿、销毁重要会计凭证罪。说明一下,陈丹另案处理,已被批捕。另外,胡伟还有740万元明显超过其合法收入,且不能说明其合法来源,涉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我们在调查过程中还发现,胡伟与7个女人长期保持两性关系,但这不属于我们检察院的查办范围……”

  听了郑浩天的介绍,大家都惊呆了:涉案金额竟然达2000多万,如此贪婪,道德如此堕落。他们都没有想到,与他们经常共事的一个基层检察长竟是这样的一个人。

  “触目惊心哪,同志们,我们的队伍,还是我们的一位基层检察长如此腐败和堕落,真是让人痛心,尽管这样的败类只是少数,但社会上会怎么看我们。好了,今天不说这些了,队伍建设是我们下一步的首要工作。今天我们只研究对胡伟的起诉问题,大家议一议,看我们这样起诉行不行,涉嫌的罪名定性是不是准确。”黎子剑神色凝重地说。

  “其他的罪名我看问题不是太大,只是隐匿、销毁重要会计凭证罪是一个新罪名,这方面的证据一定要扎实。”一位副检察长发言说。

  “关于这方面,可以说证据非常扎实。在纪委开始调查期间,胡伟指示办公室主任陈丹隐匿、销毁了一部分胡伟贪污、挪用公款的重要凭证,给纪委的调查工作带来了很大被动。后来,陈丹被抓后交待了全部事实。我们在审讯胡伟时,他对这一点也都全部承认了,没有什么问题。”郑浩天解释道。

  10个检委会委员全部发言,一致赞同对胡伟涉嫌受贿罪、贪污罪、挪用公款罪、隐匿销毁重要会计凭证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向法院提起公诉。

  “那就进入下一个议题,关于对张书山的起诉问题。”黎子剑说,“浩天,还是由你先说。”

  “好的。张书山违反国家有关规定,审查不严,将工程交给杨结实不符合条件的公司施工,造成工程倒塌并致使3名正在施工的工人死亡,其行为已经涉嫌构成玩忽职守罪,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了。重要的是,经过我们调查,张书山还利用审批工程之机,收受他人贿赂110万元。另外我们在银行还查到他有220万元的银行存款,他本人不能说出其合法来源。所以,起诉处的意见是,以张书山涉嫌玩忽职守罪、受贿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向法院提起公诉。”

  见大家没有什么意见,黎子剑进行了总结发言:“既然大家意见很统一,就这么定了,对胡伟和张书山的起诉要抓紧进行,不要拖拉,现在上级领导还有全社会都在看着我们。他们等待的就是我们能不能坚持正义,能不能对一个基层检察长一视同仁。对了,我听说胡伟聘请的律师是东都市最有名的,所以,主诉检察官我们也要挑选全院最好的,并且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要考虑到庭审中出现的各种情况。我相信我们东都市检察院的检察官能经受住这场考验……”

  

  五十七

  

  省国土资源厅开发处副处长史山是黎子剑的大学同学,上午,黎子剑接到史山的电话,说晚上几个老同学聚一下。想着多日不见,黎子剑也就答应了。

  晚上7点,黎子剑赶到饭店的时候,发现人并不是太多,除了史山,其余的5个人他都不认识。

  大伙刚坐定,史山发言了。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东都市检察院的检察长黎子剑,我的大学同学。”黎子剑点了点头。

  史山接着介绍,“这是我的朋友,上海来我们东都市开钼矿的郑总郑君飞。”郑君飞急忙伸出手,黎子剑轻轻地、礼节性的握了握这个手指上有一个大戒指的手。

  “这是我的一个小朋友,今年刚从东都大学毕业,叫刘丽。”刘丽站起来,落落大方地走到黎子剑跟前,“黎检,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黎子剑这才发现,眼前的这个姑娘看上去有20多岁,身材高挑,眼睛灵光,很漂亮,很像自己院里的夏丹,整个人看上去很有活力和朝气。

  “我们其他的同学呢?”介绍过后,黎子剑不解地问。

  “哎呀,我和咱几个同学都联系了,有的在外地,有的有其他事,不过,没关系,咱们聚一下就行了。再说,郑总今天从上海来,也算给他接个风。”

  寒暄过后,大家都端起了酒杯。

  见刘丽端的是面前的饮料,郑君飞用他那粗旷的嗓门说:“我说小姐呀,我们的检察长用的都是酒,你怎么能喝饮料呢?”

  “我真的不会喝酒。”刘丽说着,显得有些羞涩。

  “小姐那有不会喝酒的,喝。”体态臃肿、留着背头的郑君飞仍然流气地劝着。黎子剑看到了这个商人的流气。

  刘丽不高兴了,“郑总,我不是小姐,我有自己的正当职业。”黎子剑也看到了刘丽的不高兴以及它要维护的尊严。

  “喝吧,少喝一点就是了。”史山瞪了刘丽一眼,也在一旁劝道。刘丽无奈地端起了酒杯。

  史山看到黎子剑脸上有一种表情,急忙指着刘丽解释道:“黎检,你别误会,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因临时有事,我的那位朋友没有来,小刘就来了。”

  史山说的那位朋友是一个女的,30岁,叫晨晨,是一所大学的老师,和刘丽也是朋友。史山叫她吃饭,她喊上了刘丽。因学校临时有事,刘丽来了,她没有来。

  “没关系,不会喝酒,就不要勉强人家,她还是个孩子。”黎子剑认真地说。

  刘丽感动地看了一下黎子剑。

  第二杯酒又端了起来,刘丽还是端起了饮料。

  郑君飞显然发怒了,流气再一次暴露出来,指着刘丽大声喝道:“你怎么又是饮料?你知道吗?你今天的任务就是陪我喝酒,你不会是来例假了吧。”

  刘丽显然也发怒了,她站起来大声说道:“郑总,你是客人,我尊重你,但我告诉你,我不是三陪小姐,我是有尊严的人,你的话让我恶心,你必须给我道歉。”

  郑君飞“嘿嘿”一笑:“让我道歉?笑话。”

  “好,你不道歉,你会为此付出代价。”说完,刘丽拿起自己的包,哭着跑出房间。

  “妈的,你回来……”郑君飞骂着,嚎叫着。

  看着眼前的一切,黎子剑再也无法容忍,他“啪”地一声,重重地把酒杯摔在了地上,“如此欺负一个小姑娘,太不像话了!太过分了!”他站起身,“史山,你变了,以后不要再和联系了。”说完,也走了。

  宴席不欢而散。

  刘丽有两个哥哥。走在大街上,刘丽哭着拨通了她大哥、二哥的电话,详细说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她还告诉她哥,吃饭的时候,史山和郑君飞还说要去未来夜总会唱歌,房间是999。

  手机响了,刘丽一看,是史山的号码,里面传出了史山同样的嚎叫:“你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太不给我面子了,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刘丽仍然是刚才的愤怒:“你不就是国土资源厅的一个处长吗?亏你还是个国家干部,真是太差劲了,让我真的小看你,真丢人。”

  史山没有想到一个小姑娘如此刚烈,“我回收拾你的。”他在电话里威胁说。

  刘丽更加愤怒了,他在大街上同样的吼道:“我看出来了,你和这些矿主们关系非同一般,你们之间有交易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想,你不会让检察院和纪委去找你吧。你要知道,姓郑的虽然有钱,但没什么了不起的,你是一个处长,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没有权,也没有钱,但我有自己的尊严……”说完,刘丽倔强而智慧地挂断了电话。

  其实,刘丽的确是一个善良正直的女孩儿,他的大哥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处长,为人耿直,嫉恶如仇,曾查处过许多重大案件,还是全省“十佳政法干警”。接到刘丽的电话,大哥劝妹妹以后小心就是了,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可刘丽的二哥却不愿意了。

  听了刘丽的话,史山真的害怕了。郑君飞在申请办矿的过程中,曾得到了他的关照,他也接受了郑君飞的5万元现金,不,还有那次在夜总会小姐一夜的服务。她不知道刘丽的背景,他也没有想到刘丽的背景。不过,他自己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只不过刘丽的话触动了他的神经。

  其实,人啊,什么时候都要低调!

  五十八

  未来夜总会。

  袒胸露背的“小姐”们在不停地穿梭,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妈咪”扯着嗓子在不停的叫唤着,“小翠,您快点行不行?像死猪似的”;“小平,你快去六包,王老板点名让你呢”;“小柳,你上楼,今天张老板包夜,一会儿来我这拿东西(安全套)”……

  999房间。三个男人各自搂着一个“小姐”坐着,有的尽管嗓音不好,仍然像公鸭子一样,扯着嗓子唱着歌;有的在“小姐”的身上乱摸,“小姐”也不回避,哼哼唧叽装着腔,作着势;有一个在和“小姐”跳舞,脸贴着“小姐”的脸,手还在“小姐”的下面乱摸……

  同样是三个人,来到了999房间的门口。

  “去,你把一个姓郑的先生叫出来,我给他说几句话”,一个大约身高1。8米、30多岁的小伙子对门口的服务员说。

  “先生,请问怎么称呼你?”服务员小心翼翼地问。

  “我们是朋友,你叫他出来就行了。”小伙子平静地说。

  “是谁呀?”过了五分钟,一个矮个子男人出来了。

  小伙子急忙上前,问:“你姓郑吗?”

  “不,我不姓郑,郑总在里边,你们有什么事?”矮个子警惕地问。矮各自知道,郑君飞平时都在上海,除了他,东都没有什么朋友。

  “你是谁?”小伙子身边的两个人围过来问。

  “我姓史,是郑总的朋友。”

  “不和你说,你去把姓郑的叫出来。”高个子小伙子没有好气地说。这个高个子小伙子是刘丽的二哥叫刘鹏,听了刘丽的哭诉后,他是专门来找郑君飞的。自己的妹妹受到了侮辱,他想来教训一下这个姓郑的。

  史山显然看出了气氛不对,急忙拉住刘鹏的手说:“兄弟,有什么事情就给我说吧,咱们有事好商量。”

  “那好,吃饭的时候,姓郑的是不是侮辱了我妹妹,吃饭的那个刘丽是我的亲妹妹,快说。”刘鹏把眼一瞪,大声问道。

  史山明白这几个人来的用意,他知道来者不善,急忙解释说:“郑总喝多了,别介意,我代表他想你们道歉,道歉。”

  “不行,去把姓郑的叫出来。”与刘鹏同来的两个人再次围到史山身边。

  这个时候,体态臃肿的郑君飞一摇一晃走了出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大声叫着:“老史,你、你怎么不进房间啊。”

  刘鹏猜想是郑君飞,健步走过去问:“你是姓郑吗?”

  郑君飞没有在意太多,仍然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是,我姓郑,你应该喊我大哥。”

  见这个人如此狂妄,刘鹏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妈的,喊你大哥?”

  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的郑君飞还没有来得及怎么回事,脸上重重地挨了一巴掌,刘鹏几个人正想上去继续打,史山急忙挡在了中间,“有什么事情好商量,有什么事好商量。”

  “妈的,你敢侮辱我妹妹,老子今天就是要教训你。你不就是有俩臭钱吗?老子打你,就是要告诉你,有钱也要学会尊重人,有钱也不能胡作非为……”话还没有说完,刘鹏等人拨开史山,上前对郑君飞又是一阵猛打。

  “再打,我就要报警了。”见事态自己已无法控制,史山慌张地说。

  “报警,你报呀?还有你,你不是国土资源厅的吗?改天我到你单位找你,把你的丑陋都告诉你单位的人,什么处长呀?人渣一个!”刘鹏没有打史山,他的话显然吓住了他。史山当然知道自己的丑陋。

  郑君飞也不想让史山报警,他知道自己侮辱了刘丽,对刘丽进行了性骚扰,再说,自己在夜总会也找了陪侍“小姐”,而这些都会受到治安处罚的。

  夜总会的人越聚越多,大家也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道歉,今天你必须道歉。”刘鹏点上一支烟,仍然气愤难平。

  史山见事不妙,急忙走到郑君飞面,低声说:“郑总,这伙人不好惹,道个歉吧。”

  郑君飞当然看出势头,不道歉恐怕不行了。“好,我道歉,对不起。”

  “妈的,早点干嘛去了。”刘鹏的一个弟兄骂道。

  “告诉你,尽管你几个臭钱,以后做人老实点。走。”说完,刘鹏领着两个兄弟走了……

  五十九

  东都市有一条“酒吧一条街”,最有名的是“今夜不寂寞”酒吧。

  每天晚上,这里聚集着众多青年男女,喝着啤酒,看着节目,肆无忌惮地笑狂笑着,男女之间不时插科打诨,说些黄段子。有些一开始互相不认识的男女,慢慢合到一个桌子上,喝完酒后,就去宾馆或去洗浴中心开房间了。

  这天晚上10点,4个人摇晃着来到了这里,看得出来,他们是在别的地方喝过酒后来的。舞台上,正在表演着节目,节目很庸俗。一个“三点式”女孩装着一副风情万种的样子,扭着屁股,和坐在凳子的男人模仿做爱的动作。舞台的旁边,竖着一个高高的铁杆,仍然是一个“三点式”的女子表演着“杠杆秀”。在舞台的正中央,主持人极尽黄色煽情之能事。一个母亲实在看不下去,带着看上去只有10多岁的孩子急匆匆离开了。母亲显得很愤怒:“太不象话了,咋也没人管管这事。”

  是啊,东都市有大大小小的酒吧近千家,许多酒吧每天都在表演着这样的节目,迎合着一些人低级庸俗的趣味。为什么就没有人管呢?

  表演仍在进行。

  4个人连摇带晃着走上了舞台,一个人上前抱住了正在表演的“三点式”女孩。

  站在一旁的保安上来了:“同志,请回到座位上看。”

  “她、她能和别人表演做爱,为什么我不能亲亲她。”醉酒男子含糊不清地说。

  见劝不走,又三个保安走上来,他们架着醉酒男子想把他劝下去。醉酒的一个胖男子不愿意了:“妈的,谁、谁敢动我兄弟。”说着,上前打了保安一拳。

  见“老大”动手,几个醉酒的男子二话不说,拎起旁边的凳子砸向保安。舞台上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拨打了“110”。夜巡民警及时赶到,把几个人带到了附近的派出所。

  在派出所,几个人嚣张狂妄:“我们是市检察院的……”

  人们常说:“检察院,两把剑,一把查公安,一把查法院。”一听说闹事的人是市检察院的,处理问题的派出所民警异常谨慎,立即向分局汇报。

  黎子剑接到电话的时候,已是凌晨1点钟。听到纪检组刘组长的简要汇报后,他异常愤怒,睡意全无。“刘组长,你立即带人赶到现场,如果确有此事,我们就坚决将这些人清除出检察队伍。胡伟已经让我们东都市检察院蒙了羞,我们决不能再让个别败类损害我们检察机关的形象了。我等你的电话。”黎子剑的声音很大,惊醒了已经睡熟的妻子。

  “又出什么事了吗?”妻子给他披上一件衣服,关切地问。

  “事情还没有搞清楚,你先睡吧”斜靠在床头,轻轻拢了拢妻子的头发,黎子剑温情地说。

  胡伟案件的出现,已让黎子剑有了切肤之痛,也让东都市检察院受了伤。随后黎子剑开展的“铁碗治警行动”正渐渐恢复着人们对东都市检察院的信心,如果这个时候再出现“检察官大闹酒吧”的事件,让他怎么向市委和全市600多万人民交代。平时一个检察官如果对待群众态度不好,黎子剑都无法容忍,更别说大闹酒吧了。

  他仍然在气愤着。

  妻子端来一杯水:“喝点水,消消气,事情搞清楚再说也不迟。”

  接过冒着热气的茶水,黎子剑深情地点了点头。猛然,他发现妻子的头上长出了一根白发,长时间隐藏在自己心中的愧疚再次涌上他的心头……

  黎子剑的妻子叫叶子,比黎子剑小1岁,两个人是同班同学,都是东都大学法律系的高才生。毕业后,叶子被分配到了东都市检察院,黎子剑被分到了省委办公厅,后来做了省委副书记的秘书。又过了7年,黎子剑调到了东都市检察院任常务副检察长。一开始,当组织部门找黎子剑谈话的时候,黎子剑就提出自己的妻子已经在检察院了,自己能否去别的单位。当时省委已经决定,事实已无法更改。

  黎子剑的到来,让叶子的命运发生了变化。按照规定,夫妻之间不能在同一政法机关工作,必须实行回避。

  “咱不能违犯规定,我也不让你为难,我就调出检察院吧。”给丈夫说这话的时候,叶子的心里非常难受。毕竟她已在检察岗位上干了10多年,毕竟她挚爱着检察事业。

  看着如此理解自己的妻子,黎子剑的心里一阵感动。没过多久,叶子调走了。离开检察院大门的时候,黎子剑看得很清楚,叶子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六十

  

  凌晨两点的东都市正沉睡在甜美的梦乡,窗外,没有了白天令人烦躁的喧嚣,一切都显得那么安详和静谧。

  坐在床头,黎子剑搂着叶子的肩膀,两个人倾心交谈着。

  “这些年为了我,真是委屈你了。”黎子剑说。

  “谁让我嫁给你了呢,跟着你,我也没有打算享什么福。”

  “你知道,我干的工作主要是查贪官,净得罪人,什么情况都有,以后你和孩子要注意安全。”

  “习惯了。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前两年,黎子剑在查一个局长涉嫌贪污受贿一案时,曾多次遭受威胁。有一天晚上9点多他回到家里,妻子和孩子正在哭泣。原来,妻子正在做饭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向他家扔来了一块砖头,砸碎了客房的玻璃。去年,妻子又收到了一封恐吓匿名信……

  “咱说点高兴的事吧。”黎子剑转换了话题,“你还记得咱俩在学校的事吗?”

  “怎么不记得?”叶子回答。

  “咱们班你最漂亮,追求你的男生又那么多,而且他们家有的有钱,有的有权,你为什么偏偏看上我这个农村的傻小子呢?”

  “你臭美,这话你问过多少遍了?”

  “再说一边嘛。”

  “我才不管谁家有钱谁家有权呢,你看着你这家伙怪老实,平时话也不多,只知道看书。”

  “还记得学校的那条河边吗?”

  “怎么不记得?”卧室橘黄色的灯光很暗,黎子剑没有看到妻子脸上飘起的红云。

  “我看着你平时怪老实,谁知道你那么坏。”叶子说。

  “我怎么不老实了,不就是在你脸上偷偷亲了一下吗?”

