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禁摩令背后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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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网讯

照片:城中村的小院里,林章和文国程两家人试图坚持他们在这座城市中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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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想被画上休止符

  如果没有村口那座终日香火缭绕的黄大仙祠,藏在广州市芳村地铁站出口西南角的陈村,恐怕已经消失在广州人的视线中了。在这个有着一口死水塘、几亩菜地的城中村里,原有的千余名本地居民早已陆续迁出。村中现今的住户,多是些来自四川、湖南等地的打工者。

  2007年1月26日下午,午睡刚起的林章(化名)蹲在家门口,对着院子里停着的一辆大红色“嘉陵”摩托发呆。在陈村中这座灰旧的三层小楼里,租住着包括林章在内的三户四川人。在广州人嘴里,他们有一个统一的名字——“摩托佬”(指以开摩托拉客为生的人)。

  这是1月15日广州市正式“禁摩”后的第十天。这些天里,在广州市政府出动大批交警和协管人员,扣押上街行驶的摩托车,并对驾驶员处以200元人民币罚款之后,原本风驰电掣在广州大小街道的摩托车已近乎绝迹,“摩托佬”们也一下子失去了习惯的生活节奏。

  36岁的林章来广州已经7年。这个四川南充人的主业,是附近一个社区聘请的保安员。每天晚上9点到次日凌晨6点,他会在社区里通宵达旦地巡逻,防范年底频发的抢劫和入室盗窃。夜里给他壮胆的,除了三个同伴,还有一根从推车上卸下的铁制把手。

  下班回家后,林章通常会睡上一觉,中午12点左右,他就骑着摩托车出去拉客。这辆大红色的“嘉陵”摩托,是他2002年花了近5000元买的新车。车上挂着的车牌“川K——×××7”,是林章在老家办的,花了1000多元,因为前些年,广州的摩托车牌得七八千元,他舍不得。

  这辆黑“摩的”出去拉客的时候,总是混在摩托车群里躲避交警的视线,因为一旦被扣住,他很难承受罚款——没牌照500元、赎车500元、拖车费100元。不过,在陈村附近的城乡接合部,“交警通常管得不是太严”,林章从来没有“倒霉”过,只是为此没少担惊受怕。

  但是现在,林章连担惊受怕的机会都没有了。15日中午,他刚把摩托骑出村口想碰碰运气,就看到一辆满载着当日扣押的摩托车的敞厢大货车从眼前开过,后面还跟着几辆警车,吓得他调头就跑。当天夜里,林章听村里的其他“摩的”司机说,警车在陈村附近巡了一夜,好几个出去“偷活”的司机都被逮住了。

  此前,尽管林章对“禁摩”早有准备,但他估计陈村是城乡接合部,也许不会抓得太严,但眼前的一切却打消了他的侥幸心理。“看来这次是来真的了。”林章有点郁闷地说。

  这些天,林章的生活节奏完全被打乱了。偶尔,他也会发动摩托车,在村里那条混杂着黄土、碎石、砖块和动物粪便的小路上开上一段,以免部件老化生锈。但多数时候,他就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有时候会长时间地望着天空发呆。

  让林章忧心忡忡的,并不是现在这种无聊的状态,而是原本对生活的安排。

  和林章一起来广州的妻子,在芳村区做环卫工。每天早上5点起床,一直干到晚上10点,一个月有600元的收入,过节时,偶尔会有100元的奖金。这笔钱,在缴付了他们300元的房租和水电杂费之后,便所剩无几。

  林章17岁的儿子正在老家读中专,由上年纪的奶奶照顾,一个学期得六七千元的开销。此前,林章会把当保安赚的900元原封不动地寄回家里。而每天六七个小时的“摩的”拉客,一个月下来千把元的收入,除去他和妻子在广州的生活开销外,每月还能剩下几百元。

  像林章这样的外地打工者,最大的梦想就是存够一笔钱,等老了干不动了,就回家开个小店铺。但在1月15日之后,不仅这个梦想被画上了一道休止符,就连夫妻俩平日的生计都成问题。

