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网讯

——访著名儿童文学作家曹文轩

□特约记者杨海燕

作家曹文轩

　　但凡学中文专业的大概没有不知道曹文轩教授的，特别是胸怀北大梦、文学梦的年轻学子，曹文轩很容易成为他们的崇拜偶像与人生榜样。曹文轩在青年时代就取得了诸多文学成就，令世人所瞩目。景仰曹老师，是因为他的书，因为他在国内文学界树起的“幻想文学”大旗。

　　2月27日，北京的天格外晴朗，到处洋溢着早春的气息。我们来到北京大学蓝旗营曹文轩教授的家，探访曹老师精彩而神秘的幻想世界。

贫穷给了我巨大的精神财富

　　杨海燕（下文简称杨）：能简单谈谈您的童年、少年和青年吗？

　　曹文轩（下文简称曹）：我的童年、少年是在物质极其匮乏的岁月中艰难度过的。那个世界，一穷二白，非常荒凉。那又是一个极其闭塞的世界，除了方圆十八里地的一方天地，就不太清楚外面的世界了，甚至就无法确定外面还有没有一个广大的世界。我的祖母，一辈子就没有走出超过五平方公里的范围。在她看来，除了她生活的那个小小的世界以外，这个世界，就只有一个地方，这个地方与她生活的那个世界同等大小。在她看来，凡是离开这个地方的人，当兵也好，上学也好，出差也好，就是到同一个地方去。因此，当我上大学以后，她就会常常站到路口去等待一个从外面回来的人，如果见到了一个当兵的或一个货郎，就会问：你见到我大孙子没有？由于如此闭塞，所以对那样的贫穷丝毫也不加以怀疑，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人生下来就是这样生存的。进入青年之后，情况有了好转。当然贫穷也给了我巨大的精神财富。它给了我想象力。想象力是从“无”盼望“有”的过程中激发出来的。给了我悲悯情怀，给了我坚忍不拔的性格。

人类的今天离不开文学的创造

　　杨：你原来创作的纯美文学同现在的《大王书》有什么区别？

　　曹：好多人会觉得很奇怪，我原来写《草房子》，写《小桥流水》，江南水乡的生活，突然转到这种气势磅礴的一个状态，其实也不用奇怪，你仔细地对比一下《草房子》、《青铜葵花》与《大王书》，就会发现这些作品在同一个美学平台上。它们之间并没有太本质的差别，如果一个人现在阅读《大王书》，不看作者名字，看过内容以后，他依然会说这是曹文轩的作品。我可以这样说，目前中国没有像《大王书》这样的文字。《大王书》和《草房子》、《青铜葵花》是一脉相承的，它们之间虽然在风格上有差异，但是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如果读者非要说《大王书》与以前的作品有差别的话，那当然也是有的，就是《大王书》可能更具浪漫主义色彩。

　　问：你怎么理解浪漫主义？

　　曹：我可以谈谈我对浪漫主义的看法。就当前中国的国情来看，需要用浪漫主义调整中国的文学格局。在国外，一个成熟的文学窠臼里面，浪漫主义是它一个很重要的组成部分。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需要浪漫主义的东西，这是必需的。现实主义的作品强调的是，让作品更像生活，让文学模仿生活。我认为，文学有两种：一种是它被生活所创造，一种是它创造了生活。我喜欢前一种，更喜欢后一种。人类的今天离不开文学的创造。

　　问：你是大学教授，为什么爱写孩子看的作品，为什么不写些大人看的作品？

　　曹：很难说我是严格意义上的儿童文学作家，因为我写东西时真的不是太考虑对象，《大王书》我考虑孩子了吗？没有！你们回去一样读。孩子喜欢读的书，成年人一样喜欢读。文学的门类是一个次要的东西，艺术是远高于门类的。艺术是没有门户之分的。我写孩子能看的作品，我还能写孩子不能看的作品，如《红瓦》。《红瓦》当年差一票就得了茅盾文学奖。最近茅盾文学奖又要评奖了，听说一个出版集团推荐了我的《天瓢》。

　　问：目前中小学教材里有没有选用你的作品？

　　曹：有。人教版的教材就选用了我的《草房子》里的片段，叫《孤独之旅》；苏教版高中语文课本里选用了我的《前方》；初中、高中教材里都选用有我的作品。

从纯美文学到幻想文学

　　杨：您以前创作的那些反映青少年成长的小说，比如《草房子》、《青铜葵花》、《根鸟》等就很受读者喜爱，现在为什么又转向写幻想小说？幻想文学究竟该如何定义？您所提出的“大幻想文学”又是个怎样的概念？为何为其命名为“大”幻想？