  “在人家一个大姑娘脸上亲,还算老实呀?”

  ……

  走下床,黎子剑走到书房,拿出了一沓信件。“又拿出来了,你已经看过好多遍了”,叶子说。“我想再看看。”

  黎子剑拿出来的是他和叶子刚结婚的时候,叶子写给他的信。信是黎子剑出差的时候,叶子写的,一天一篇……

  幸福的等待

  因为有他的同事在,告别显得很随意和仓促,车在5秒钟后就已经从我视线里消失了,10秒钟后,我竟然就已经开始想它了,心中禁不住感叹:唉,这5天里要度过多少个10秒啊!

  好在忙了一下午,直到晚上。回到家没有人,他的拖鞋静静的躺在鞋架边,我才感觉:他真的出差走了。

  长长的电话其实也净说些无聊的话,但总觉得讲不完,心里说该挂了,可手上怎么也放不下。呵呵,也真够没出息的了。

  还好,我已经学会安排自己的生活,习惯了在家等待的感受,不怎么畏惧了。

  突然有点想哭,从没想过,我竟然能感受到这种幸福的等待。

  之所以等待的幸福,是因为我知道他也和我一样在等,我的等待有伴,不孤独。

  之所以等待的幸福,是因为我知道他也和我一样在想念,有他的想念,就算这个城市只剩下肖肖一个人,我也不害怕不孤苦。

  之所以等待的幸福,是因为我知道等他是一条线路,我可以在这条线路上漫步。

  之所以等待的幸福,是因为我知道等待的结果,不管是在飞机场还是在马路边或是在家里,不管是飞奔过去还是张开双臂或是一个亲吻,我们一定都能体会:原来我们分别几天就是这样思念的!原来我们这样深爱!

  所以,我猜想,今晚我一定会抱着枕头安然入睡,梦着他的笑脸。

  10月16日深夜

  享受?孤独?

  常常会在别人的文章里看见“享受孤独”的提法,无非是笔者想向世人表白自己在寂寞面前表现得多坚强和乐观,再不就是自己多会安排生活。我对此种提法,有种“故作姿态”的感受,我觉得,要么不是真的享受,要么就不是真的孤独。

  以前我很孤独,那是一种被人遗忘和不被理解的感受,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和什么人在一起,都会觉得茫茫人海,竟无知音。所以常常委屈得想哭。即使拼命丰富着自己的生活,天天去买衣服鞋子包包也无法买来被人紧张被人想念的幸福;就算得到再多人的赞美也无法弥补心中的失落感;就算再多的工作也无法缓解对未来生活的迷茫和恐慌……如果你感受过真正的孤独感,那你仅仅是想我一样安排接二连三的节目帮助自己排解,充其量是“度过孤独”,怎么能用“享受”这个词??

  现在我很享受,那并不仅仅是因为有人陪,不是因为工作轻松,不是因为可以肆意挥霍,而是来自于不管走到哪里都知道有人牵挂自己的安全感和踏实感。不吃饭他会心疼的,会催我快快睡觉,会问我安排什么节目,会告诉我一天里什么时候最想我,会忍着吃不饱的肚子带我吃我爱吃的东西,会准点打电话喊我起床……所以,一想起那个人我就不由得想笑,情不自禁的想给身边的每个人讲他,想和他手拉手漫步就算很久都不说话,想看他吃我做的饭很香很香的样子,想让他因为我的调侃畅快的大笑,想让他在我怀里轻松的打着震天响的呼噜……此时此刻我就在疯狂的想他,尽管我一个人在空空的屋子里,但我知道远方的他在陪我,所以,谁敢说现在一个人很“孤独”?

  10月17日深夜

  感 染

  哈哈哈哈……刚刚结束和妈妈的电话,我笑得合不拢嘴。

  那是因为我和妈妈一直在讲啊讲,讲他的好,他对我的好,我们在一起的好……

  我猜我的语调中一定带着兴奋的声音,否则电话那端就不会一直传来欣慰的笑声。想想真可悲,几年来我竟然是和妈妈第一次这么舒畅的电话。原来总是回避谈到家庭生活问题,每一次妈妈殷切的询问都被我“挺好”的敷衍声音一带而过,怎么能让她知道女儿不开心呢?所以有些畏惧妈妈的电话。今天我却像祥林嫂,不停的把我们的生活讲给妈妈,从早说到晚从上周说到未来,生怕漏掉了什么,又像个孩子炫耀新衣服一样炫耀着自己的快乐。妈妈愉悦的听着,随便的问着,开心的笑着。妈妈一定是被我自然流露的幸福情绪感染了,她欣慰兴奋愉快的声音时时从电话听筒里钻出来,飞进我的耳朵传遍我的全身,又感染了我!

  电话结束时,妈妈突然说了句让人心酸的话:今天谢谢你主动给我电话,说了这么多。

  谢谢??

  伏在桌子上想了很久,似乎明白了,于是就掉泪了。

  掉泪是因为深切感受到妈妈的爱。是啊,妈妈很久没有感觉女儿真正的开心了,妈妈原来也在等,不是仅仅等女儿的电话,而是想等来女儿那幸福快乐的情绪,这样她也就感受到幸福了,天哪,妈妈要为了我的快乐而来谢谢我!今天妈妈一定会睡得很好,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知道女儿很幸福!

  掉泪还因为庆幸自己还能给妈妈传递快乐,让她感受幸福。原来我常常思考的如何给他们养老的问题竟然这么不足挂齿,我要做的是先让自己幸福,这样妈妈就足够了。今天我做到了!

  还有,子剑,你知道吗?掉眼泪,最终是因为你,你让我觉得感动,真的。真的要谢谢你!是你让我感受被宠爱,是你让我体会快乐,是你让我体验付出自己的爱的价值,是你让我对未来充满期待,是你让我渴望做个沉在蜜罐里的小女人……都是你啊,你纯真的像孩子,炙热的像火焰,绵绵的像溪水,体贴的像蚕丝被……你给我的温暖严严实实的包围着我,我周身都洋溢和散发着幸福快乐,这才有能力感染了亲爱的妈妈呀!

  子剑,如果我可以,我愿意做个传播器,把你赋予我的爱,传播给爱我的每一个人。如果我可以,我希望做个采集器,把他们的快乐采集起来感染你。如果我可以,我想努力做个制造器,我想“制造”很多很多温暖给你,让你也包围在我坚定的强烈的炙热的浓浓的爱里,让你也时时感受幸福,让你也能用这美好的情绪感染你的妈妈!

  10月18日深夜

  不系安全带

  今天心情不好。做了个让人寒心的梦,梦见他消失了,我在梦里疯狂的找他,直至绝望后不得不对自己说:“你真傻”。

  梦被电话铃声惊醒,可梦里的绝望情绪依然回荡,影响了我一天的心情。我想这个梦如果是真的,那对我一定是毁灭性的打击,我一定会对世上所有的爱嗤之以鼻,埋藏自己对真挚爱情的美好幻想,认为男人对自己仅仅有倾慕和征服欲望,而决不会有真诚和永久决心。

  一直以洒脱快乐自居,自由散发着可爱和魅力,假装看不到那些仰慕的眼神,从未担心过自己会没人爱,也从未担心过爱我的人会去爱别人。大概老天要来削减一下我的“嚣张气焰”,上帝派他来到我跟前,我开始无法支配自己的情绪,无法控制感情的进展……我像只折了翅膀的大雁,拴在他的身上,跑不动,飞不了,傻傻的跟在他的后面。

  叹口气,不得不承认,我不由自主地依赖他,不由自主地想他……就连他出差几天我都会吃不好,睡不着,一天到晚心里慌慌乱乱的,莫名的焦急和不安,就连一个虚无飘渺的梦都会让我难过这么久,真不知道,如果他真的离开了我,我还怎么过,我还怎么活!

  我害怕失去。真的。从没想过,在真爱面前我是这样的纤细和脆弱。

  子剑,永远都别离开我,好吗?

  他总说我的累多是自己找的,根本不需要这样的紧张和担心。呵呵,或许吧,可是这些我怎么能控制呢?唉,既然我自己再也无法离开,那就让自己死劲的往里掉吧,不系安全带,不管结果是埋在爱的棉花糖里,还是被摔得粉碎永无康复之日,不这样我又能怎样?还能怎样呢?就像当初我鼓励他一样:勇敢点吧,坚强些吧,不要采取任何自保的措施,先去彻底的爱对方。今天我该这样的告诉自己,就让我单纯的纯粹的放心大胆的爱吧,老天会看到我对真爱的期望,会看到我对他的彻底,一定会叮嘱他对我永远不离弃的。

  子剑,只是希望,如果哪天我又担心了、难过了,请千万别生我的气,那都是因为太爱啊,请在我最脆弱的时候给我多些力量,请在我最难过的时候给我多些安慰,请在我最担心的时候给我多些勇气,请在我疑惑的时候给我多些坚定……抓紧我的手,在爱面前,别把我弄丢了,更别让我自己把自己弄丢了。

  好吗?

  10月19日深夜

  每时每刻的想念

  终于熬到了第五页,我知道,写完这一页他就要回来啦!!

  我不确定明天见到他会不会哭,一想起他要回来,这会就有点想掉泪了。

  这几天我真的好想他啊!

  早上一睁眼就想。往常我一醒来就会看见他酣睡在我身边,有时候畅快的打着呼噜,每每此时,我都不舍得离开柔软的床,总要钻到他怀里磨一会,直到来不及上班了才离开。离开的时候还要到床边亲他一下,那时我感觉就像亲我的孩子一样,这样的吻别时常把他弄醒,他却一点不介意,还不忘瞪着惺忪的眼睛对我噘噘嘴哼哼一声。

  坐在办公室里也想他。极力忍着少和同事讲他,又想让他知道此时的我正和同事“胡说八道”,想着有天他来这里陪我写写画画多好。

  翻电话时想他,不自觉地把他想我的短信复习再复习一遍。

  晚上更想他,电话刚挂就又想打过去,每晚都把黄河岸边的照片打开复习,准备明天衣服时总想“这样的装扮他会不会中意”,抱着枕头焦急: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

  睡一晚,明天下午他就会和我在一个城市了,明天晚上我就能看见他了,就可以一起吃饭了,就可以听他絮絮叨叨讲这几天的见闻了,就可以看他想念我的眼神了,就可以让他搂着入睡了,就可以给他撒娇了,就可以……

  子剑,快快回来吧,我好想好想好想你啊!!

  经过这几天我才知道,原来我是这么得想念你,原来我是这么的依恋你,原来我是这么的离不开你。让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吧!!

  10月20日深

  ……

  看着,黎子剑的心里一阵激动。手机响了,是纪检组刘组长打来的。黎子剑正在等的就是这个电话。

  “黎检,按照你的要求,我带领纪检组的两个同志立即赶到了派出所,到那一看,大闹酒吧的4个醉醺醺的人中没有一个是我们检察院的。我问他们‘为什么要冒充检察院的’,你知道他们怎么回答?他们说‘检察院的人厉害,公安局不敢处理’,我对他们进行了严厉批评。我同时也建议派出所的同志按照法律规定严肃处理……”

  听了刘组长的汇报,黎子剑忐忑不安的心平静了下来,但他并没有高兴:“刘组长,你想过没有,虽然大闹酒吧的人不是我们检察院的人,可这伙人为什么敢冒充我们的人呢?说明检察院在社会上有影响,老百姓时刻在关注着我们。越是这样,我们越不敢掉以轻心,队伍建设一刻也不能放松。我们要对这件事情进行反思,记住,关于队伍建设,我们怎么要求都不过分。抽个时间组织全院干警对这个事件进行讨论,要让每一个干警都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马虎不得……”

  这一夜,黎子剑再也没有合眼……

  六十一

  在从市区去开发区的路上,一个10多岁的孩子低着头孤独的走着,他仿佛不敢正视前方的路。他不敢坐汽车,他害怕人们那异样的目光;他不敢走在人群里,他害怕别人对他的讥讽,他只有一个人孤独自走在大街上。过马路了,他仍然不敢抬头,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他全然不顾,一个人低着头走着。突然,一辆飞速行驶的汽车向他行驶来,旁边的一位老大爷发现了情况,急忙大声喊道:“小孩,危险,快过来。”他没有听见,依然低着头。司机也发现这一情况,急忙用力踩刹车,“吱——”汽车发出急促地刹车声停了下来。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刹车印。

  汽车里孩子仅仅不到1米。司机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走下车来气呼呼地大声喊叫:“小孩,你怎么回事?你没长眼睛呀?撞死你了咋办?”

  小孩什么也没有听见,依然低着头向前走着。

  司机骂骂咧咧上了车:“谁家的孩子?大人也不管管?真是的。”

  小孩走上人行道后突然跑了起来,跑累了,停了下来,坐在地上喘着气。他渴了,想买一瓶那个矿泉水,摸摸口袋,没有钱。他忍住,继续往前走着。

  渴,渴,渴!

  他实在忍受不了了,就跑到了路边的一个小饭店。饭店的人很多,他不敢进去,害怕别人认出来他,就坐在饭店的门口眼巴巴地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们。老板娘发现了他:“小孩,你坐在这里干什么?你家大人呢?”

  他埋着头一声不吭。

  “谁家的孩子?谁家的孩子?”老板娘喊了几声,没有人答应。

  看着这个头发蓬乱、脸上全是汗水、衣服脏兮兮的孩子,老板娘动了恻隐之心:“小孩,你是不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

  小孩依然没有作答。

  “孩子,你饿吗?”老板娘的这句问话似乎打动了小孩。他慢慢抬起头,瞪着一双大眼睛充满渴望地说:“阿姨,我渴了,你能给我点水吗?”

  老板娘急忙拿来一瓶矿泉水。小孩接过来“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阿姨,谢谢你。”小孩一溜烟地跑了。老板娘发现,小孩的眼里噙着泪水。

  走着,问着,小孩向东都市开发区的方向走去。

  下午4点,“东都市看守所”几个醒目的大字出现在他的眼前。看守所的大门口站着两个威严的警察,他不敢靠前,低着头在大门口前不停地徘徊。

  1个小时过去了,他仍在徘徊,眼睛不时盯着看守所的大门。

  门口正在值班的警察发现了他,一个警察走过来问:“小孩,你总在这里干什么?”

  他不敢吭声。

  “小孩,你在这里干什么?谁让你来的?你家大人呢?”警察仍问。

  “我、我……”他还是不敢说话。

  “你有什么事吗?是不是迷路了?用不用叔叔送你回家?”看着眼前这个像自己老师一样亲切的警察,小孩终于鼓足勇气说话了:“我来找我爸。”

  “你爸是谁?”

  “我爸爸叫、叫、叫胡伟。”

  值班的警察明白了:“孩子,今天不是探视时间,你改天再来吧,让大人领你来,好吗?”

  自己从市区的姥姥家步行了4个多小时才找到这里,警察叔叔又不让见爸爸,晓龙一下子伤心地哭了。擦了一把眼泪,小龙哽咽着对警察说:“叔叔,我想爸爸了,你就让我见见爸爸吧。”

  看到眼前这个孩子伤心焦急的样子,值班的警察可怜起他来:“孩子,别哭,我们这里有纪律。你等一下,叔叔想想办法。”

  情况很快汇报给了看守所所长。看守所长震撼了,也感动了,为了一个孩子心,更为了一个孩子的遭遇。他来到看守所大门,把孩子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端来一盆水,他给晓龙洗了洗脸,又倒一杯水端到了晓龙面前。

  晓龙没有哭,很坚强,不停地说着“谢谢叔叔,谢谢叔叔。”

  “大人犯法,受罪的终究是孩子啊!”望着眼前这个懂事的孩子,看守所长无奈而又心疼地摇了摇头。

  “叔叔,我能见到爸爸吗?”晓龙问,眼睛里渴望的眼神让所长有些心痛。

  “孩子,你别急,叔叔想想办法。”所长决定在不是家属探视的时间外破一次例……

  六十二

  东都市看守所。

  胡伟怔怔地看着窗外那仅有的一小片天,天很蓝,蓝得像上大学时母亲给自己做的那件蓝布衫。天上,不时出现几朵漂浮的白云,慢慢地从自己的眼前滑过。自己以前多像悠然的白云呀,自由自在,而如今……

  “唉——”胡伟叹了一口气。此时,他觉得,再也没有比自由更重要的东西了,而这种自由他也许永远就失去了。

  他想母亲,他不知道年迈的母亲是怎样在每天的忧伤中忍受痛苦的。

  他想只有15岁的儿子,他不知道年幼的儿子是怎样在每天的泪水中忍受寂寞的。

  他想和他们在一起,那怕每天都吃着简易的面条。他知道,这一切都不可能了。

  该交代的他已经全部交代了。他每天在焦急中等待着法院对他的审判。他想知道法院会不会判他死刑。他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他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该要那么多钱。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自己是检察长,有车,有房,需要花钱的地方也不多,自己和妻子每月还有8000多块钱的工资,靠着这些,一家人完全可以过着幸福的生活。如今,什么都没有了,连出去吃碗烩面的机会都没有了。这怨谁呢?谁都不怨,只怨自己!

  悲哀。胡伟的心底真切生出了一种悲哀来。

  “胡伟,有人来看你了。”看守所警察的声音打断了胡伟的思绪。

  “有人来看我了?是谁呢?”是母亲吗?他是母亲唯一的儿子,母亲最疼爱的就是他了。当他问警察并看到他的摇头后,胡伟失望了。来看他的不是母亲。那会是谁呢?

  他知道,妻子不会来看她,她正在看守所的另外一个房间里等待着审判。

  是柳丽萍吗?不可能,她原本就不属于自己,此时她也许又回到了夜总会跟别人出台了。

  是高兰吗?才不会是她呢,这个只认钱的女人也许带着自己给的钱上了别的男人的床。

  也许是蒋倩,在几个女人中,只有她最体贴自己。每次去她家,她总是做自己最喜欢吃的麻辣火锅……

  走出监舍,警察去掉了戴在手上和脚上脚镣手铐。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平时他被提审和放风的时候,他总是戴着脚镣和手铐呀。

  “今天来看你的是一个特殊人物,所长交待,为了不给他的心灵留下阴影,特意给你去掉脚镣和手铐,希望你老实一点。”

  “谢谢政府,谢谢政府。”胡伟无力地说。

  特殊人物?会是谁呢?走在去探视室的路上,胡伟不停地嘀咕。

  探视室到了。他惊呆了。他看见一个小孩正站在那里焦急地等待着,眼睛里充满了焦虑和忧伤。

  这不是自己日夜都在担心都在想念的儿子吗?