  也不仅是林章这样束手无策。据官方的保守统计,像林章这样的“摩的”司机,广州大概有10万人。他们绝大多数是外地人—河南、四川、湖南、湖北、江西……大多数都上了岁数,不能像年轻小伙子那样出卖力气为生,而重新学习新的技能也不太现实,离开摩托,确实很难在广州立足。

  这10万人的生计,在“禁摩”之后,骤然被摆到了台前。

  新工作在哪里

  1月21日,广州市天河区体育馆,一场面对天河区“禁摩”失业人员的专场招聘会正在这里举行。

  此前近一个月里,为解决“禁摩”之后的失业问题,广州市已陆续举办了近20场这样的招聘会。来自湖南衡阳的“摩的”司机张龙基本上一场不落地参加了,但依旧一无所获。

  为了抢到一个好的进场位置,尽管招聘会9点才开始,但不到7点,张龙就已经赶到了会场门口。此时,这里已经排上了数十人的长队。

  根据会场门口散发的宣传材料显示,这次招聘会,主办方共发动了73家用人单位,提供了1420多个岗位,以送货员、保安、看更等为主,给出的月薪基本都在1000元左右。

  张龙来广州已经4年,一直以开“摩的”为生。在“禁摩”之前,对于月入千元,他还“确实看不太上眼”。尽管这份工作一天得干上10多个小时,风雨无阻,但一个月下来,扣掉油钱,能净赚三四千。这笔收入甚至让他在老家盖了座两层楼的新房,在邻居面前“扬眉吐气”。

  但现在,他只能为找着一份月入千元的工作奔波。在招聘会场里逛了两个小时后,他不得不再次面对失望的现实。原因和此前参加招聘会一样,他看上眼的工作,大多对年龄和学历有限制:30岁以下,中专学历以上。这对于已经35岁、仅仅小学毕业的张龙来说,无疑是相当苛刻的条件。

  但张龙也不是完全找不到工作。有一个送货员的岗位,对学历和年龄并没有“特殊”要求,但雇主开出的价码是900元一个月,也不包吃住。“够干什么呢?交完房租,吃饭就不够了。”尽管如此,张龙还是上去搭讪,并留下了雇主的名片。

  除了这类没有太多“户口”限制,对张龙这样的外来打工者开放的招聘会外,广州市的各个居委会,也针对各自辖区中的广州本地“摩的”司机,举办了为数不少的小型招聘会。根据官方的统计,此前,广州市有本市户籍的“摩的”从业人员,约有4500人,还有一部分是摩托车维修人员和配件销售人员。他们几乎全是男性,年龄在40岁至50岁。

  但根据广州市几家媒体的跟踪采访,在这些小型招聘会的应聘者中,却极少见到“摩的”司机。当记者们向招聘单位查询时,这些单位都称,应聘者中暂没有从事“摩的”行业者。在越秀区某街道举行的有近千个岗位的招聘会中,甚至只有一位“摩的”司机前来应聘。

  该街道居委会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工作人员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称:“政府和街道在这方面已经尽力了。”造成这种情况的一部分原因,是部分“摩的”司机持观望态度,“毕竟,收入和以前比确实有差距”。另一方面,也可能是“摩的”司机们即使来应聘,也不愿承认自己的身份。“这个职业,始终不太‘正大光明’吧。”他说。

  但在林章看来,这些招聘会和他基本没有关系:他没有广州户口,目前的保安工作也不允许随便在外兼职,他的年龄也不允许自己同时进行两份体力劳动。在这个城中村里曾去过招聘会“碰运气”的“摩的”司机们,他也并没有听说有人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

  “如果实在没办法,我只能像文国程(化名)那样豁出去了。”望着村头的小路,他愣了半晌,无奈地说。

  不和广州说再见

  文国程是林章的同乡,也是住在这座楼里的三户四川人之一。1月26日下午1点,在记者到林章家采访的前一个小时,他已经开着摩托出去载客了。

  这些天,由于街上的“摩的”近乎绝迹,敢上街搭客的“摩的”生意出奇地好。傍晚5点左右,文国程吹着口哨,把车开回了院子里。在4个小时不到的时间里,他已经赚了50多元。这让无所事事了一下午的林章很羡慕。