　　曹：我在骨子里始终有对恢弘场面的倾向，我平时的思想风格以及表达思想的方式也都是那样一种路数，我很难在进行思想和表达思想时控制我的激情。我平时喜欢的文学作品和艺术品也是偏重于大调作品。但我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很分裂的人，在写小说时会忽然地变得十分的安静，十分的细致，十分的耐心，甚至有点儿女性化。那时会有一种氛围在包裹着你，你的叙述自然而然地就走向了那样一个方向。一种情调，一种趣味，会弥漫在你的心头。所以就有了《草房子》、《红瓦》、《细米》、《青铜葵花》以及《天瓢》等。可是我知道，我的欲望里还有另样的向往。事实上，我还写过《海牛》、《根鸟》这样的作品，而且在《天瓢》等作品中已显露了那样一种倾向。事情很好解释:一个作曲家，有可能既写小夜曲也写进行曲，既写小调作品又写大调作品。作家也有这样的，比如海明威，它既写了《老人与海》这样很有气势的作品，还写了《雨中的猫》这样很细微的作品。但如果仔细去研究，还是能够发现，尽管看上去风格有这样大的差异，但底部衬着的美学、伦理、哲学与情感还是一样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大王书》不一定就是突破，当然说突破也可以，因为，它毕竟是另样的面孔了。为了维持那样一种氛围，最近我阅读的书都是一些大调的作品，有些作品是重读，比如《战争与和平》、《静静的顿河》等。我要找到那样的场面感：风起云涌、呼啸而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宏大、壮阔、具有铁质。

　　问：什么是幻想文学？

　　曹：我给你讲个故事。有一条大河，大河边有一片森林，森林里有许多鸟窝。其中有一个鸟窝特别漂亮，它由花瓣、头发、金色的草丝、檀香树的树枝编织的鸟窝，特别的显眼。这个鸟窝里有两只鸟，她们是母女俩。这一天，女儿飞出去了，可是再没有飞回来。妈妈站在鸟窝里等她回来，左等右等，等了一夜，也没回来，到了第二天早晨，她就对鸟窝讲，不行，我得去找她。于是，妈妈也飞出去了，可是也没飞回来。

　　鸟窝非常思念她们母女，鸟窝从树枝上飞了起来。鸟窝在空中飞啊飞，首先遇到了一只乌鸦，乌鸦问他去哪，他告诉乌鸦说，去找母女俩。乌鸦告诉他说，你不用去找啦，你回去吧，她们已经被老巫猎杀了。他不相信，他接着去找。

　　他又遇到一只天鹅，天鹅对他说，你不要去找了，前天下了一场暴雨，她们被打入了一条河流里面，早已被滚滚洪流冲走。他还是不相信，他还是要坚持去找。

　　鸟窝日夜在空中飞行，他又遇到了一只兰色的风筝。风筝告诉他说，你真的不要去找了，她们已经被猎枪打中了。他不相信：“不可能！这么美丽的鸟，人类不可能去伤害她，绝对不可能。”所以，他继续去找。最后，鸟窝被一阵飓风吹散了，落了一地的羽毛、一地的头发、一地的花瓣、一地的树枝，……这时候，又飞过来两只鸟。他们又把这些羽毛、头发、花瓣、树枝捡起来，又在一棵大树的树枝上编织成一个鸟窝。

　　这就是幻想。

　　问起他的新作“大王书”，他说，《大王书·黄琉璃》虽然选取了幻想文学的表现形式，但它时刻关怀的依然是这个世界所存在的一切。在那个自由幻想的国度中，作者和他的写实题材一道关注并思考现实人生的困境和意义，包括文学在这个世界中的存在样式，文学应该承担的要义、现代人包括现代中国人如何重建精神新秩序等等问题。对于这部幻想小说所承担的责任，曹文轩直言不讳：“我对幻想文学抱了很大的希望，我希望它的出现不仅仅是给我们的文学带来新的气象，对过于浓郁的写实主义加以冲淡，还给它的阅读者们加以想象能力的培养，让他们看到想象的美以及想象创造世界的巨大力量。也许，我让它过多地承担了责任。”

　　最后，在他送我的有他签名的书上，他郑重地写下了：让幻想回到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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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文轩，1954年生于江苏盐城。著名作家、学者，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同时担任中国作协全国委员会委员、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代表性长篇小说有《草房子》、《红瓦》、《根鸟》、《天瓢》、《青铜葵花》、《山羊不吃天堂草》等。最新创作的多卷本长篇小说“大王书”第一部《黄琉璃》正在热销中，后续作品也将陆续和读者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