  他顾不上在场的警察,发疯一样地扑过去紧紧地抱着了儿子:“晓龙,我的好儿子——”刚哽咽着叫出口,混浊的泪水已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落在了儿子的头上。他抱得很紧,生怕别人夺走了他的儿子;他抱得很紧,恨不得把儿子化在自己的血液里。

  过了一会儿,他颤抖着双手慢慢地松开了儿子,但又捧住了儿子的脸:“晓龙,你怎么来了?”

  这是自己的爸爸吗?晓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爸爸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光光的头,凹陷的眼睛,灰色的脸。以前那个神采飞扬的爸爸呢?以前那个车接车送、前呼后拥的爸爸呢?以前那个让他骄傲的爸爸呢?

  “爸爸,我想你和妈妈了?”不停地搓着双手,怔怔地望着爸爸,晓龙低声说道。

  儿子的话像针一样,深深刺痛了胡伟的心。是啊,别的孩子此时正在自己的父母怀里撒娇,正在父母的带领下逛着公园。自己给孩子带来了什么呢?是孩子那一辈子也抹不去的阴影;是孩子周围那歧视的目光;是孩子原本没有的自卑……

  愧疚再次涌上胡伟的心头。

  “你怎么来的?”

  “我从姥姥家来的,姥姥不让我来,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奶奶和姥姥还好吗?”

  “奶奶有病住院了,姥姥整天都在家哭。”

  “爸爸对不起你,你一定在学校好好学习。”

  “爸爸,同学们总是讽刺我,笑话我,我已经不上学了,我不敢再去学校了。”“什么?”胡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从儿子重复的语句中得到肯定后,他不住地摇头:“都是我造的孽,都是我造的孽。”

  “爸爸,你为什么要变坏呀?你不是总教育我学好吗?你们大人为什么做不到呢?”儿子连珠炮似的问话让胡伟羞愧地低下了头。

  “是爸爸不好,是爸爸不好,长大了你一定不要学爸爸。”

  “爸爸,我恨你——”说完,晓龙放声大哭,跑出了探视室……

  六十三

  星期天。东都市公园。

  已是春天,河边的垂柳长长地向下垂着,几乎挨住了地。刘梦扬和夏丹走在河边寂静的林荫小道上,微风吹来,调皮地拨弄着她那长长的披肩发。

  “看见垂柳,你有什么感想?”停下脚步,抓住一支细细的垂柳枝,夏丹问刘梦扬。

  “垂柳不就是垂柳吗?能有什么感想?”

  夏丹瞪了他一眼:“真没文化,垂柳能告诉人们一个非常深刻的哲理。”

  “哲理?什么哲理?”

  “越是枝繁叶茂,越是依恋大地。你看,垂柳长的越高,它的枝叶越向下垂,越接近大地。这,就是垂柳给人们的启示。”夏丹得意地扬起了头。

  “深刻,实在太深刻了!哎呀,美女,你太有才了。”刘梦扬摇着头,他的调皮引来了夏丹的一阵笑声。

  两个人继续向前走着。在不时吹过来的微风里,小道两边盛开的月季花向他们不停的点着头。最近,两个人一起参与了副市长秦明理、建设局长张书山以及胡伟的侦查工作,两个人的话题不由自主转移到这方面来。

  “夏丹,你说,一些领导干部堕落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一个是金钱的魅力,一个是自控能力差,一个是监督机制弱。”夏丹的回答让刘梦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接着说:“最近我正在高尔基的《母亲》这本书,里面有几句话我觉得特别好,‘假如在婴儿的食物里加一些铜,就会影响婴儿的骨骼发育,长大了他就成了侏儒。一个人要是迷上了金钱,中了毒,那他的灵魂就会变得渺小起来,就会变得卑鄙无耻,一钱不值,就像一只仅值五戈比的皮球……’”

  “是啊,人一旦迷上了金钱,就会变得不择手段。”夏丹应答道。

  “站住——截住他,截住那个小偷——”两个人正在交谈着,突然,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传了过来。两个人同时扭头一看,一个中年妇女正在追赶着一个男子,那个男子正向自己的方向跑来,他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包。

  “小偷!”两个人同时叫出了声,不约而同地迎了上去。

  见两个青年男女挡住自己的去路,小偷凶相毕露,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闪亮的尖刀喊叫道:“让开,让开。”

  刘梦扬和夏丹纹丝不动,像两座大山。

  小偷的尖刀刺了过来,刘梦扬猛地推开夏丹,抬起脚踢了过去。小偷躲开刘梦扬的脚,回过身来又刺向刘梦扬,刘梦扬侧身一躲,尖刀刺破刘梦扬的衣服划伤了他的右胳膊。一股鲜血冒了出来。刘梦扬没有退缩,照准小偷连踢两脚,小偷应声倒地。夏丹跑过来,和刘梦扬一起摁住了小偷。接到报警的110民警此时赶到,给小偷戴上了手铐。

  “同志,多亏了你们,你们是哪个单位的?”一个民警走到刘梦扬和夏丹面前问。

  “没什么,不用问了。”刘梦扬捂着划伤的右胳膊摇了摇头,拉着夏丹急忙走开了。

  走了一段路,见民警押着小偷已经走了,刘梦扬和夏丹停了下来。“快,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夏丹急切地说。“没什么,只是伤着了皮肤,这算什么。”夏丹掀开刘梦扬的袖子,看见了一道划痕,划痕上还不停地往外渗着血。夏丹急忙从包里掏出手绢捂在了刘梦扬的胳膊上……

  “疼吗?”

  “不疼,别忘了咱哥们是干啥的?”看着刘梦扬若无其事的样子,夏丹紧绷着嘴点了点头。

  “对了,夏丹,今天的是咱俩谁也不要对往外说。”

  “好的。一会儿去我家吧,我让我妈给你做点好吃的。”

  “你妈会欢迎我这个未来的女婿吗?”

  “会的,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妈,我妈给我说过几次了。”

  “说什么?”

  “说你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

  “唉,夏丹,昨天郑检还问我什么时候喝咱俩的喜酒呢。我妈也问了好多次,他老人家可急着抱孙子呢。”

  “瞎说什么……”夏丹羞涩地低下了头。

  刘梦扬的手机响了。打开一看,是副检察长郑浩天打来的。“梦扬,胡伟出事了,你快通知夏丹,你们两个赶快赶到看守所。”

  电话里传来了郑浩天急促的声音……

  六十四

  刘梦扬和夏丹赶到看守所的时候,检察长黎子剑和副检察长郑浩天已经赶到。胡伟正躺在看守所的医护室里,满脸是血,医生正在对他进行救治。

  看守的民警说,从他儿子来过之后,胡伟的情绪一直很低落,饭也不吃,整天都望着墙壁发呆。劝他,他也不吃,有时一天只喝一点水,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好几天了。刚才他正在门口,胡伟同室的人大叫,他一进来,看见胡伟躺在床边的地上,脸上有好多血。据对胡伟同室的两个人调查,没有人伤害他,他是自己从床上掉下来的。

  黎子剑走到医生面前。医生告诉他,胡伟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只是身体极度虚弱,可能是因为身体虚弱自己不小心摔下了床。

  黎子剑松了一口气。他清楚地知道,胡伟一案是检察院的自侦案件,在法院开庭审理之前,胡伟不能出一点问题。他随即把看守所所长、市检察院驻看守所检察室主任、郑浩天、刘梦扬、夏丹交到了看守所的会议室。

  “尽管这一次胡伟没有什么大的危险,但却给我们提了一个醒。现在,我代表东渡市检察院党组要求:一、对胡伟进行全力救治,但有一点,就在看守所救治,不能出去;二、看守所要派得力民警24小时不能离开胡伟一步;三、检察院驻看守所检察室也要24小时配合民警守护好胡伟;四、从现在开始,专案组的浩天、梦扬和夏丹三位同志每天要向我汇报胡伟的情况,一天也不能漏。总之,就是一句话,就是在开庭之前确保胡伟不出现任何问题,如果在开庭之前因为某些环节工作疏忽造成严重后果,该追究党政纪处分就追究党政纪处分,该追究刑事责任就追究刑事责任,这一点绝不含糊。”

  “他如果还不吃饭怎么办?”看守所长问。

  “他只是一时想不开,要多做他的思想工作,他会变的,我了解它的性格和特点。”黎子剑说。

  黎子剑走后,郑浩天带着刘梦扬、夏丹来到了胡伟面前。胡伟已经苏醒,医生正在给他喂着经过民警检查过的食物。看到郑浩天,胡伟少气无力地说:“浩天,不,郑检,我有一个请求,你能帮我吗?”

  “你说吧,只要合理,我一定会办的。”

  “因为我,我儿子晓龙已经不上学了,你能做做他的工作吗?另外我母亲也生病住院了,你知道,我就姊妹俩,妹妹在国外,也不知道谁在照顾她?还有,晓龙的姥姥整天在家哭,你如果有时间去劝劝她……即使我死了,我也会来事报答你的。”说完,胡伟把头扭一遍,哭了。

  郑浩天走过去递给他一张餐巾纸,说:“你家的情况前两天黎检已经知道了,他已经作了安排。你母亲住院的时候,是邻居陪着去的,现在黎检已经派了市检察院的两个女同志轮流照顾你的母亲,你放心,她们会照顾好你的母亲的。还有,昨天下午,黎检已经去了你的岳母家,给她做了很长时间的思想工作,你岳母现在的情绪已经恢复了正常。至于你儿子晓龙的事,我们也已经知道了,黎检已经给我安排,我一会就回去你儿子的学校。你涉嫌犯了罪,给你的家人带来了永久的痛苦,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法院的审判,好好改造,重新做人,不要再给你的家人增添任何麻烦和痛苦了。”

  “我犯了罪,给检察院抹了黑,没想到你们还对我这么好。谢谢黎检,谢谢你,谢谢检察院的同志们。请你转告黎检,我胡伟违法乱纪,损害了检察院的形象,给他抹了黑,添了乱,丢了人,我对不起他!”

  离开看守所,当得知郑浩天要去东都市中学协调胡伟儿子上学的事,夏丹有些不高兴了:“郑检,胡伟让我们都跟着丢人,为啥还管他那么多事,我看他是自作自受,别……”

  夏丹还没有说完,郑浩天打断了她的话:“胡伟犯了罪,他的家人是无辜的,尤其是他的儿子,毕竟才只有15岁呀,怎么能不上学呢?我也了解到,学校的同学总是讥讽他,嘲笑他。我们现在去学校,就是让老师做做同学的工作,不要再嘲笑胡晓龙了,要像以前一样对待他,我想老师能做好这个工作。对了,现在不是讲‘以人为本’吗,我们不也在提倡‘人性执法’吗?这也是我们检察机关应该做的呀,唉——”叹了一口气,郑浩天点上了一支烟……

  六十五

  第二天,东都市的各大媒体都刊发了一个新闻。

  上午一进办公室,刘梦扬就对夏丹大声喊道:“美女,过来,快看今天的《东都日报》”

  夏丹走过去,一个醒目的标题条入她的眼帘,《路遇窃贼见义勇为 青年男女悄然离去——被帮市民和警方希望找到这对好青年》,是记者李宇写的。夏丹朝刘梦扬做了一个鬼脸,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第二天,《东都日报》又刊登记者李宇写的消息《好青年 你们在哪里——见义勇为的好青年没有找到,希望市民提供线索》。

  “夏丹,你的电话。”办公室小李喊道。

  接过电话,是妈妈打来的:“丹丹,你看这两天的《东都日报》了吗?”

  “看了,怎么了?”

  “这两天,报纸上,电视上都在寻找两个见义勇为的好青年,那天,你带梦扬来咱家的时候,梦扬的袖子破了,胳膊上还有伤,这事会不会是你们干的?”

  “妈,不是我们,现在社会上好人多了。”

  “不对,我寻思这就是你们俩干的,要不,你说梦扬胳膊上的伤是哪来的?”

  “是……”夏丹一时回答不上妈妈的问话了。

  “我看呀,就是你和梦扬干的,你还有啥瞒妈的?”

  见瞒不过去了,夏丹看了看旁边的同事,压低声音说:“我要是告诉你,你一定要为我们保密。”

  “放心吧,你还不了解妈妈吗?”

  “报纸上要找的人就是我和梦扬,我和梦扬早就商量好了,这事谁也不能对外讲。妈,你一定要为我们保密。”

  “好女儿,你们做得对,放心吧,妈妈一定为你们保密。”

  过了一个星期,报纸没有再提这事了。刘梦扬和夏丹都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他们没有想到,《东都日报》记者李宇竟然找到了检察院。

  在宣传处王处长的陪同下,李宇来到了刘梦扬的办公室,与他同来还有一位警察。相互介绍之后,李宇向刘梦扬伸出了右手:“刘梦扬同志,你让我找的好辛苦呀。”这个时候,刘梦扬也不相信李宇的到来是为了公园的那个事,仍镇定地说:“记者同志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还装什么呀,人家记者什么都知道了。”王处长笑着插话说。

  见什么也瞒不住了,刘梦扬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你们记者真厉害,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他不解地问。

  李宇指了一下旁边的警察:“你问他。”

  旁边的警察上前走了一步,握住刘梦扬地手说:“你可能不认识我了,可我认识你呀,我就是那天出现场的交巡警九大队的民警。把那个小偷移交到公园派出所后,我觉得现在像你这样见义勇为的人太少了,而我们这个社会需要这种精神,当是你们又不给说你们的名字,于是我就给报社打了电话,我想报社能找到你们,没想到报纸登了以后,你们还没有出现……”

  还没有等他说完,李宇打断了他的话:“剩下的我来说吧。昨天下午,东都市召开全市政法系统‘讲正气,树新风’动员大会,他也来参加会议,在东都礼堂大门口,他刚好看见了你。当时你们市检察院的着着装排着队正在进场,等你们进场后,他就找到了你们检察院的方阵,并指着你问你的同事……”

  “哦——”刘梦扬明白了。怪不得会议结束的时候,侦查监督处的郭建处长对他说有个警察问他叫啥呢。

  “记者同志,这个事不值一提,能不能不要再报道了。”

  “梦扬同志,其实我们报道这个事并不是宣传你个人,而是呼唤一种精神。目前,我们的社会是发展了,可一些人的道德却没有进步,我们就是想借助你这个事来呼唤一种精神,而这种精神对我们这个社会又极其重要……”

  “其实,这个事不是我自己……”他刚想往下说下去,扭头一看,刚才还在办公室的夏丹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第二天,《东都日报》在显著位置发表了连续报道《见义勇为的好青年找到了——他们是东都市检察院的检察官刘梦扬、夏丹》……

  六十六

  早上7:30。

  路上拥挤着上班的人群,自行车、电动车、机动车都像蜗牛一样无奈地慢慢地爬行着,机动车相互抢道,各不相让,电动车跑进了机动车道,只有人行道上的自行车向前有序地蠕动着。

  看到这些,坐在车上的市委书记严正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些年,经济发展了,买车的人多了,目前,东都市已经有各种机动车100多万辆,平均每7个东都人就有一辆机动车,其中私家车就占了70%,可交通问题也随之突出出来了,行路难、停车难,已引起了市民的不满。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新建道路还比较好办,可原有的城市结构先天不足,道路改造、停车场规划都比较困难。市里已经决定再建三座立交桥,修建地铁的报告也已经上报国家发改委,批复恐怕还需要一个过程。看来,经营城市的确是一门艺术,而这种艺术每一个城市经营者都需要熟悉和掌握。可眼下最急需要解决的还是目前的交通秩序混乱问题。

  想到这,在车上,他拨通了市公安局局长张武民地电话:“武民同志,我正在上班的路上,我看路上这么多人不讲规矩,有些司机乱抢道,有些电动车都跑上了机动车道,结果是谁都想快,谁也快步了,我看交通秩序是该整顿的时候了,现在不是有《道路交通安全法》吗,城市交通管理就应该硬起手腕,依法办事。我听说市民对交通秩序问题也很有意见,另外还有停车场的问题,乱停车、找不到停车位的现象也很突出,市民议论也很多,你们要好好研究一下,城市交通管理如何适应形势的发展,要不然,东都市作为省会城市就要乱套了……”

  快到市委门口了,严正发现市委大门口聚集了很多人,大概有四五十人,他们还打着横幅,“还我们的血汗钱”,“法院不讲法,谁为我做主”……

  “严书记,又是上访的群众,咱们走后门吧。”秘书提醒说。

  严正两眼一瞪:“走什么后门?群众有那么可怕吗?停车。”

  严正走下车,向聚集的人群走去。正在市委门前执勤的女民警刘萌萌急忙跑过来敬了一个礼:“严书记,你早,是群众上访,我们正在疏导。”

  “好,你们好好疏导,别让他们影响其他人上班。对了,市委有人接待这些群众吗?”严正问。

  “有,我刚才看见信访局的曹局长了。”曹萌萌回答。

  信访局局长曹卫华看见严正急忙跑过来。

  “他们是那个单位的?反映的什么问题”严正铁着脸问。

  “他们是东煤集团下属大沟矿的,主要反映的是市法院的执行问题,他们说市法院执行了别人欠他们的2000多万不给他们,他们多次到法院反映,法院还是不给,我已经给他们讲我们会尽快调查处理此事,但他们还是不肯走。”

  “知道了。”严正点点头,走到了人群中间:“工人同志们,我是市委书记严正。”

  人群呼啦一下子围了上来。严正去大沟煤矿视察过好多次,他们都认识严正。“严书记,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严书记,我们知道你最关心我们工人,我们就想见见你”,人群中有人大声喊到。严正看到,围在他身边的几个老工人还流出了眼泪。严正的心里有些发酸。他最不能看见的就是群众的眼泪。

  “工人同志们,工人同志们,静一静。”人群中发出的喧闹一下子停止了,只有旁边过往车辆发出的“嗡嗡”声。

  “谢谢大家对我严正的信任,你们反映的情况我刚才已经初步了解了,请你们放心,市委会好好调查这个问题的。这样,你们留下两个代表跟我去市委会议室,其他人就请回去,好吗?”

  人群中爆发出了长时间的掌声。“严书记,我们相信你,走,大伙都走吧。”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立刻散开了。

  市委大门口恢复了正常的秩序。看着这一切,正在市委门口的马路上执勤的刘萌萌对着市委敬了一个礼。她心里知道,她为什么要敬这个礼!