  “你们就是胆子小。”文国程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笑呵呵地走过来。这个个头不高的四川人口才极好,这些天里,除了上午“警察管得最严”外,其余时间他都外出拉客,为了挽回损失,他不得不把工作时间延长到夜里两三点。

  但在“禁摩”以前,文国程通常在晚上9点左右就收工了,他也不愿意往太偏僻的地方去。这个习惯是他在遭遇了两次抢劫之后养成的。2003年,他第一次遇上的抢劫,是两个当地的中学生,没有武器,他还抓住了一个。第二次抢劫发生在2005年的一个冬夜,在离陈村15公里的一条偏僻乡间小路上,后座上那个“看不清样子”的劫匪,用刀顶住了他的背,抢去了他的手机和身上仅有的30多元。

  文国程说自己的运气还算不错。一年多以前,在陈村附近的一个池塘里,有早起的环卫工发现过一个“摩的”司机的尸体。那个司机被勒死后,从其他地方运来丢进池塘,劫匪仓促间只抢去了车和钱,手机还丢在裤袋里。司机的妻子打了一夜手机,最后还是到场的警察接起了电话,并告知了她丈夫的死讯。

  但现在,文国程最怕的已经不是劫匪了,他只担心自己违反禁令出车,会被警察逮住,那就意味着全家人都要开始饿肚子。这些天,他不止一次地被警察发现,但由于熟悉陈村附近的地形,他只要加大油门,很容易就能把警察甩掉。

  但文国程也知道这很危险。一个常和他在陈村附近的一家医院一起候客的“摩的”司机,前两天为了逃避交警的追捕,一头撞在了马路中间的隔离带上,“车子几乎裂成两半,人也差不多完了”。

  文国程也几乎被逮住过。广州警方为了对付速度极快的“摩的”,采用了便衣警察以乘车为名逮人的方法。1月20日那天,一个便衣警察上了文国程的车,在到达目的地之后,警察公开了身份并扭住文国程的手腕,他使劲加大油门,扯坏了一条袖子,才逃了出来。

  “打击‘双抢’,改善治安,这我可以理解。可难道禁了摩托车,那些抢劫的就会改行做善事了?”尽管收入暂时没有受到影响,但文国程对“禁摩”很有意见,他甚至用了一个比喻来形容这个政策:“是不是一个人长了脚气,就要把脚‘卡嚓’一下剁掉?”

  但无论如何,“禁摩”的成效已初步显现出来。根据广州公安交管部门2007年的第一次交通警情提示,交通事故较前周下降4.17%,交通堵塞也下降了32.53%;而根据广州市公安局局长吴沙在省两会期间透露的数据,街面“双抢”到目前已下降了三成。

  而根据广州社情民意中心提供的最新数据显示,有六成受访者赞成有计划地“禁摩”,其中74%的市民赞成的原因是能“解决飞车抢夺问题”。在广州本地的门户网站“大洋网”上所作的即时民意调查也显示,赞成“禁摩”的网民占到了投票人数的七成。

  当2007年1月15日的太阳升起时,摩托车已经和广州说再见了。2006年广州市有关部门在答复政协委员的提案时,表示要提高外来人口进入广州的门槛。像林章、文国程这样没有学历和一技之长的人,应该就是那些门槛之外的人。

  但起码现在还没有人能赶他们走。当文国程手舞足蹈地和林章讲述着那些旁人听来颇为惊险的故事时,他的妻子仍在一旁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她和林章的妻子在同一个环卫队里工作,每天中午休息时,她都会到附近一个足浴城的垃圾堆里,捡回那些铺在洗脚盆里的塑料布,然后拿回来洗干净,再晾干。几百块塑料布,凑齐一斤的重量,能卖上一块两毛钱。

  在这块十几平方米的院子里,这个女人牵上了几根塑料绳,上面整齐地夹着无数块洗干净的塑料布。有风吹过这个城中村的时候,纯白色的塑料布会随风飘起,露出林章那辆大红色的摩托车,给这个原本灰暗的院子添上几抹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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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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