  “你把两个工人代表领到二楼会议室,通知市法院的马院长立即到我办公室来。”严正一边向楼上走着,一边对信访局长曹卫华说。

  “严书记,上午还有一个重要会议,你看……”秘书提醒说。

  “还有什么比群众的事更重要的吗?会议推到下午,你马上让办公厅通知一下。”

  严正向楼上的办公室走去,脚步像风一样……

  六十七

  市委二楼会议室。

  见严书记领着市法院的院长马凯新、信访局局长曹卫华走了进来,两个工人代表急忙站了起来。“坐,你们坐,来,抽支烟。”说着,严正走过去每人递给他们一支烟,随后自己点着了一支。

  “今天我把法院院长请了过来,专门解决你们反映的问题,你们就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看是法院的问题,还是你们自身的问题。你们也不拘谨,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即是说错了也没有事。”

  一个工人代表想哭,但他忍住了:“我是东煤集团大沟矿的矿长,我叫赵海涛,今天我们给领导添麻烦了,首先我代表工人给领导们道歉。”

  还没有等他站起来,严正打断了他的话:“你道什么歉,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道歉的应该是我们,有什么问题你就直接说,不要客气。”

  点上严书记刚才递过来的烟,赵海涛开口了,情绪还掩饰不住自己的激动:“严书记,你应该知道,我们大沟矿是咱们东煤集团下属最大的矿,每年都给国家上缴税1个多亿。这几年,咱们相邻的徐乡市电厂都是从我们这里买煤,一开始,他们也不欠款。可从去年初,他们说他们厂里资金有点紧张,等年底一起给我们,我想这他们也是大型国有电厂,谁没有点困难呢,也就同意了,咱也算对他们一种支援吧。没想到,到了年底,他们还是不付煤款。你知道,我们是国有煤矿,每天也需要大量资金,老这么拖着也不是个办法。没法子,今年初我们就把徐乡市电厂起诉到了咱们东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没过多久,中级法院就开庭审理了这个官司,判决徐乡电厂付给欠我们的2100万元煤款。你看,严书记,这是法院的判决书。”赵海涛站起身,把判决书递给了严正。

  严正接过来点点头:“好,你接着说。”

  赵海涛喝了一口水,接着说:“可两个多月过去了,徐乡电厂没有履行法院判决,我们急着用钱,就申请中级法院强制执行。中级法院执行局就去了几个法官,我们矿还跟着两个通知,对了,带队的是执行局副局长贾国富。他们去了以后,就到银行冻结了徐乡电厂的账户,并把欠我们矿的2100万元划到了法院的账户上。看到这,我们高兴呀,我们的技改项目终于可以开始了,可没有想到,又过了一个多月,法院还是不把钱给我们。我们想不通,就去找贾局长,每次找他,他都说等等,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再去找,他还是说等等,他还说是院长叫等的。我们等不及呀,我们一共去了法院不下10次还要不到钱,没法子,我们今天就来了……”

  “你说完了吗?”严正问赵海涛。

  “说完了。”赵海涛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回答。

  “马院长,这个情况你知道吗?”严正回过头来问马凯新。

  “这个情况我知道,几个工人也找过我,我也给执行局交待过,让他们赶快把人家的钱给他们,但我没有想到现在还没有落实,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我马上安排这个事……”

  “好,现在我说几句。”严正显然有些忍不住了:“看来工人们反映的问题是属实的,这一点没有什么异议。我早就说过,我们的群众是很朴实的,他们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采取这种方式的,关键问题就出在我们的个别部门和个别单位。在有些人的眼里,那还有什么群众利益?这些人的心灵和灵魂深处已经出了大问题。这样,法院要尽快把大沟矿的钱还给他们。另外,市法院要对这件事情进行调查,看里面还有没有其他问题,要对责任人进行严肃处理。现在,社会上对法院的议论比较多,打官司难,执行难,群众意见本来就很大,如果再处理不好具体事情,人民群众还怎么敢相信法院,相信法律?还有,法院要把调查的情况向我汇报……”

  赵海涛和另一个工人再也坚持不住了,他们站起身走到严正面前,一把握住了市委书记的手,一句也说不出来……

  严正没有想到,这个事情后来出现的问题让他再一次愤怒了……

  六十八

  在家吃过晚饭,严正走进了书房,仔细聆听着这个熟悉城市夜间发出的各种声响:喧闹声从远方传来,显得疲惫无力,懒洋洋的,伴着花园里沙沙的树叶声飘进敞开的窗户,然后悄悄地消失在房间里。

  像往常一样,他打开电脑,浏览起新闻来。

  新华社消息:近日,国务院办公厅发出通知,通知指出,今年4月份以来,各地区生猪及猪肉价格出现不同程度上涨,其中一些大中城市价格涨幅较大、上涨过快。通知要求,各地区、各有关部门要高度重视,切实做好工作,保持市场稳定……

  猪肉上涨在东都市也已经出现,这个问题虽然不大,但它事关管老百姓的切身利益,前几天他已经要求市政府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新华社电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9日上午对中国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原局长郑筱萸案作出一审判决,以受贿罪判处郑筱萸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以玩忽职守罪判处其有期徒刑7年,两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看到这个消息,他感受到了经常感受到的兴奋。不过,看到这个消息,也让想起了市中级法院的事。

  昨天,中级法院院长马凯新给他汇报说,通过调查,执行局副局长贾国富压着大沟煤矿的2100万元不给一事属实,而且其中300万元已经从执行局的账户上转出,下落不明。马凯新觉的这里面可能存在腐败问题,已向市检察院报案。听到这个消息,他的确非常生气,当即就给黎子剑打了电话,要求检察院迅速查清此事。

  检察院已经出了胡伟的问题,让老百姓对法律的公正产生了怀疑,好在是市检察院经受住了考验,不仅查清了胡伟的问题,而且还整肃了队伍,重新唤起了老百姓的信心,还出现了见义勇的检察官,现在老百姓对检察院是一片叫好声。法院这几年的工作也不错,现在竟然出现了这样的问题。出了问题不可怕,关键是解决处理。政法队伍这么大,出现几个害群之马也很正常,绝大多数还是好的嘛。东都市不也出现了“全国十佳检察官”、“全国优秀人民警察”|“全国优秀法官”吗?中央和省委、市委都先后专门召开了法院检察院会议,看来,中央的决策确实是正确的。

  想到这些,严正从电脑前站起来伸了伸腰,像以往一样,他走到从部队到现在已经跟随他多年的钢琴旁边,左手轻轻地敲打一下钢琴的键盘,钢琴立即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接着,他坐在了钢琴面前,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地跳动,随着他跳动的手指,整个屋内到处跳动着华丽的旋律,仿佛一群海鸥在浩淼的大海上翱翔,忽而冲天而起,忽而用翅膀拍打着兰色的海面……

  七十

  上午。东都市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局。

  执行人员来回忙碌的身影、不断来申请强制执行的当事人,让目前正在开展的“执行风暴”多了几多紧张的气氛。

  10时,60岁的王格来到了法院,头发有些花白且零乱的她,迈着疲惫的脚步来到了执行局。市法院党组成员、执行局局长梁照阳在办公室热情接待了她。

  接过梁照阳递来的一杯热水,这位憨厚的妇女话未出口,泪已先流,哽咽着讲述了自己的痛苦——

  “2004年3月27日晚,我的儿子被5个人打成了植物人,并导致高位截瘫,在县医院住了近7个月,花去医疗费20多万元。不久,其中的两个人被公安局抓获。后来,这两个人被判刑,法院还判决他们赔偿我们医疗费、残疾赔偿金等共计35万多元。可直到现在,我们一分钱也没有得到。

  “为了给孩子治病,我家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欠下了很多债。现在因为没有钱,孩子的病得不到继续治疗,每天生活在痛苦之中。看着终日躺在床上的孩子,我这当娘的心像针扎一样。我不知道,我们应得到的赔偿金啥时候能拿到,我要救我的儿子呀……”

  说着说着,痛苦不堪的老人突然昏倒在地。见此情景,不断擦拭眼泪的梁照阳急忙安排人将老人送往医院。

  老人被送走后,梁照阳的心再也无法平静。

  梁照阳详细了解了此案。原来,在涉案的5个人中,两个罪犯已被判刑,另外3个犯罪嫌疑人尚未抓获,由于多种原因,王格家一直没有得到法院所判决的赔偿。了解情况后,他提笔批示:建议当地公安机关加大力度,尽快抓获其他3名犯罪嫌疑人;执行条件一旦成熟,当地法院要尽快执行赔偿判决。

  “执行工作事关老百姓的切身利益,如何将这项工作做得更好呢?”批示完毕,这位已从事执行工作10多年的执行局局长,对目前正在开展的“执行风暴”进行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郑浩天带着刘梦扬、夏丹来到了他的办公室。他也知道了副局长贾国富的事,还是他建议马凯新院长向检察院报的案。戎马生涯28年的他,性情刚烈,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他为执行局出的问题感到内疚。

  他和郑浩天本来就熟悉,当他知道郑浩天的来意后,通知会计拿来了执行局的账本。

  “有大沟煤矿的2100万执行款吗?”郑浩天问。

  “有”会计翻开账本说。“不过已经转走了300万。”

  “转到哪里了?”

  “转到了一个房地产公司,是贾局长让转的,他说是先给大沟矿的。当时我就纳闷:给大沟矿怎么转到房地产公司呢?贾局长说这家房地产公司是大沟矿办的,是他们矿长让这样转的,我没再问,就按贾局长的意见办了。”

  离开法院,郑浩天、刘梦扬、夏丹来到了这家房地产公司。他们了解到,这是一家开发住宅小区的公司,与大沟煤矿没有任何关系。房地产公司也证实,法院的贾国富的确转过来了300万,买了6套商品房……

  七十二

  这些天,法院执行局副局长贾国富有些心烦意乱,焦躁不安。

  房地产公司的老板是他多年的朋友,在东都市西郊开发高档住宅。在吃饭的时候,老板说他如果想要,可以按最底价给他。贾国富有房子,是院里前些年分的,但老板的许诺拨动了潜藏在他心底的一根弦:机会难得,何不低价买几套再卖出去,这样不就能赚一笔吗?

  可钱呢?一到自己没有那么多钱,他有了退却的念头。可他实在不想放弃这个赚钱的机会。

  他想到了刚从徐乡电厂执行回来的大沟煤矿的钱。何不先暂用一下?现在东都市出现了购房热,房子最多一个月就能卖出去,钱马上也就能收回来,到时候再填上,不会出现问题。

  就这样,自信的他从大沟矿的执行款中转出了300万,从朋友那里低价购买了6套商品房。

  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刚买不久,东郊正在开发的新区也开出了几个楼盘,价格也不高。被誉为“上海浦东”的新区本来就很吸引东都市民的眼球,价格不高的楼盘一开出,立即把购房的市民一窝蜂地拉了过去。

  西郊的楼盘一下子显得冷冷清清。

  4个多月过去了,6套房子还没有卖出去一套。大沟矿的矿长赵海涛多次找他催要执行款,他都搪塞过去了,可时间长了,终究也不是个办法呀,院里也会知道的。他当然不知道,院里已经知道了,而且还向检察院报了案,检察院正在调查。

  本想赚一把,如今却被“套”住了。他急。他心烦意乱。他焦躁不安。

  没有了往日午睡的心情,他郁闷地走出家门,来到了门口的一个花店。

  “欢迎光临,先生,需要买花吗?”花店老板是一位漂亮的女孩,见有人来,便热情地打着招呼。

  贾国富点了点头。

  “买花送给谁呢?如果送给爱人,就买玫瑰;要是送给老人,就买康乃馨……”听着女孩热情的介绍,贾国富头也不抬,冷冷地说:“是送给我的父亲。”

  贾国富自己也说不清,父亲已去世10多年了,他为什么昨天晚上突然梦见了他。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梦见过父亲了。

  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正上高三。

  父亲得的是肺癌,在东都医院住了很久,见没有什么希望,父亲就坚持回家了。

  那是一个秋天的晚上,也就是父亲回家没有几天。他给父亲剥了一个他最喜欢吃的香蕉,吃完香蕉,父亲睡了。

  大约过了1个多小时,父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他急忙跑出去喊来了邻居,包括村里那个热心的乡村医生,他们都偎依在父亲的身边。父亲仍不停的咳嗽着,脸色通红。他的母亲不顾一切拨开众人,上前抱住他的父亲,伸出右手,去清理卡在父亲嗓子里的痰。他清楚的记得,母亲的脸上挂着泪花。他知道,这泪花里蕴藏着什么……

  什么都无济于事了,他的父亲还是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的母亲猛然扑倒丈夫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邻居们给他父亲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衣服。他的父亲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没有了往日的痛苦。

  他的父亲是村党支部书记。在他的记忆里,父亲的故事并不多,只有两件事让贾国富印象深刻。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天气异常的冷。河里的水都结成了厚厚的冰。晚上,他的母亲做好了饭,还不见丈夫回家的影子。母亲就对他说:“国富,你去叫爸爸回来吃饭吧,他在村北头的地里浇水呢。”

  冬天的风,打在脸上,很疼。他缩着脖子,来到了村北头的地里。

  见到父亲,他惊呆了:父亲挽着高高的裤腿,光着脚站在地头沟的水里,一会儿堵水,一会儿排水一会儿笔直的站着。

  这可是寒冷的冬天啊!

  “爸,天这么冷,你怎么站在水里?”他大声喊道。

  “水到处流,进不到地,不站在水里没法弄。”

  “俺妈做好饭了,让你回去吃饭呢。”

  “你回去吧,你和你妈先吃,等我忙完后就回去了。如果不抓紧浇水,明年就不会有好收成,乡亲们就要挨饿。”

  他要走了。临走前扭头看了一下父亲,他突然发现,此时的父亲好象一座碑。

  那天晚上,父亲回家的时候已是深夜,他已经都睡着了。

  第二天,父亲病倒了……

  那个时候,文化大革命刚结束不久,很多人都吃不饱。有一天,在外地工作的姑妈给他家送来许多吃的东西,虽是些小米、红薯、玉米面、糖果之类的东西,但在那个时候也算是很贵重的东西了。

  姑妈走后的下午,父亲把他叫到跟前说:“去,给你张奶奶送点过去。”说着,父亲把准备好的小米和糖果递给了他。他吃惊地看着父亲。因为,这些东西对缺吃的他家来说同样是异常重要的。

  张奶奶是一个孤寡老人,一个人艰难的生活着,与他家非亲非故。按照父亲的交代,他去了张奶奶家,把东西送了过去。临走时,张奶奶一直向他挥着手,眼里噙着泪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

  “先生,你要的花好了。”漂亮女孩的声音打断了贾国富复杂的思绪。他付过钱接过五颜六色的花束走出了花店。

  父亲的墓地在东都郊区的一个半山坡上,一个人呆在这里,父亲显得有些孤寂。开了近40分钟的车,贾国富来到了父亲的身边。他将那个大花束放在墓碑前,向父亲深深地鞠了三次躬。他没有流出眼泪,尽管他的心里有些难过,尽管他的鼻子也有些发酸。

  “爸,你安息吧。”对父亲说完最后一句话,他抬起了有些发沉的双腿。走了几步,他又回过身来,看见父亲好像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七十三

  回到家里,妻子已经做好了晚饭,见他郁郁寡欢而且皮鞋上沾满了泥土,妻子就问:“你怎么了?怎么鞋上都是土啊?”

  “我去了父亲的坟上。”点上一支烟,他冷冷地说。

  妻子吃惊地看着他。她不明白,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去看过自己的父亲,为什么这个不年不节的时间他去看父亲。也许他想父亲了。不过,这几天,他一直闷闷不乐,妻子在心里一直嘀咕,觉得他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而且他动不动就发脾气。

  “吃饭吧。”妻子把饭菜端到了餐桌上对他说。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坐到了餐桌旁,懒懒地拿起了筷子。

  “这么咸,还让人吃不吃了?”刚吃两口,他就对妻子大声嚷嚷道,显得极其不耐烦。

  “我平时就是这么做的呀,要不,我再重新给你做。”生性温柔的妻子温柔的说。

  “做什么做?不吃了。”他把筷子一摔,离开了餐桌。

  妻子对他的发火莫名其妙,委屈得泪水直在眼睛里打转转。这些年,自己默默无闻地照顾着家,每天接送孩子上学放学,什么事情也没有让他管过。一个星期,他在家吃饭的时间从来都不超过两次,每天晚上都是很晚才回来,他知道,他的事多,朋友多,应酬也多,所以也就没有过问过。单位的好姐妹也经常提醒自己,如今在外沾花惹草的男人不少,让自己也小点心,管管他。可自己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况且男人也管不住,是好是坏,随他去吧。她只知道,她爱丈夫,爱孩子,爱这个家。这种爱,让她无怨无悔,默默地承受起了一个妻子应该承受的一切,甚至超过了她的承受能力和范围……

  “咚、咚、咚”。轻轻的敲门声。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开开了门。门口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

  “这是贾国富的家吗?”她点点头,“你们是……”

  “我们是东都市检察院的。”郑浩天亮出工作证,眼睛里透出了冷峻的目光。

  坐在沙发上的贾国富真切地听到了郑浩天的声音,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仿佛屁股被针扎了一下。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你们找他有什么事吗?”妻子不解地问。郑浩天一言不发,径直向贾国富走去。妻子发现,丈夫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妻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忙拉着夏丹的一支手眼巴巴地问:“大妹子,国富犯了什么事吗?”

  “我们找他了解一些情况。”看着眼前这个善良淳朴的女人,夏丹不忍心让她受到刺激,含糊地说。

  “国富,你到底在外做了什么?”妻子跑到贾国富面前,急得快要哭出声来。正在书房写作业的女儿也跑出来,拉住爸爸的手:“爸爸,你怎么了?检察院的叔叔找你干什么呀?你是不是在外面做坏事了?”

  看着善良贤惠的妻子,望着可爱的女儿,贾国富脸色铁青,低下了头。停了一会儿,他把女儿抱在怀里,亲了亲女儿圆圆的脸蛋。

  妻子好像明白了什么。

  贾国富被带上警车的时候,郑浩天没有给他戴手铐,他不想让贾国富的女儿看到这一切,他也不想让这个幼小的孩子的心灵留下阳光以外的东西。只是贾国富上警车的时候,11岁的女儿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腿:“爸爸,爸爸,你还会回来吗?”

  贾国富被带到检察院的时候已是晚上10点。

  “贾国富,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郑浩天的声音不大,但直逼贾国富的内心,让他感到有些发冷。他想检察院不会这么快就知道了大沟矿的事,也许真的就是找他了解其他一些事情。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吗”

  “真的不知道”。当了多年的法官,他也经常提审一些犯罪嫌疑人,他知道此时双方需要什么样的攻防心理。

  “你做的什么事,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

  “我、我没有做什么事情呀。”他两手一摊,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

  “那好,我问你,大沟矿你总应该知道吧?”

  听了郑浩天的这句话,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额头上冒出了汗。他知道,不说是不行了……

  七十四

  星期天的东都商场人头攒动,一走进商场大门,黎子剑充满了好奇,琳琅满目的各种商品,摩肩接踵的人群,还有绽放在人们脸上的笑容,让他体会到了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幸福感觉。

  “爸爸,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说要送给我一个礼物,你准备给我买什么呀?”女儿拉着他的手,围在他的身边又蹦又跳。

  “俺的宝贝女儿要什么就买什么,爸爸说话算数。”好久没有进商场了,也好几年没有和女儿一起过过生日了。昨天晚上回到家,妻子告诉他今天是女儿的生日,问他有没有时间。他想都没想就答应陪她们一起逛商场,给女儿买礼物。

  他觉得该陪陪她们娘俩了。

  “今天你就随女儿一次吧。”妻子叶子挽着他的胳膊说。

  他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女儿要什么礼物。

  女儿拉着他的手直接上了五楼。黎子剑没有想到,女儿竟把他领到了一个小书店。他也没有想到,充满了利益诱惑的大商场还有能让人高雅的书店。他和叶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个人会心地笑了。

  女儿在认真地挑着书。黎子剑也走到书架前,拿起一本《公正司法与构建和谐社会》看了起来,“司法的和谐美”、“司法的生活立场”、“民意表达与司法回应”、“激变与回归”……一个新的名词吸引了他。

  离开法律柜台,他又走到文学柜台前,拿起了一本长篇小说《想去看雨》,一看作者名字,他笑了:想不到李宇这小子写了小说,他一个整日东奔西走的记者那来的时间写小说呀,看来这是一个异常勤奋的记者。他不由得对《东都日报》的这位记者朋友产生了敬意。翻看着《想去看雨》,离奇曲折的情节让他爱不释手。他想买一本。不行,我得让李宇这小子送给我一本。放下《想去看雨》,一本书的名字同样吸引了他:《梦中庄园》,翻开一看,是一本诗集,作者叫张鲜明。他知道这个人,是东都市有名的诗人。看着书中的第一首诗,他竟然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这首诗的名字叫《坟茔》

  父亲躲在那片正在

  灌浆的麦子背后,让我

  像瞎子那样摸索他的坟头

  许多年没回家了

  连这片麦田也对我

  生疏起来,一任我在

  血管般曲张的田埂之间

  像蚂蚱那样跳来跳去

  墓碑像好心肠的大娘

  引领我寻找父亲

  而父亲,只是用

  那篷摇曳的青蒿跟我

  打个招呼,就像当年

  他端着燃烧的烟袋

  在幽暗的檐下

  看着我放学回家,爹啊

  你坐在坟头上吗

  你在摸我的头吗

  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说这些年我都到了哪里

  都干了些啥,我也很想知道

  这些年你日子过得咋样

  “我在街上摆了个小摊儿”

  有一次你在梦里说。你还说

  生意不错。你

  活着的时候,一讨价还价

  就口吃,就脸红

  在另一个世界

  怎么就精明起来了呢

  爹啊,你就别安慰我了

  鞭炮引来了表兄

  经他指点,我发现

  父亲的坟头跟姑父的坟头

  离得那样近。他们

  争吵了一辈子,甚至

  拳脚相向,如今

  却在同一块麦田里像手拉手的

  兄弟。满身匪气的姑父

  现在多温柔啊,我礼节性地

  给他烧了几张纸钱,他就像

  黑色的蝴蝶在阳光和麦穗

  以及坟头的蒿子之间

  扭起秧歌,这使我深感愧疚

  田野里,坟头像鱼群

  正向天空进发

  表兄就像追逐鱼群的

  一条小鱼。他明确地指出

  他哥哥和他自己未来

  在鱼群中的位置

  淡然一笑,说

  风水不错,只是有点挤

  那神态就像在图纸上

  找到了即将属于自己的房间

  “爸爸,哪个是你的位置”

  十岁的儿子突然问我

  我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紧握着表兄粗糙的手

  ……

  “爸爸,我买好了,咱走吧。”女儿抱着几本书来到他身边。除了《哈利波特》外,10多岁的女儿竟然还买了高尔基的三部曲:《母亲》、《在人间》、《我的大学》。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爸爸,我还想买一套裙子”,走出书店,女儿又对他说。

  “买,女儿要什么都买”。看到女儿开心,黎子剑同样开心。

  童装在三楼。同样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刚到一个裙子柜台前,微笑着的营业员走上来说:“欢迎光临,请问小朋友要买什么衣服,我帮你选择一下。”

  “你要什么裙子就给阿姨说吧。”叶子拍拍女儿的头说。

  “妈妈,不是给我买裙子,是给我们班里一位同学买。”听了女儿的话,黎子剑和叶子都不知是怎么回事了。

  看到爸爸妈妈满脸惊呆的样子,女儿开始了自己的解释:“我们班有一个同学,她爸爸去年下岗了,他妈妈又得了癌症,她家里非常困难,她经常都没有新衣服穿。上个星期,我们学校还给她家捐了款,上次妈妈给我的零花钱我就给她了,今天我想给她送一件裙子。”

  “好女儿——”听到女儿的话,黎子剑上前紧紧地抱住了女儿……

  七十五

  走出商场,黎子剑、叶子和女儿三人散步向附近的东都公园走去。这是来商场前女儿的计划,这个计划黎子剑没有丝毫改变的意思。因为,今天是女儿的生日。

  公园门口的人依然很多,除了进进出出的游人外,更多的是吆五呵六的小贩们,卖冷饮的,卖羊肉串的,卖气球的……杂乱无章的摊点让门口的秩序显得有些混乱,门外的混乱与门里的美丽形成了比较鲜明的对比。

  刚准备进入公园,门口旁边的一个老人引起了黎子剑的注意。

  老大妈大约有70岁左右,头发尽管花白但十分整齐,上衣尽管破旧可十分干净。坐在铺在地上的一张报纸上,老大妈面前摆放着一大堆布鞋。布鞋都是手工做的。老大妈显然是卖布鞋的,可她一句也不喊,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前来的买主。

  黎子剑觉得这个老大妈很特别,就走上前去:“大娘,你这鞋是卖的吗?”

  “是的。”老大妈回答说。

  黎子剑这才发现,老大妈脸色发黄,满脸布满了皱纹,整个人看上去很憔悴、忧郁。

  “大娘,这些鞋都是手工的吗?”

  “是”

  “多少钱一双?”

  “10块”

  老大妈说话很简洁,仿佛不愿多说一个字。

  “大娘,你老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还做这么多鞋呀?”黎子剑掏出10块钱准备买一双,并随口问道。

  老大妈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唉”了一声。这,引起了黎子剑的注意。他觉得,老大妈好像有什么心思。

  “大娘,你有什么事吗?”

  接过黎子剑递过来的10块钱,老大妈给他拿起了一双鞋。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干部模样的人,老大妈话未出口,泪已先流。看到此景,黎子剑更加着急了:“大娘,你究竟怎么了?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你?”

  看着黎子剑满脸的真诚,老大妈哽咽着说:“同志,我是咱金河区赵庄的,我就把我家的事给你说说,你能不能帮我无所谓,说出来我老婆子心里还好受些。”

  掸了掸了裤子上的一点尘土,老大妈说道:“上个月,我儿子和村里的几个年轻人一起喝酒,喝酒的时候,因为几句话,我儿子就和村长的儿子抬了几句嘴。谁知道,借着酒劲,村长的儿子就把我儿子打了一顿。也不知道用什么打的,就把我儿子的左胳膊打断了。后来,派出所的人来了,把村长的儿子抓走了。村里人把我儿子送到了医院。我老伴死得早,一个闺女也出门了,就这一个儿子还没有成家。对了,村长的儿子被抓没有几天,派出所就把他放了,村里人说村长给派出所的人送礼了。同志,你说说,现在还有没有道理了。为给我儿子看病,我就去找村长,谁知道村长和他儿子把我骂了一顿,一分钱也不给。村长还说我‘想去哪告去哪告’。我想着,给孩子看病要紧,就凑钱给孩子看病,可我家的钱不多,给儿子看病也用完了,儿子的病还没有好。我就这么一个儿子,看着孩子整天躺在床上,我急呀,可家里又没有钱,我就连夜做些布鞋卖,我听说城里有人喜欢穿,就想赶快卖几个钱给我儿子治病……”说着,老大妈“呜呜”地哭了起来。

  听了老大妈的哭诉,黎子剑心里一阵难受,难受中还有一丝感动。难受的是法律在有些人的手里偏离了方向,成了一些人的玩物,感动的是一个老人的坚强。她没有像现在大街上、饭店门口一些年轻的女性乞讨者,而是凭着自己的劳动抗争着生活的艰难,这种坚强着实让黎子剑感动。

  “大娘,你叫什么名字?”黎子剑问。

  “我叫赵雅梅。”

  “大娘,明天上午你在家等着,有人会找你了解情况,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会有人为你主持公道。”

  “那你是个大干部喽?”老大妈半信半疑地问。

  “我不是什么大干部,反正你明天在家等着就是了,会有人找你了解的。”黎子剑的话让老大妈心里塌实了许多。“谢谢老天,让我遇到好人了,让我遇到好人了。”

  黎子剑站起身刚想走,他突然再次看到了那一堆布鞋,就问:“大娘,你这是多少双鞋呀?”

  “50双”

  黎子剑毫不犹豫从身上掏出500块钱,“大娘,你的鞋我全要了,这是500块钱,你数数。”黎子剑觉得,帮助眼前的这位老人,除了法律,还有另外一种方法。

  “你——”老大妈还想说什么,黎子剑、叶子还有他们的女儿抱着鞋离开了。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年迈的老人泪眼朦胧,不住地念叨:“好人呀,好人!”

  七十六

  赵庄村,位于东都市的郊区,隶属于金河区。因靠近东都市,全村人依靠出租房屋和种菜卖菜而富裕。随着城市房价的上升,这些年,村里和一些房地产开发公司合作,搞起了房屋开发,卖起了商品房。

  其实,很多人不知道,赵庄村以及其他许多城中村占用的土地是集体土地,而集体土地上的房子不能买。因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规定,土地分为农用地、建设用地和未利用地。直接用于农业生产的土地,为农用地。建造建筑物、构筑物的土地,如城乡住宅等用地为建设用地。

  按照国家规定,对违反土地利用总体规划,擅自将农用地改为建设用地的,将限期拆除在非法转让的土地上新建的建筑物和其他设施,恢复土地原状。对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的,没收新建建筑物和其他设施,可以并处罚款。

  按照规定,城中村的建设土地属于集体用地,如果要开发,必须先转成国有土地。目前,一些城中村与开发商联合,直接在集体土地上建设“商品房”,因为价格低廉,许多人竞相购买。

  “这样的房子,一般售价会比较低,但住户肯定拿不到房产证,很多权益也得不到保障。”许多专家都提醒说。

  一辆小车行驶在通向赵庄村的道路上。开车的是一位帅气的小伙子,他的旁边坐着一位美丽的姑娘,两个人时而开心地笑着聊着,时而表情有些严肃。

  车到村头,两个人下车问着什么。在一位热心村民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一个破旧的农家小院。

  走进这个不大的农家小院,两个年轻人无声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小院四周的围墙已经倒塌了一大半,三间堂屋的墙壁已被岁月的风雨剥下了几大块。院子里堆满了麦秸,长满了杂草,几颗梧桐树的树叶在飞扬跋扈的阳光的欺负下耷拉着脑袋,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有人吗?”小伙子喊了一声,答应得只有树上知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有人吗?”随着小伙子的再次喊叫,从屋内走出一个蹒跚的老人。

  “大娘,这是赵雅梅老人的家吗?”年轻的女孩微笑着有礼貌地问道。

  看着陌生的来人,老大妈戒备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你是赵雅梅大娘吗?”

  看年轻的小伙子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老大妈终于开了口:“我就是,你们是……”

  “大娘,我们是东都市检察院的,我叫夏丹,他叫刘梦扬。”夏丹像一个女儿一样走过去拉住了老人的双手。

  “闺女,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大娘,我们的检察长让我们来找你了解一下你儿子的事。”

  “什么?检察长?”老人低头寻思着。天哪!昨天在大街上和我聊天还全部买走我的鞋的竟然是市检察院的检察长。怪不得它让我上午在家等着,他真的派人来了,来了解儿子的事来了。他真的是一个好人?

  看着眼前和自己儿子和女儿一样大的两个年轻人,老人想起了还躺在病床上的儿子,泪水再一次拥出了老人失去光泽的眼睛。

  掏出纸巾,给老人轻轻擦去眼泪,夏丹动情地说:“大娘,你不要难过,我们检察长派我们来就是调查这件事的。你老人家放心,如果情况属实,我们检察院一定会给你讨个公道的。”

  当从梦幻般的现实中回过神来,赵雅梅老人激动不已,急忙从屋里掂出茶瓶,拿出两个大碗倒上满满的水。刘梦扬和夏丹都看到,碗上沾满了灰尘,水面上还漂浮着什么,可两个人都没有犹豫,不约而同地端起碗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在老人哽咽的讲述中,刘梦扬和夏丹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七十七

  离开赵雅梅老人的家,刘梦扬和夏丹来到了金河区人民医院。老人的儿子赵小虎就住在这里。

  走进三楼的一间病房,25岁的赵小虎正少气无力地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白,左胳膊缠了绷带,当得知来人是检察院的,他纳闷了:办理这样的案件都是公安局的,检察院怎么来了?

  刘梦扬看出了赵小虎的疑虑,说:“你的案件公安上还没有处理,我们检察院是国家的法律监督机关,履行的是法律监督职能,你的案件属于刑事案件,我们主要来调查为什么办案部门还没有处理?这里面是不是存在违法的问题?你放心,我们会调查清楚的。你记住,法律是保护好人的,不是保护坏人的,不论是谁,只要违法犯罪,都不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赵小虎显然是激动了,他动了一下身子,想从床上坐起来。刘梦扬急忙过去按住他:“你别动,躺在床上说就行了。”

  躺在床上,叹了一口气,赵小虎讲起了那个令他痛苦的中午——

  “那天中午,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在一起喝酒,其中有一个是村长的儿子,叫赵飞。中间该我敬酒了,当我敬到赵飞的时候,他非让我先喝三杯再喝,我怕丢自己的面子,就喝了三杯。可我喝了三杯以后,他还是不喝,我就随口说了一句‘村长的儿子就是架子大’,谁知道这句话惹住了他,他站起来就骂我娘,我还了一句,他二话不说抓住我的头发就打。他个子大,我打不过他,他扭住我的左胳膊,把我摁在地上照我头上、身上就是一阵猛打,我的头上流了很多血。后来,别人把我们拉开了,可我觉得我的左胳膊很疼,站不起来。别人打了110,派出所的民警就来了,把赵飞带走了。别人把我送到医院后,我的头上缝了8针,医生说我的左胳膊骨折了。过了几天,派出所的人让法医来给我做鉴定,又过了几天,法医鉴定出来,我受的是轻伤。再后来,我听说派出所的人把赵飞放了。你想啊,他爸爸是村长,给派出所的人很熟,我还听说,事情发生以后,赵飞的爸爸给派出所的人送了礼,还请派出所的人吃饭,我的一个朋友在饭店就碰到了。我的许多朋友都劝我,算了,人家是村长,你就自认倒霉吧,可我心不甘。我妈为了给我看病,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我原来寻思着,等我出院以后一定要告到底,我就不信这世上就没有公理了,没想到,你们来了。我没有想到,这世上还有维护正义的人……”说着,25岁的小伙子流下了伤心的泪水。

  “小虎,不要哭,我问你,派出所的人来找你调查过吗?”看这赵小虎伤心的样子,夏丹一边宽慰他一边问。

  “来过,来的是两个普通的民警,问过我之后,他们说我说的和赵飞交代的一样,他们还说赵飞已经构成了犯罪,他们临走的时候还给我留了电话,说如果有事就给他们联系。后来,我听说赵飞放了,就给他们打电话问为什么,他们说他们也不清楚,是所长让这么办的……”

  离开病房,一边下楼,刘梦扬一边对夏丹说:“我们现在去派出所,主要弄清两个问题,看赵飞的交代是不是和赵小虎说的一致;二是如果情况属实,派出所为什么把赵飞放了,这里面是不是存在什么问题?”

  “Yes,Sir。”夏丹猛地站住,做了一个敬礼的俏皮动作。

  “调皮鬼。”轻轻拧了一下夏丹的鼻子,拉着她的手下楼了。

  七十八

  中午。金河区一饭店。

  在2号包间里,几个人正在兴致很高地划着拳。一个人不时地向旁边的一个人敬着酒:“毛所长,孩子的事让你费心了,真是太感谢你了。”

  说话的人穿着一件白上衣,敞着胸,露着黑色的皮肤,上衣上还有几道汗迹,下身穿着一条黑色的裤子,左裤腿挽起很高,脚上穿着一双拖鞋。

  “赵主任,你的儿子真得该管管了,寻衅滋事,打架斗殴,我们派出所每一个月都有人告他,你说,我不处理吧,他总是惹事,我处理他吧,他是你的儿子,有时候让我很为难。就说这次吧,他把人家打成那样,我把他放了担着风险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我老赵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毛所长叫毛欣,是派出所的所长。赵主任叫赵元,是赵庄村村委会主任。

  “毛所长,吃了饭后咱来还去那家洗浴中心吧,我听说那里又来新小姐了,还有一个模特呢。”赵元附在毛欣的耳朵旁小声说道。

  “今天不行,下午我、我还有很多事,改、改天吧。”酒把毛欣的脸拱的很红,让他说话也有点结巴。

  附近的一个小吃店。

  刘梦扬要了一碗烩面,这是他最爱吃的。夏丹要了一个白吉馍、一碗米线,这也是她最爱吃的。

  “亏你还是个男人,就请本美女吃这些呀?真是个老吝。”一边吃,夏丹一边埋怨说。

  “等咱俩把黎检交办的这事调查完了,我一定请你大餐一顿,好不好呀,大美女。”

  “我才不信呢,你啥时候请我吃过一顿好饭呀。”

  “这一次一言为定,坚决兑现。”

  下午三点半。派出所。

  走上二楼,刘梦扬敲了敲挂着“所长”牌子的门。

  “谁呀?”里面传出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推开门,毛欣面朝门口正躺在沙发上。

  “你们找谁?”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用眼斜了一下刘梦扬和夏丹,毛欣用冰冷的语气问。

  “我们想找一下所长。”夏丹说话的时候已经是心生厌恶。她知道,现在公安系统整肃的很厉害,仅东都市因违犯“五条禁令”就处理了30多个民警,而公安部、省公安厅的命令在这个派出所好像失去了威力。

  “我就是,你们是哪个村的?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是市检察院的,想找你了解点情况。”听到夏丹的这句话,毛欣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慌乱地穿上鞋,“对不起,对不起,请坐,请坐。”他的笑很勉强,勉强得让夏丹看着非常别扭。

  刘梦扬和夏丹出示了工作证后坐在了刚才毛欣躺着的沙发上,“所长,我们今天来主要是奉检察长之命来了解赵庄村前不久发生的一起案件。”刘梦扬直奔主题,他觉得,在这个所长面前没有含蓄的必要,“据我们了解,村主任的儿子赵飞把赵小虎打成了轻伤,法医鉴定我们也已经看过,已经构成了刑事案件,赵飞已涉嫌犯罪。我们想了解的是,你们抓了赵飞以后,为什么又把他放了。”

  刘梦扬和夏丹都看出了毛欣的慌乱,他慌乱得手上的烟都掉在了地上,声音还有些发颤:“是、是的,这个事我知道。我们接到报警后,就把赵飞带到所里进行了讯问,他也承认打了赵小虎。经过我们调查,责任也在赵飞,我们之所以后来把他放了,一是事情发生后,赵飞非常后悔,二是他对受害人积极进行了赔偿,另外我们了解到,赵飞是偶犯,没有前科,况且情节轻微,所以按照有关法律规定我们就对他进行了批评教育。”

  对常人来说,毛欣的解释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可他不知道,他面前的两个人都是资深的检察官,对法律的精通和对法律的把握胜过他几倍。刘梦扬和夏丹两个人也知道,毛欣说的和想利用的是目前正在提倡的“宽严相济”的刑事政策,而这种政策正在东都市检察院实践着……

  

  七十九

  面对毛欣的解释,夏丹表现出了法律的专业素质:“所长,你说的不错,目前我们国家是在提倡‘宽严相济’的刑事政策,但‘宽’决不是没有原则,它有三个条件不可动摇,一是涉嫌犯罪的情节轻微;二是犯罪嫌疑人有悔罪表现,没有违法犯罪记录,且变更强制措施后不致于再危害社会;三是对被害人积极赔偿并取得被害人的谅解。而根据我们的了解,赵飞经常寻衅滋事,第二,殴打他人后没有一丝的悔意并且狂妄之极,第三,根本没有对受害人进行赔偿,更不可能取得被害人的谅解,所以我们认为,赵飞根本不符合释放的条件……”

  办公室的空调很凉,可毛欣的额头上却冒出了很多汗水。

  毛欣干了14年的公安,他再也清楚不过夏丹话的分量,急忙变化了语气:“是、是的,我们基层政策水平不高,领导说的很对,我们马上采取措施,马上采取措施,把赵飞抓获归案。”

  夏丹穷追不舍:“采不采取措施是你们派出所的事,作为检察机关,我们的主要职责是履行法律监督职能,并调查违背法律的背后是不是存在徇私枉法的情况,你是一个派出所长应该明白这一点。”

  夏丹的话让毛欣在心里打了一个冷颤,他没有想到一个外表柔弱的女孩句句击中他的要害,让他不寒而栗。他不知道检察院的这两个人是不是掌握了赵元送给他1万块钱的事,是不是知道赵元请他去洗浴中心嫖妓的事,也不知道他们找过没有找过赵元。他知道,在这起案件上,自己不但涉嫌受贿,还涉嫌徇私枉法,检察院一旦追究,那后果……他原本想着这事检察院的人根本不会知道,赵雅梅只是一个农村妇女,她的儿子赵小虎也没有多少文化,他们根本不会向检察院反映。那么,这事检察院是怎么知道的呢?他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检察院的人找上门了,是自己主动交代,还是……算了,从今天来看,检察院还没有掌握自己什么证据,不妨静观其变。想到这,毛欣长长出了一口气。

  离开派出所,刘梦扬和夏丹商量决定去找村主任赵元,两个人都觉得,派出所涉嫌徇私枉法的证据已经差不多了,至于还有没有其他问题,找到赵元非常关键。

  路上,刘梦扬和夏丹又开起了玩笑:“喂,我说大美女,你的嘴好厉害呀,把派出所长都说害怕了,以后我要是娶你做老婆,你会不会也这么厉害呀?”

  “别忘了,帅哥,本美女是咱们院的主办检察官,还是东都市优秀政法干警,要没有这两下子能行吗?”夏丹把头一抬,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对了,我还没有说要嫁给你,追求本美女的帅哥多的是,你不要老是想好事。”

  “我看谁找你这个厉害的小婆谁倒霉。”

  “哼,你敢挖苦我。”说着,夏丹在刘梦扬的脸上拧了一下。

  “看看,我说你是一个厉害的老婆,没有说错吧。”哈哈哈哈……刘梦扬的笑声弥漫了整个车厢。

  车向赵庄驶去,刘梦扬和夏丹没有想到,一场麻烦正等着他们……

  八十

  在赵庄的十字街附近,有一幢非常洋气气派的三层小楼,门口两侧,两个石狮子凶狠的瞪着眼睛,像有些人的表情。院子里,不时传出狼狗的叫声。

  院子里,赵元正在躺在一个太师椅上,一声不吭地抽着闷烟。

  刚才派出所长毛欣来电话说检察院的人已来过派出所了,追问他儿子被释放的事,他儿子有收监的可能。毛欣还说检察院可能还会调查他,让他赶快过来把那一万元钱拿走。听到这些消息后,赵元怒不可遏。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凭着自己跟毛欣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把儿子从拘留所弄出来,如今检察院要插一杠子,儿子要是重新进拘留所,就有可能被判刑。想到这,他顿时生出对检察院的愤怒来。

  刘梦扬和夏丹走了进来。见到生人,拴在一旁的狼狗狂妄地跳着、叫着。

  “你是赵主任吗?我们是检察院的。”刘梦扬走到跟前问。

  看到检察院的人果然来了,而且来的这么快,赵元阴沉着脸没有好气地说;“我是,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想了解一下你儿子打架的事。”听了刘梦扬的话,赵元一下子从太师椅上跳下来,大声嚷嚷道:“不就是两个孩子打架吗,派出所已经处理过了,你们检察院掺乎什么?”

  “我们觉得这起案件有许多不当之处,我们检察院是法律监督机关……”还没有等刘梦扬把话说完,赵元其不耐烦地说:“什么监督机关?你们检察院就是爱管一些小事,那么多贪官你们不去抓,为什么总是揪着一些小事不放?”

  “贪官我们要抓,违背法律的事哪怕再小我们也要管,这是法律赋予我们检察机关的神圣职责。”夏丹的话虽然平和,但绵里藏着针,让赵元隐约感觉到,面前的这两个人好像不太好对付。“你们说吧,你们想怎么样?”赵元有一点害怕了。

  见赵元的态度有了变化,刘梦扬抓住机会不失威严地说道:“首先我强调一下,我们今天来是执行公务;第二,我们的目的主要是调查在处理这起案件过程中,有些人是不是涉嫌违法犯罪,具体来说就是是不是有人徇私枉法,收受贿赂以及其他问题,你是村委会主任,应该有一定的觉悟,应该知道怎样配合司法机关的调查,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赵元真的害怕了。他不但害怕自己的儿子再进拘留所,还害怕自己给毛欣送钱的事暴露,到时候,不但毛欣涉嫌受贿,自己也涉嫌行贿罪,也会进拘留所。是说还是不说呢?不能说,一说自己就完了,也对不起朋友。

  “我没有什么觉悟,也不知道怎么配合你们的工作,你们走吧。”点上一支烟,赵元冷冷地说。

  事情陷入了僵局。这时,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见两个人站在旁边,赵元满脸的生气,就问:“爸,什么事呀?他们是谁?”

  就怕这个时候儿子出现,儿子还是出现了,赵元挑衅般地说:“他们是检察院的,说派出所不该放你,来调查这事的。”

  刘梦扬和夏丹都没有想到,父亲的话顿时激了了赵飞的怒火,他开口便骂:“妈那+,有什么好调查的,你们给我滚。”说着便推着刘梦扬和夏丹往外走。

  “赵飞,请你文明一点,我们是在执行公务。”刘梦扬厉声呵道。

  “文明个球,你们马上给我滚。”赵飞说完,见两个人仍然笔直地站着,气又不打一处来:“再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看这眼前这个狂妄的赵飞,刘梦扬感到心中的一股怒火向胸中拥来:“赵飞,我郑重告诉你,我们正在执行公务,请你不要妨害我们执行公务,否则你要负法律责任。”

  院子里的那个大狼狗疯狂地叫着,像是表达着对主子的忠诚。见刘梦扬不走,赵飞气呼呼地掏出手机,“喂,有几个人在我家闹事,你们几个快来我家。”

  见此情景,夏丹感到要有事情发生,她急忙拨通了检察长黎子剑的手机。

  没过10分钟,6个光着膀子的小伙子跑了过来,“飞哥,谁在找事呀,妈那+,他不想活了。”

  “就是他们”,赵飞指了指刘梦扬和夏丹。

  6个人横着脸向两个人走去。

  “我们是市检察院的,正在执行公务,请你们不要乱来。”然而,刘梦扬的话并没有阻止暴力的发生。一个人夺过刘梦扬举着的工作证,重重地摔在地上,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见刘梦扬被打,夏丹扑过来,挡在了他的面前。

  “检察院算个球,给我打。”常言道:“无知者无畏。”随着赵飞的一声喊叫,几个人猛扑过去,对准刘梦扬和夏丹猛打,两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打倒在地。

  坐在一旁的赵元看着儿子带人殴打两个检察官,纹丝不动,心中窃喜。

  “住手——”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几个人停止了殴打,只见20多个警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院子中间。“把他们都抓起来——”随着一个领导摸样的人的一声令下,警察们扑过来分别扭住赵飞等7个人的胳膊押上了警车,包括赵元。

  郑浩天急忙跑过来,拉起倒在地上的刘梦扬和夏丹,刘梦扬的头上冒出了很多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夏丹的鼻子也流出了血,脸上有几道明显的划痕。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看着自己心爱的下属和战友,郑浩天心疼得掉下眼泪。他接到黎子剑的电话后,急忙联系了市公安局防暴支队,没有想到还是来晚了。

  警车拉着刘梦扬和夏丹向人民医院急驶而去……

  八十一

  “啪——”黎子剑抓起办公桌上的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碎片向四周溅去。“太猖狂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黎检,你不要太生气,经过医生检查,梦扬和夏丹都没有生命危险,不过梦扬的头上缝了7针,夏丹的鼻梁骨折,医院正在治疗,医生说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对了,公安局正在调查,也对梦扬和夏丹进行了法医鉴定。据法医初步判断,两个人都有可能是轻伤以上。”郑浩天表情严肃地说。

  稍微恢复一点平静,黎子剑嘱咐道:“浩天,公安机关办案时,我们不要过问太多,以免人家说闲话,因为,被害人毕竟是我们检察院的人,这个分寸你一定要把握好。”

  “放心吧,黎检,我知道。”

  “走,浩天,咱们去医院看看梦扬和夏丹。”

  黎子剑和郑浩天赶到医院的时候,《东都日报》记者李宇已在病房,他正坐在两个人的床边采访有关情况,黎子剑不得不佩服李宇的新闻敏感和敬业精神,但他佯装生气地说:“我说大记者,你能不能人文一点,让人家好好休息呀。”

  “检察长大人,我也想让他们多休息一下,可新闻就是讲究一个‘新’和‘快’,再说这件事对东都市来说是一件大新闻,我想把它尽快报道出去,一是提高市民的法律意识,提升市民敬仰法律的意识;二是要告诉公众,尽管是和平时代,可我们的检察官仍需要付出代价的,甚至是生命,我这样做难道有什么不对吗?”李宇站起来,笑着对黎子剑说。

  “好了好了,我永远都说不过你这个大记者,你接着采访吧。”

  “采访基本结束了,需要检察长大人慰问部下了。”李宇说完退到了一边。

  见到黎子剑,刘梦扬急忙坐起来,“黎检,我们需要马上向你汇报情况。”

  “不行,你们目前的主要任务是休息、治疗,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黎检,我们这点伤算什么呀。”刘梦扬说话的同时,夏丹也坐起来帮腔说:“就是,黎检,我们这点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见拗不过两人,黎子剑说:“好吧。”

  李宇把一个枕头垫在刘梦扬的后背,刘梦扬头上缠着白色的绷带,靠在床头开始了汇报——

  “经过调查,我和夏丹都认为,第一,这起打架事件已经构成了刑事案件,因为被害人赵小虎受的是轻伤;第二,派出所长毛欣已涉嫌徇私枉法,至于他有没有受贿,只有审讯了赵元以后才知道。这是我们的调查笔录以及有关证据。”说着,刘梦扬从枕头下面拿出了调查笔录。

  接过笔录,黎子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流泪了。他清楚地看到,笔录上有几滴血迹。他不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但他知道刘梦扬为保护这些材料所付出的努力。当然,刘梦扬自己知道,在他被打倒在地的时候,他把那宝贵的调查笔录压在了自己的身下,鲜血,流到了他的身上,也流到了那些材料上。他知道,在他不能违反规定不能还手的时候他该保护什么。

  夏丹也坐起身,捂着脸说:“黎检,派出所长毛欣已经涉嫌徇私枉法,我建议,立即对他采取强制措施,同时立即审讯赵元,看他有没有向派出所长毛欣行贿的事实,但我相信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要不然他也不会轻易把赵飞放了,这里面可能有什么交易。”

  听了刘梦扬和夏丹的汇报,黎子剑有些激动了,为两个检察官的优秀,更为他们的敬业。稍停片刻,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激动地对郑浩天说:“浩天,证据已经非常扎实,立即对派出所长采取措施;第二,赵飞几个人已经涉嫌故意伤害和妨害执行公务,建议公安机关并案调查;第三,对赵飞的父亲抓紧审讯,他也已经涉嫌犯罪,再看他是不是有行贿的事实。记住,这几件事都要抓紧办。法律不容亵渎,任何人违反都要严惩不贷。”

  听着黎子剑的知识,站在一旁的李宇不住地点头。

  “好了,我们该走了,让他们好好休息吧,浩天,还有你,李宇,我们走。”说完,黎子剑首先走出了病房。

  八十二

  胡伟案件就要开庭了,黎子剑已让郑浩天做了充分准备,院里的其他各项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午下班后,黎子剑想到了去健身房健身。

  去健身房锻炼,是黎子剑多年的习惯,只是一个时期以来事情太多,他没有了健身的时间。

  到了健身房,黎子剑换了运动衣,开始在跑步机上跑步。40分钟后,黎子剑已是大寒淋漓。突然,他感到有人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扭头一看,是《东都日报》记者李宇。李宇也经常来健身房锻炼。

  “大忙人,你怎么有时间来健身房啊?真是新闻,我看我们《东都日报》可以发一条消息了”李宇调侃地说道。

  放缓脚步,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黎子剑喘着气说:“不锻炼不行呀,要不身体就垮了。”

  “是的,你不能垮掉,党和人民需要你。”李宇继续调侃着。

  “唉,我说大记者,你能不能不挖苦我呀”。

  “好,好,不开玩笑了。”说着,李宇站在了与黎子剑并排的跑步机上,一边走步一边问:“我想你最近是不是顺多了?要不然,你也没有心情来健身呀”

  “是的,几个重大案件正在查处,职务犯罪预防、科技强检、队伍建设、批捕起诉各项工作都在正常进行,我能暂时有喘息的机会了。”

  “听说胡伟的案子要开庭了?”

  “什么也瞒不过你们记者,三天后法院就要开庭了。”

  “对了,你们记者消息灵通,最近社会上对我们检察院有什么反映?”黎子剑突然反问李宇。

  “不瞒你说,胡伟案件出来以后,很糟糕。不过说实话,现在很好,社会上好评如潮。查胡伟,显示了你们的勇气;查副市长秦明理,显示了你们的胆略,还有查派出所长,显示了你们的智慧……”

  “得、得、得,我想要的是真实反映。”还没有等李宇说完,黎子剑就打断了他的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也是社会上的反映。”

  “对了,李宇,我想聘请你当我们检察院的廉政监督员,行吗?”

  “你们检察院不是有廉政监督员吗?”

  “有是有,可没有新闻系统的人,你跑了多年政法记者,我想让你增加进来。”

  “好呀,我愿效犬马之劳。”

  “我说的不是开玩笑,就是想让你监督我们的队伍。如果你发现什么问题,可随时给我说。”

  李宇真切感受到了黎子剑说的不是玩笑。他太了解这个检察长朋友了。

  和李宇交谈后,走下跑步机,黎子剑又去练器械了。

  不过,在健身房,黎子剑遇到了一个女孩儿。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一个女孩儿。这个女孩儿几乎集中了所有美女的优点,对于她的美,黎子剑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形容她。

  跳健身操的时候,这个女孩儿的舞姿不很熟练,但显得很优美。骑单车的时候,她的动作也很性感。她无论走到哪里,都吸引了很多男人的目光。即使坐在休息室的时候,路过这里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看她一眼,包括女人。

  看着她,似乎在欣赏一个优美艺术品,尤其是她的笑,浅浅的酒窝能给人留下很多回味的东西。

  健完身后,在下楼的电梯里,黎子剑偶尔遇到了女孩。走出楼梯后,女孩摆动着腰枝向大门外走去,那里,一辆轿车在等着她。车里,坐着一位大约40多岁的男人。她上车后,那个男人亲昵地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两个人笑着驾车离去。

  隔一天,黎子剑再在健身房见到女孩儿的时候,她的手上新增加了一枚钻石戒指。

  又过了两天,黎子剑又去健身房。刚走到门口,他看见那个女孩儿从一辆车上下来了。车,不是上一次接她的那辆车,里面的人大约有30多岁,也不是上一次接她的那个男人。她欲转身上楼,车里的那个男人下来,抱着她在她的脸上吻了一下。她笑了笑,依然带着那浅浅的酒窝。

  不过,再看这个女孩儿的时候,黎子剑已经觉得有点不顺眼了。

  仅仅过了一天,同样的情境再次出现,只是接她的车上又换成了另外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的头发光得像是打了一层蜡,脖子上戴着一条很粗的黄色链子,她钻进车后,那个男人“嘿嘿”一笑,漏出两个发黄的门牙,抱住她就亲……

  后来,不知怎么,每次看见她的时候,黎子剑都觉得她一点都不美了。

  “现在的有些女孩儿,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贱?”他想。

  八十三

  上午。东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

  巨大的国徽悬挂在审判庭的正上方,审判席上,三个法官身着法袍威严地坐着。旁听席上,坐着500多名旁听的群众,他们中间,除了按照市委书记严正要求参加的300多名领导干部外,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她,就是胡伟年迈的母亲。法庭外面,荷枪实弹的武警和公安民警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带被告人胡伟——”,随着审判长洪亮的声音,两名法警押着胡伟走了进来。胡伟双手戴着手铐,面容憔悴,举目无光,脚上的脚镣在与地面的摩擦下发出呼啦啦的响声。一进审判庭,胡伟便焦急地把目光投向旁听席,好像在寻找什么。

  是在找生他养他的那个年迈的母亲吗?此时,母亲正坐在那里,心里流着泪,淌着血。一看到他,母亲艰难地站起来,大声叫道:“孩儿……”话未说完,老人已经是泪流满面。

  是在找他生他养的那个年幼的儿子吗?此时,儿子正一个人呆在家里,孤独地望着窗外,等待着爸爸的归来。

  是在找那个曾与他艰难度日的妻子吗?此时,妻子正扶着看守所的铁窗,看着天空中自由漂浮的白云和自由飞翔的小鸟,等待着法律的审判。

  是在寻找他当检察长时那个宽大的办公室吗?

  是在寻找以前他每天都在乘坐的那辆豪华轿车吗?

  ……

  他到底在寻找什么?他知道,自己要寻找的很多,可他什么也找不到了。

  法警把戴在胡伟手上和脚上的手铐和脚镣去掉以后,法庭上响起了公诉人郑浩天洪亮而威严的声音:“胡伟,现年51岁,大专文化,东都市中州区检察院原检察长……“

  从郑浩天的公诉词中,人们渐渐知道了胡伟的腐化轨迹……

  胡伟在担任检察长8年期间,通过各种途径大肆收敛巨财,投资股市,购买多处房产,和5名情妇有染,多次进行巨额资金赌博活动。

  据调查,胡伟在任职期间,贪污受贿、挪用公款等违法行为,个人收受违法违纪金额1000多万元,其中在股市里投入了133万元,在深圳购买了一套价值285万元的豪宅。他还私设小金库,指使他人销毁的会计资料涉及金额达4756万余元。他还先后安排了一名部队转业人员和两名刚毕业的学生到中州区检察院工作,共收到这三名人员5000美元和4万元人民币的好处费。

  胡伟还经常为一些工程项目“牵线搭桥”。一建筑安装工程公司承建了中州区检察院的两栋家属楼。该工程完工后,公司总经理多次找胡伟,要求支付该工程的拖欠工程款利息等款项。这位总经理承诺给胡伟20万元好处费后,胡伟同意支付给该公司110万元。后这位于总经理在一浴池门口送给胡伟20万元。

  在一公司高层住宅楼工程招标过程中,房产公司老板找胡伟帮忙让其中标。在胡伟的关照下,这家房产公司中标。之后,房地产公司老板送给胡志忠好处费5万元。

  胡伟帮秦地房产公司取得了一块土地的开发权,利用个人关系,帮助秦某地公司减免了人防费、征地配套费、建设配套费等各项应缴费用共计623万余元。后来,胡伟擅自决定将单位公款250万元借给了秦地公司用于经营活动……

  在东都市纪委和检察机关调查此案期间,将胡伟涉案的金额和两辆轿车,以及位于深圳和北京的两处房产,还有在东都市的三处房产全部查封……

  胡伟还通过其情妇收受他人所谓的业务费70万。东都市中州区要建总投资两亿元的贸易中心,在中州区联合成立的工程建设指挥部,胡伟任副指挥长。在招标过程中,为了能承揽到这项工程,建设集团项目经理找到了胡伟的情妇柳丽萍,希望她给胡伟说说,在招投标过程中予以关照,并承诺事成之后支付给70万的业务费。事后不久,柳丽萍将此事告诉胡伟要他帮忙。在胡伟的帮助与“推荐”下,建设集团顺利中标。随后,公司经理将70万元交给柳丽萍……

  法庭上,郑浩天三位公诉人与胡伟聘请的4位律师唇枪舌战。

  对胡伟的其他犯罪问题双方都没有异议,控辩双方争论的焦点主要集中在胡伟的情人柳丽萍收受的建设集团的70万元“业务费”能否认定为胡伟的受贿问题。

  胡伟辩解称,柳丽萍收的70万元业务费与自己无关。他的辩护律师也提出,70万元不能认定为胡伟受贿的数额。

  对此,郑浩天针锋相对地说:“按照‘两高’新近发布的司法解释,柳丽萍与胡伟是有特定关系的人,胡伟利用职务之便为请托人谋取利益,与柳丽萍共同商量,由建设集团以“业务费”为名送给柳丽萍70万元,其行为符合权钱交易的本质特征,对胡伟的行为应以受贿罪定罪处罚。”

  法院经过审理后认为,柳丽萍系与胡伟有共同利益的第三人,胡伟是否直接占有70万不影响对胡伟行为性质的认定,检察机关指控的事实成立,将70万列入胡伟的受贿金额。

  经过两天的审理,审判长最后宣布:“被告人胡伟在担任东都市中州区人民检察院检察长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多次索取或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侵吞公款,挪用公款共计人民币1000多万元;指使他人故意销毁依法应当保存的会计凭证、会计账簿;且有巨额财产,其本人不能说明这些财产的合法来源,其行为分别构成受贿罪,贪污罪,挪用公款罪,故意销毁会计凭证、会计账簿罪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犯罪情节特别严重,数额特别巨大,故判处胡伟死刑。”

  听到判决后,胡伟双目紧闭,而他年迈的母亲当场昏倒在审判席上……

  

  八十四

  下午,一进办公室,黎子剑收到了一封信,打开一看,是一名正在东都监狱服刑的犯人写的。

  “尊敬的黎子剑检察长:

  你好!

  仅有的一次见面至今已有一年有余,也许您早已忘记。但是因为您的鼓励使我一直感念。当时您来监狱了解犯人的权益保障情况,我是参加座谈会的其中一个人,当时,您对我说:“如果你不出事将会是很优秀的一个人,出来后有事可找我。“并送给我一张名片。大概有记忆了吧!我是尤小耀。

  是的,再过几个月我就要出狱了。写这封信并不是有事,更多的是感动。自从在监狱里第一个完成专科和本科自学,我曾见过许多监狱外面的人,有来采访的记者,有来视察饿领导,更多的是来这里参观接受教育的人。在这期间,只有两个人让我难以忘怀:一个是《东都日报》的记者李宇,他在采访我的时候同样鼓励了我;另一个就是您。难以忘怀的原因就是您对一个陌生人、一个罪犯发自内心的温情关怀和热情鼓励。所以,在即将出狱的时候,写这封信对我而言新生是已度过的31个春秋中最大的喜悦,也蕴涵着最大的希望,尽管喜悦中有难言的酸楚,希望也显得渺茫,但作为一件喜事,一种了结,想告诉您。

  在您面前,我只能小声地说自己是一个罪犯。服刑的中间出于爱好,我学习写作,在参加秘书专业的自考中,我的《写作》课程在东都市考区获得第一名,自己尝试写了一篇小说《初涉陈世》。那是一个夏夜,值中队夜班,一个小院,漫天星斗,徐徐清风,别人都睡去,只有我一个人。小说完稿的时候,心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愉悦和满足,那种感觉就珍藏在我的记忆深处,但小说的底稿只是保存了下来。也许当初的协作冲动并不是为了完全意义的写作,现在想来,也许只是为了构建新生后的臆想的生活、标准和原则。

  写过了好像完了自己一件心事。从最初的短暂愉悦和满足中醒来,我不得不面对现实的而非臆想的、艰难的绝非浪漫的现在和将来。那是上个世纪的事了,因为盗窃、杀人,我被判处死缓,到今年出狱中间已14年5个月。尽管在这十余年中,自学完成了秘书专业和法律本科自学课程,取得了电脑操作工的中级技术资格证书,但一个与自由社会脱离10余年的囚犯,在即将刑释的时候,心里更多的是惶恐和不安。

  黎检察长,这十余年来,我一直尽可能地做着努力,尽可能地为即将新生积聚知识和力量。过去不堪回首,现在和将来更需珍惜和把握,特别是我,出生、长大、上学、入狱,一直都在索取,没有付出,没有成就。我不甘心这样的人生,更不能甘心半生无知、服刑,半生碌碌无为的人生!

  黎检察长,再次感谢您的鼓励……”

  读完这封信,黎子剑竟有了几份感动。感动来自一个正在服刑的罪犯对他的信任。他没有想到,他的一句鼓励竟然给了一个罪犯那么大的力量!

  那是去年春节前,黎子剑去东都监狱了解罪犯的合法权益保障情况,要召开罪犯座谈会的时候,监狱领导推荐了尤小耀。在黎子剑的记忆里,尤小耀大大的眼睛,帅气的脸庞,要不是一身淡兰色的囚服,黎子剑真的无法将“罪犯”与他联系在一起。然而,正是他,在潜入一个学校盗窃的时候,杀死了发现他们的保安。那个时候,他才20岁。

  被判处死缓到监狱服刑后,尤小耀整日悔恨不已,时刻备受良心的折磨,觉得对不起死去的哪个保安以及他当时不满1岁的孩子。带着一种忏悔的心,他在监狱里认真接受着改造。由于表现突出,多次被减刑。得知再有几个月他就要出狱了,黎子剑真的为他高兴。

  于是,黎子剑提笔给他写了一封信:

  “小耀朋友:

  来信受到,感谢你对我的信任。

  得知你在监狱里好好改造,认真服刑,并取得了很大成绩,真的为你高兴。再有几个月,你就要出狱了,希望你吸取教训,重新做人,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你曾因为盲动和不守法走上了道路,好在你能认识到自己的罪行而认真改造,令人欣慰。一个人犯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错再错。希望你出狱后好好把握自己,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出狱后,只要你重新做人,遵纪守法,如果需要我的帮助,我一定会尽力……”

  信发走了,黎子剑的心里也塌实了许多。

  其实,人,需要的并不多,有时候,一句温暖的话,一个微笑,就能感动一个人的内心,改变一个人对生活的态度!

  没过多久,黎子剑又受到了尤小耀的回信。

  “尊敬的黎子剑检察长:

  您好!

  来信收悉,感触很多。我注意到称谓里的两个字:“朋友”,然而在我的意识里,“朋友”两个字有着特别重要的地位和特定的含义:互相的深入了解、理解;彼此的相对真诚、信任。在为您无比信任得同时,我并不能认为自己是您的朋友,至少现在不能算。冒昧地在上封信中提到,但这种希望是将来时,因为您对我并不深入了解,我不能不负责任地让您把一个不了解的犯过罪的人作为朋友,哪怕是暂时的安慰和客套。

  上个星期,我参加了监狱举办的辩论会,主题是“一日服刑,终生为囚”。过去虽然即将结束,但这个主题对我而言可以作为这段耻辱历史的结语。简单讲,关于将来,我准备了十二个字:堂堂正正做人,老老实实做事。前六个字就是您信中要求的“真心悔过、遵纪守法、重新做人”,后六个字就是为了“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也许您看来有些牵强,我的计划是用二十年的时间完成积累一百万,用其中的一半在家乡建一所象样的小学。事实上这是我早有的愿望,某种程度上是为了父亲。如您所知,我的父亲是一名教师,从教已近三十年,在当地素有威望,得到乡邻的尊敬。然而从世俗的眼光看,对于自己儿子的教育,父亲是失败的。尽管父亲从来未向我提起入狱后他心中难言的耻辱和压力,但作为人子,作为祸首,我能体会到,也必须尽全力去弥补父亲人生的唯一遗憾。为此,我愿意付出完全的热情和所有的代价!

  俗语有云:诺不可轻许。这也是让我感动的另一个原因。黎检察长,您说在有前提的条件下愿意尽力帮助我。坦白讲,尽管深知您是堂堂的东都市检察院检察长,办任何事情可以说是易如反掌,但出狱后我需要珍惜一切机遇,尽自己十二分的努力去把握机会,但设身处地为您着想,同样的原因,我不能不负责任地请求您的帮助!因为您既不了解我,也不知道或不能完全确信我能否做到符合您的前提,所以我不希望带给您任何思想上的纷争和负担,影响您的心情。给您写信,并不是为了求得你的帮助,只是因为感动,如果因此成为您思想上的包袱,那就失去了我写这封信的意义。将来是我的将来,我会不懈努力的!

  让我感动的第三个原因是您的回信。上封信并没有留下详细的通讯地址,只是想告诉您我在监狱改造的喜讯。其实我并并不能确切知道您能否收到我的信,也不敢奢望您的回信。没想到,您一个大检察长竟给我一个罪犯回信了。

  知道您非常忙,不用再回信了。作为一名检察官,请您关注一个新生者迈出的每一步;作为一个检察长,请相信一个新生者可以重来;请放心,我一定能实现人生的梦想!

  祝愉快!”

  要是生活中的每一个人都常怀善良和宽容之心,要是每一个公民都存有对法律敬仰,要是每个人都对未来有一个正确的追求,我们的生活该有多么美好呀!

  看完尤小耀从监狱寄出的回信,黎子剑陷入了沉思……

  八十五

  连续几天的大雨让市委书记严正感到了愤怒。

  夏季的东都雨水特别多,让严正愤怒的不是雨,而是下雨后带来的一系列问题。

  东都市一连下了两天的雨,城市的各个角落到处是水,许多路段的水到了人的腿部,行人、汽车都无法通行,一些胆大的司机试图通过,汽车最后都抛在水里,无奈的司机怨声载道,甚至破口大骂。

  更为严重的是,雨水让许多市民无法正常工作和生活,只好躲在家里感受着对这个城市的无奈。

  无奈的不仅仅是市民,还有严正,这个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他本想在下雨的时候去看望市民,还有一些重点部门,可秘书告诉他许多路段不能通行。站在办公室的窗户旁,无奈的望着窗外,严正有一种想发火的冲动。

  东都市已经连续几年遭受到了雨水所带来的困惑,就因为这一点,去年,市政府召开专题会议,研究部署城市的管网改造和建设问题,并专门拨出3亿元资金。他本想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没想到情况还是如此。

  东都,为何如此不堪风雨?

  想到这,他按响了办公室上的按钮。秘书走了进来。

  “你立即通知市政局长到我办公室来。”

  “严书记,我早已通知了市政局贾局长,他现在就在会议室等着呢。”

  从当市长跟着严正,这10多年,秘书太了解这个市委书记了。严书记要出去视察,自己告诉他许多路段因雨水太多而无法通行的瞬间,秘书就从他严正那疑惑的眼神中感受了书记的愤怒。他想书记一定会追问原因,于是就提前通知了市政局长贾亮友。没想到,书记真的让通知了。

  秘书的提前通知,着实出乎严正的意外。这么多年,他对这个秘书也太了解了,这个毕业于东都大学经济系研究生的小伙子不仅谨言慎行,政治素质高,更可贵的是他能事事考虑在前,而且全局观念较强,给自己提了很多经济发展和社会管理的建议。考虑到他跟自己的时间太久了,严正曾经想过让他到一个区里面任区长,如果条件成熟再任书记,只是没有发现更合适的人选,严正才没有放他。

  “是个人才呀!”严正满意地朝秘书点了点头。

  市政局长贾亮友走进了严正的办公室,神色有点慌张:“严书记,你找我有什么指示,请您吩咐。”去年因为一条城市道路没有按期完工,严正曾对他发了一顿火,他猜想这一次也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严正没有说话,贾亮友更是感到了紧张。

  “看到大街上的情况了吗?”严正看着一份文件,头也不抬,冷冷地问。

  “看到了。”贾亮友忐忑不安。

  “什么情况?”严正问。

  “积水很多,不少路段无法通行。”贾亮友来的时候,也是几经绕道才赶过来的。他自己也纳闷:去年市里投资3亿元改造了城市管网和积水点,为什么还不能及时排水呢?让他不安的是,管网和积水点改造的时候,他自己没有亲自抓,只是交给了一个副局长。原因他当然不清楚。

  “什么原因哪?”严正仍不冷不热地问。

  “这,这……”贾亮友一时接不上话来。

  “什么原因哪?”严正又问了一遍。

  “这,这,书记,等我回去了解了情况再来向你汇报。”贾亮友开始紧张了。

  猛地,严正从办公桌旁站起来,他显然愤怒了。“这什么这?作为市政局长,城市里有这么多积水,道路无法通行,市民生活受到影响,什么原因你都不清楚,你是干什么吃的?要你这个市政局长干什么?”

  点上一支烟,严正没有好气地问:“你现在就给我汇报一下,去年的管网和积水点改造是怎么搞的?”

  贾亮友的额头上冒出了汗:“改造工程是我委托一个副局长具体负责的,具体情况他更清楚些,我马上通知他过来给您汇报……”

  听到这话,严正更加愤怒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呵斥道:“什么?这么一个事关几百万市民切身利益的工程你竟然没有参与?你也太官僚了吧?那你每天都在做什么?是不是打麻将唱歌喝酒呀?说!”

  “我,我……”贾亮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还能说什么呢?

  “养猫就是为了抓耗子,不抓耗子,要猫干什么?作为市政局长,你还有没有一点责任心?老百姓纳税养你这个局长有什么用?”严正继续着自己的愤怒。

  秘书走过来递过来一杯水:“书记,消消气,您喝点水。”

  喝了一口水后,严正平静了一些:“现在,我代表中共东都市委宣布,暂定你的东都市市政局局长职务,理由是失职不作为,我会按程序提交市委常委会和人大常委会研究、讨论,结果最后以市委常委会和人大常委会研究的结果为准,现在你可以走了。”

  贾亮友急急忙忙地走了,离开严正办公室的时候,秘书看到,贾亮友打了一个趔趄,差一点摔倒。

  严正把秘书叫过来说:“你立即通知审计局,让他们对去年的3亿元管网改造资金进行审计,看看都用在了什么地方?如果发现有违法的问题,直接移交市检察院。我倒是要看看,花了这么多钱,为什么还没有解决问题?”

  “我们的官员哪,我们的良心呀……”秘书走后,斜靠着在办公椅上,严正自言自语道……

  八十六

  星期一上午,一进办公室,黎子剑习惯性地打开电脑,进入了“东都网”。东都网上,有一个特殊的页码——“检察长网上信箱”。

  “检务公开”已在检察机关施行多年,但如何深化“检务公开”的形式和内容,更好地架起普通百姓与检察长沟通的桥梁,是黎子剑一直思考的问题。他想到了东都市影响最大的网站——“东都网”,于是,两个月前,“检察长网上信箱”首次在东都网上“亮相”,引起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

  “目前,商业贿赂非常盛行,我担心一时的查处不能治根。”打开信箱,黎子剑首先看到了网友“我本善良”的帖子。

  黎子剑立即回复说:“我们检察机关对于惩治商业贿赂有着坚强的决心和执着的毅力,请您放心,我们一定用实际行动给您最满意的答复。”

  “哭泣的女人”给“检察长信箱”发来帖子说:“上个星期,我们村发生了一起盗窃耕牛案,有人说是我丈夫偷的,派出所把我丈夫就抓走了。过了三天,我丈夫回来了,可他满身是伤,他说是派出所的人打他了,逼着他承认。可我知道,我丈夫是个老实人,决不会去干偷盗的事。事实上,没有过几天,真正的偷牛贼抓住了,可谁能为我丈夫讨回公道呢?”

  看到这个帖子,黎子剑立即回复:“检察机关坚决打击司法机关中执法不公、贪赃枉法的现象,请您相信国家的法律,相信我们一定会还给您一个公道,我一定给你一个答复。”

  ……

  秘书走了进来:“黎检,你一个从北京回来的朋友找你,这是她的名片。”接过秘书递过来的名片——“北京市幽兰影视广告公司董事长毛幽兰”。毛幽兰?这不是自己的大学同学吗?

  “她在哪里?”黎子剑忙问。

  “在我的办公室,她问你有没有时间见她?”

  “快,请她进来。”

  一个风姿绰约、气质高雅的女人走了进来,黎子剑急忙伸出右手:“哎呀,老同学,没想到是你呀,10多年不见了。”

  毛幽兰得体地伸出右手:“是呀,你这位大检察长是不是把老同学都忘了?”

  “我怎么能忘记你这位老同学呢?”其实,这句看似应酬的一句话的确发自黎子剑的内心。

  是的,他不可能忘记这位同学。大学同班四年,这位美丽的同学给了他太多美好的回忆。在刚进入大学的第一周,在班级举办的舞会上,是这位美丽的同学大大方方地主动邀请自己跳舞,那个时候,农村的孩子怎么会跳舞呢?看出了自己的尴尬,是她微笑着把自己带进了舞池,教自己跳舞;每次上课的时候,这位美丽的同学经常和自己坐在一起并探讨一些问题,让自己渐渐抛弃了原本固有的自卑感觉;在进入大学的第一个中秋节,是这位东都市棉纺厂厂长的女儿从家里给同学们带来她妈妈包的饺子,还专门送到了自己的宿舍;每次床单被子该洗的时候都是她帮自己……渐渐地,他们不仅是同学,还成了要好的朋友。

  四年过去了,同学们各奔天涯。很多年过去了,同学们各自成家。尽管中间相聚过,可不少失去了联系。见到毛幽兰,黎子剑的确感到高兴。

  “老同学,多年不见,中午我请你吃饭。”给毛幽兰倒上一杯水后,黎子剑说。

  “子剑,我今天来找你主要是请你帮个忙。”毛幽兰说。

  “什么事?只要我能办。”

  “主要是我弟弟的事。”毛幽兰说着看着黎子剑。

  “你弟弟?”黎子剑不解地问。

  “我弟弟是派出所的所长,叫毛欣,听说牵涉了一起案件。”

  毛欣?不是那个因涉嫌徇私枉法和受贿前不久刚被批准逮捕的派出所所长吗?黎子剑当然知道。想起毛欣,黎子剑也想起了他在大街上那个卖鞋的老大娘。怎么办?一边是对自己的同学,不,是朋友;一边是法律,不,还有那个满脸沧桑的老大娘。黎子剑一时间没有了刚才的轻松和见到老同学的喜悦。

  “我就姐弟两个,父母现在都已经70多了,我在北京,离家远,父母都是靠我弟弟照顾,如果弟弟……,我父母该怎么办呢?”毛幽兰说着,心情显得有些难过。

  “幽兰,你弟弟因为涉嫌犯罪是被我们批准逮捕了,不过,这个事不大好办呀……”黎子剑欲言又止。

  “你是检察院的一把手,放个人还不容易吗?”

  “是的,我是一把手,可我却没有像你说的那么大的权力,因为,是法律领导我,而不是我领导法律。再说了……”

  “别说了,子剑。”没有等黎子剑说完,毛幽兰打断了他的话,“别说了,子剑,你的倔强,你的认真,还像在学校一样,一点也没有变。我走了,就不难为你了。”说着,毛幽兰就往外走。

  毛幽兰知道,既然黎子剑推脱,自然有他的道理,自己再说也没有什么用了。他太了解他的性格了。

  望着毛幽兰离去的背影,黎子剑的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八十七

  上午,黎子剑又接到了市委书记严正的电话,让他来市委一趟。

  黎子剑到严书记办公室的时候,他发现市委专职副书记祁书记、市纪委书记也在。

  严书记穿着一套笔挺的淡兰色西装,微笑着,这种笑容有些让黎子剑摸不着头脑。他很少看见严书记的笑容。

  严书记开口了:“子剑同志呀,这一个时期检察院的工作做得不错,你们不仅查处了胡伟、张书山等几起社会关注的案件,胡伟被判死刑,张书山被判无期,更重要的是你们能从胡伟案件中吸取教训,铁碗治警,严管队伍,群众评价非常好,又重塑了检魂。实践证明,胡伟案件不但没有让人民群众对检察机关失去信心,反而让人民群众看到了对党和政府反腐败的决心。实践也证明,我们东都市的检察队伍是能够经得起任何考验的。这一点,市委是充分肯定的。”

  严书记的话,让黎子剑有些惴惴不安:“书记,我们的工作做的还不够。”

  “严书记表扬了,我们的检察长就不要客气了。”祁副书记笑着插话说。

  猛然,严书记脸上刚才还在的微笑跑了,他恢复了往日的威严说:“子剑同志,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有一项新的任务交给你办。”

  “请书记吩咐。”

  “前不久,我收到一封举报信,主要是反映新丰县委书记田永涉嫌贪污受贿问题。前一段时间,市纪委先进行了初步调查,发现群众反映的问题基本属实,田永已被‘双规’。昨天下午,市委常委会已经作出决定,撤消田永的县委书记职务。市纪委将案件移交给你们,你们要抱着负责的态度办理好此案。”

  黎子剑早就预料到田永会出事:“好的,请市委和严书记放心,我们一定会圆满完成任务。”

  严书记接着说:“开常委会的时候,有的同志提出,副市长秦明理刚刚被判5年有期徒刑,再查一个县委书记,老百姓会不会认为我们的干部队伍有了大问题。我不这么认为。东都市各级干部有数千人,绝大多数是好的,几个人出了问题很正常,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再查一个县委书记,老百姓会认为我们反腐败的决心不可动摇,会增强他们对我们党和政府的信心,所以,你们要放开手脚大胆去查,不要有什么顾虑。中央还查处了许多高官,中央政治局委员就有两个:北京市委书记陈希同、上海市委书记陈良宇,还有许省部级干部,比如,国家药品食品管理局原局长郑筱萸、国家统计局原局长邱晓华、北京市原副市长刘志华、山东省委常委、原青岛市委书记杜世成、中国银行上海分行原行长李宝金、福建省原副省长王昭耀、黑龙江原政协主席韩桂芝、安徽省原副省长王怀忠、贵州原省委书记刘方仁……这体现了党中央惩治腐败的坚定决心,我们查处几个处级干部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现在,有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随后,市纪委会给你们进行交接。还有,田永这个人不好对付,你们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纪委书记对黎子剑说。

  “对了,子剑,胡伟什么时候被执行死刑?”严正问。

  黎子剑回答说:“听说最高人民法院已经核准了,大概这几天就要执行,具体时间我再问一下法院。”

  严正又问:“现在执行死刑采取的是什么方式?是不是还是用枪?”

  “不是,现在采取的是注射方式,这体现了一种进步。”黎子剑回答。

  “是啊,是一种进步,社会文明的进步。”严正自言自语道。

  走到窗户旁,轻轻推开窗户,秋天的微风吹来,让严正感受到一丝惬意。他解开衣扣,双手卡腰,低声吟道:“治天下者,必先立其志。正志先立,则邪说不能移,异端不能惑。”

  严书记博学,人人皆知。黎子剑知道,严书记说到的名言出自北宋程颢的《明道先生文集·论王霸札子》,意思是说:要想治理天下,必须首先树立志向。正确的志向如果树立了,即使听到邪说也不会改变,碰到异端也不会被诱惑。

  严正仍然盯着窗外,继续吟道:“常思困隘之时,必不骄矣。”

  这句话出自西汉刘向的《新序·杂事》,意思是:经常想到穷困窘迫的时候,就一定不会骄纵了。当时,齐桓公小白与管仲、鲍叔牙、甯戚一起饮酒时脸上露出骄矜与得意之色,大夫鲍叔牙提醒说,愿我君不要忘记出奔莒国的事(指齐襄公醉杀鲁桓公后,还时为公子的小白恐祸及自身奔莒避难)。齐桓公遂醒悟。这个故事告诉人们:当人处在困苦时会奋发图强,一旦富贵,就容易得意忘形。所以,得意之时,应“常思困隘之时”。

  严正猛地转过身来,指着黎子剑大声说道:“像胡伟这样的贪官该杀,田永的事情你们一定查清楚,该抓就抓,该杀就杀。在东都,决不允许一个贪官横行霸道,去祸害老百姓。”

  显然,严正激动了……

  

  八十八

  经过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明天就要对胡伟执行死刑了。

  晚上,黎子剑来到了看守所,他想见见胡伟。为什么想见他,黎子剑自己也说不清。

  胡伟曾在检察院的多个部门干过,当基层检察长后,也曾查处过不少贪官,对他的业务能力,黎子剑也曾经肯定过。然而,就是这个以前查处贪官的人,如今变成了贪官。

  为什么呢?

  会见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凝重的让黎子剑有些胸闷。戴着手铐和脚镣,在警察的押送下,胡伟坐在了黎子剑的面前。

  黎子剑很平静。没有了往日被提审时的慌乱,此时的胡伟也很平静。对话就在这种平静中开始了。

  胡:(低着头)你为什么来看我?

  黎:不知道。

  胡:是可怜我吗?

  黎:不是。

  胡:那你为什么来。

  黎:想和你聊聊。

  胡:聊什么?

  黎:你现在后悔吗?

  胡:后悔有什么用。

  黎:你不想给我说点什么吗?

  胡(叹了一口气):说什么?

  黎:你的内心。

  胡:(沉默)

  黎:你现在想的最多的是什么?

  胡:想我的母亲和我的孩子。

  黎:想他们什么?

  胡:想以后谁来照顾他们。想母亲如果去世了谁来给她送终,想儿子今后怎么生活。

  黎:觉得对他们愧疚吗?

  胡:愧疚。

  黎:为什么?

  胡:觉得没有给他们带来幸福,还连累了他们,让他们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

  黎:想你的老婆吗?

  胡:(停顿了一会儿)不太想。

  黎:为什么?

  胡:她没有替我把好关,有时候还代替我收礼,她如果能经常提醒我,我可能也不会走到这一步。我现在明白了一句话的真正意思。

  黎:哪一句话?

  胡:“家有贤妻是福,家有贪妻是祸。”

  黎:(点点头,略微停顿了一下)你觉得你犯罪的直接原因是什么?

  胡:思想放松了警惕。

  黎:指哪些方面?

  胡:想着我是一个检察长,不会有人来查我。

  黎:你觉得是什么害了你?

  胡:朋友、金钱和女色。

  黎:为什么朋友害了你?

  胡:他们找我办事,给我送钱和女人,我接受以后就不能不为他们办事,我被他们套牢了。

  黎:中间没有想过停止吗?

  胡:想过,可情不自禁。

  黎:为什么会情不自禁?

  胡:看着大把大把的钱装进了自己的腰包,有一种成就感,就想多拿些;看着一个个美女,内心实在无法拒绝。我现在才真正明白“欲壑难填”和“英雄难过美人关”的含义了。

  黎:你现在最恨什么?

  胡:金钱。

  黎:为什么?

  胡:是它害了我。

  黎:你恨自己吗?

  胡:恨。

  黎:为什么?

  胡:恨自己没有把握好自己,恨自己没有控制住自己。

  黎:假如让你给想在的领导干部说一句话,你最想说的是什么?

  胡:交朋友一定要慎重,远离金钱和女色,好好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别等失去了才后悔。

  黎:你觉得人的一生什么最重要?

  胡:自由。

  黎:你觉得人失去什么最痛苦?

  胡:自由。

  黎:你知道明天的事吗?

  胡:知道,法院今天下午已经向我宣布了。

  黎:害怕吗?

  胡:(沉默)

  黎:你对生命留恋吗?

  胡:(叹了一口气。沉默。)

  黎:对自己的后事有交代吗?

  胡:有。

  黎:是什么?

  胡:(停顿了一会儿)我已经写好了,我死后把我的眼角膜捐献给社会。

  黎:为什么会这样做?

  胡:我给社会带来了危害,就算对社会的补偿吧。

  黎:想对母亲说什么?

  胡:我给她老人家丢脸了,我对不起她。

  黎:想给儿子说什么?

  胡:不要因为爸爸而自卑,振奋精神,遵纪守法,长大成材。

  黎:有什么要给我说的吗?

  胡:队伍建设一刻也不能放松,别让他们走我的路。

  黎:如果有来生,你最想做什么?

  胡:再也不做违法乱纪的事,好好孝敬父母,好好照顾孩子,一家人过安稳的日子……

  八十九

  上午9点,一个庞大的车队行驶在东都市的大街上。

  九辆警车分列道路的两边和中间,鸣叫着在前面开道,紧随其后,是三辆军用卡车,车上,载满了荷枪实弹的武警,军车的后面,又是六辆警车,鸣叫着,呼啸着。

  中间的一辆军用卡车,车厢的四周,站满的是仍然是背枪威严的武警,车厢的前面,一个人被捆绑着双臂,面如黄土,他的双腿好象有些发软,两旁站着的两名笔挺的武警战士架着他。迎着凛冽的秋风,他不时用混浊的目光游离着街道两旁,像是在寻找什么。他想看到些什么,结果什么也没有,失望、绝望、恐惧还有留恋顿时吞噬了他的整个内心,他痛苦地闭上了两只眼睛……

  他,就是胡伟。

  车队在道路两旁众多群众的围观中向郊外驶去……

  占地30亩的东都刑场位于距东都市14公里的郊区。深秋的刑场,空旷而寂寞,只有一些早已枯萎的荒草趴在地上,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端枪注视着周围的武警早已站在了刑场的周围。胡伟被押下了车,腿软得已经走不成路,两名武警战士把他架到了刑场的正中间场地。瘫软在地上的胡伟,脑子一片空白,豆大的汗珠从他像灰土一样的面颊上慢慢滑落,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望着绝望、瘫软在地上的胡伟,来到现场的黎子剑也感慨万千,他突然想起元曲《山坡羊。冬日》来,“朝三暮四,昨非今是。痴儿不解荣枯事。攒家私,宠花枝,黄金壮起荒淫志,千百锭买张招状纸……”大意是:官场之事,经常变化,那些被贪欲吞噬灵魂的官员们(痴儿)怎能预料事态的发展变化呢。他们一旦拥有了权力,便忘乎所以,胆大妄为,大肆敛财,沉溺女色,众多钱财最终买来的是一张招供的纸……

  宣读决定、验明正身……经过一系列严格的程序之后,在法官、检察官的现场监督下,胡伟被执行了死刑……

  同时。市内。一个早已经普通的家庭里。

  一个满头白发年迈的老人无力地躺在床上,她用呆滞的目光无奈地望着天花板,嘴里不停地嗫嚅道:“不争气的伟儿呀……”

  窗户旁,一个10多岁的男孩儿忧郁地望着窗外……

  

  后 记

  在繁忙的新闻工作之余,在许多下班后的夜晚和星期天,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家里的电脑前,近1年的时间过去了,这部20万字的《反贪行动》也终于完稿了。

  我在大学学的是新闻系,没有系统地学过文学创作,只是处于对文学的爱好,零零星星地读过一些文学方面的理论和创作知识,因此,在写小说时,没有按照文学理论规定的创作模式,而是根据自己的感觉和感受随手写来。也许我写的小说在许多专家、作家和老师看来还很没有章法,还很不成熟,但它却是我内心真切的感悟和表达,正如有一句古诗所云:“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新闻是我的主业,写小说只是我的一种业余爱好。促使我写小说有几个原因:一是,我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在繁忙的编辑、记者工作之余总想再写一些自己的东西;第二是,多年从事法制报道,感受了许多的人和事,总想把它们写出来,给那些迷惘过或者正在迷惘的人提醒些什么;第三个原因是,2004年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想去看雨》出版后,没有想到得到了很多读者的好评,许多读者都告诉我说,他们看完后受到了很大启发,有的还说他们是哭着读完《想去看雨》的。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想去看雨》还被许多大学的图书馆收藏,这些都给我增加了无穷的动力和信心。

  《反贪行动》取材于真实的案例,里面所有的人和事都是真实的,我就是想通过这些人和事给一些人提出人生的建议,让他们走出人生的误区。如果读者读后能受到一点点的启发,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在写《反贪行动》的过程中,得到了许多前辈的指教,我国著名作家、河南省文联原主席南丁先生在百忙中欣然作序,这些都给了我前进的动力。

  感谢生活中所有帮助过、鼓励过甚至伤害过我的人,是你们让我对生活、对人生有了更多的感悟,让我懂得了人生更应该珍视什么、收藏什么……

  李东红2007年11月于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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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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